《青》闻空柝

1、苏醒 曲昙。

　　青年坐在画板前，画笔尖蘸了点大红，再蘸了点赭色，调出一个标准的血红色。
　　他对着画板静默半晌，却迟迟没有下笔。
　　空气里充满了颜料的清香，明亮的阳光洒进屋子，房间里温暖舒适，废弃画板与沾了颜料的石膏模型零零散散地堆在墙角。枣红的墙壁上挂满了画，画上的所有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
　　曲。
　　这一切都陌生得令人难以忍受。
　　一个月前，他苏醒于医院。
　　“只是车祸导致的短暂性失忆，不必过多担心。”
　　病房里，白大褂的医生扶了扶金丝框眼镜，在病历本上记下几笔，“大概两三个月就可以恢复，期间记得不要剧烈运动，不能沾酒。”
　　男人挣扎着坐起，弯腰去够挂着的床头卡，写着：曲昙，男，25岁，二级护理。
　　“谢谢齐医生。”一旁的男人虚扶了他一下，与医生握手并送他离开，独留下病床上的曲昙。
　　曲昙背靠床头，半张脸连同一只左眼都包裹在绷带下，他迟滞地转动了下眼珠，努力想要回忆起些什么，只换来头部的一阵空茫与刺痛。
　　守在在病房陪护的男人名叫裴安研，自称是曲昙的朋友。那天他们一起去参加某个生日聚会，和一群狐朋狗友玩到深夜，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曲昙撞到了头，好在除此之外没受什么伤。几天后曲昙便出院了，随着裴研安回到了从前的住处。
　　曲昙家在某个高档小区的别墅区，职业是画家，并没有什么名气，但银行账户里的余额竟惊人的可观，据裴研安所述，曲昙父母双亡，生活大部分靠父母的遗产，从前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昏天黑地地画画。
　　对于描述中的生活，曲昙并不适应。
　　曲昙一手提着菜，顶着阳光刚回到家，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您好，是曲昙先生吗？您的画作通过了初选，作品清单还没有最终确认吗？”
　　“？”
　　曲昙哗啦一声把菜撂在地上，因为动静凑上来的小猫飞速蹿回了房间。
　　“你稍等。”曲昙一边回应他一边飞速给裴研安发消息。对方秒回：
　　裴研安：我的锅，忘了和你说了，几个月前市美术馆邀请你参加画展来着，我记得初审早就过了吧？应该还有一个确认流程。
　　裴研安：你会弄吗？不过截止日期这么早吗？
　　曲昙憋了一口气，对手机开口道：“哦，这两天有点忙，我忘记了。我马上确认。”
　　“好的，好的，曲昙先生。”对方显然十分高兴：“画展因为排期原因提前了，发了公告，您应该看到了吧？我们都很期待您的作品呢。听说您出了车祸，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那就好，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对方又热情地寒暄了几声，才挂断了电话。
　　曲昙放下手机，闭了闭眼。
　　这两天他一点也不忙，每天做饭喂猫看书，闲得发慌。他很想找回从前的生活轨迹，掂起笔顺着感觉画了几笔，很快就发现自己对绘画一窍不通。算半个同行的裴研安看着曲昙用握钢笔的姿势拿着刮刀瞎糊出来的色块满脸一言难尽，说我刚问了个漆墙的你要不去试试。
　　他想起电话里人提到的公告，市美术馆公众号和画家群里确实发了公告，但他不喜欢看手机，几乎把所有消息都开了免打扰。他开始翻找手机里社交软件的其他信息，竟找到一个将近十万粉丝的微博账号，id：檀儡。
　　主页入目的便是画师昙儡置顶的几张作品扫描，是偏抽象暗黑的风格，颜色搭配大胆，构图抢眼，画风异常鲜明，评论里一片惊叹声。
　　他正准备研究一下怎么提交那个作品清单，门口便响起微弱的敲门声。他打开门，裴研安站在门前，身形高挑，穿着白色衬衫，似乎刚刚下班。曲昙记得他是私人是医生？和曲昙是邻居。
　　“我来看看你，顺便帮你弄一下那个清单。”裴研安探身进来，有些自来熟，走到餐桌的笔记本前。“我刚刚看到公告说提前了，前两天我也忘了这事。你还知道怎么弄吗？”
　　“不记得了。”曲昙摇头，看裴研安熟练地打开文档翻看。“这是你以前写的吧？这几幅还没取名字。一共要几幅？”
　　曲昙翻看着手机：“最少十幅。”
　　“你这还差一幅。”裴研安有些为难：“你现在画不出来，要不从你的旧作里选一选？我记得有不少。”
　　曲昙原来的画岂止是不少，挂满了偌大的画室。曲昙拉落地窗帘，夕阳映了进来。这间画室占了一楼很大的空间，被精心布置，曲昙失忆后几乎没有进来过。
　　裴研安摸着下巴端详着墙上被镀上暖金色的画，时不时问他：“你真没再画过吗？那张怎么样？我记得你原来很喜欢？你怎么想的？”
　　除了墙上的画，角落里还有一些半成品或不完美的画废纸般堆着。
　　曲昙随意地应着裴研安，翻看着那些画，在其中一张停下了视线。
　　是一如既往的深色系，深邃的黑暗中，密密麻麻深的蓝色漩涡纠缠旋转，正上方是一个断开的吊坠，还悬浮于空中，雾气笼罩里，隐约看到宝石折射的菱形光斑。
　　就算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曲昙也被这种表现方式吸引，笔触寥寥几笔塑造得十分精确。裴研安凑过来：“要选这副吗？画得挺好啊，怎么没记得你给我看过。”
　　“……忘记了。”曲昙笑出来。“就这幅吧。”
　　裴研安主动包揽起了扫描画作的工作，曲昙在一旁，把废稿中几幅完成度高的挑出来重新装框，也视若珍宝地挂在家里。结束后已经入了夜，裴研安没多久就离开了，说是还有工作要去接诊。百忙之中还来帮他，让曲昙心里有些触动。
　　他坐在漆黑的房间里面对着电脑文档，卡在了两幅画取名的阶段。音响里里放着从前他常听的交响乐，曲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明天再说。
　　曲昙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在脚垫上蹭了蹭水，男人的身体出现在洗漱台的镜子里。
　　他揉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长了张冷漠的脸，嘴唇鼻子恰到好处，薄薄的单眼皮下是漆黑的瞳孔，而左眼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洗澡时都要小心碰到水。
　　男人的上身的肌肉紧实却不夸张，浅色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瑕疵，瘦削修长的手指好像天生就该着拿画笔。
　　这怎么看都是一个画家吧，他静静想。
　　曲昙正发着呆，一声遥远的炸响惊醒了他，他心里一沉，披上睡袍，轻手轻脚去了客厅。
　　客厅旁是个简约的落地窗，窗帘敞开，夜空晴朗。曲昙拉开玻璃门眯眼望向异响传来的方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等。
　　夜色里，一个银色的影子从天空中快速掠过，快到几乎看不清，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无踪，像是白色飞鸟，但似乎发着光。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