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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孕了 小翠最终还 ...

  •   喧闹直到月上中天才散。
      婆婆把张亮往屋里推:“赶紧歇着去,明儿还得早起呢。”
      红烛摇曳中,张亮的手像饿狼似的扑过来,小翠攥着衣襟往后缩,怯生生地说:“听说你总去赌……咱以后好好过日子成不?”
      “少废话!”他扯开她的盘扣,酒气喷在她脸上,“娶你回来就是干活生娃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小翠的眼泪掉在红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娘家那三间漏风的土屋,想起娘咳嗽时蜷成虾米的背,终究还是闭了眼。
      第二天醒来,窗纸上的红囍字被晨露洇得发暗,床单上那抹浅红像朵开败的花。
      头一个月,日子竟真有几分甜。
      张亮每天赌到日头偏西才归,有时拎回二斤猪头肉,有时捎两尺花布。
      小翠把新做的衣柜擦得锃亮,看着墙角那台全村独有的黑白电视,总觉得日子能一直这么下去。
      婆婆隔三差五赢了钱,就指挥她炖鸡汤,金镯子在灶台上磕出当当响:“多放点当归,给我补补身子,好早点抱孙子。”
      变故是从立夏那天开始的。
      张亮半夜回来时,踹门的动静差点掀了屋顶。小翠刚端出温在灶上的粥,就被他挥手打落在地,粗瓷碗在青砖地上碎成八瓣:“晦气东西!要不是你,老子能输那么多?”
      她愣在原地,粥水溅在裤脚上烫得生疼。往常他虽粗鲁,却从未动过手。没等她反应过来,胳膊就被死死攥住,拖拽着扔到炕上。
      红喜字在墙上晃得刺眼,她挣扎着想喊,嘴却被捂得严实,眼泪混着绝望往下淌。
      第二天婆婆掀帘进来,看见地上的狼藉也没多问,只催着做饭:“昨天赢的钱够买头猪了,今天我得再去捞一把!”张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上的铜锅泛着青黑,他瞥了眼小翠红肿的眼眶,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小翠揣着攒下的几块钱回娘家,路过哥嫂那三间瓦房时,大嫂正坐在门口择菜。
      看见她手里拎的肉,眼睛立马亮了:“三妹回来啦?正好小宝馋肉了。”没等她应声,那块肉就被接了过去,大嫂掂量着往屋里走:“还是翠丫头有良心,知道疼侄子。”
      土屋里,小妹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爹娘和二姐下地了。”
      小妹抬头看她,眼神怯生生的,“大嫂说你嫁了好人家,以后不用再吃窝窝头了。”
      小翠的心像被针扎了下。
      她帮着烧火做饭,刚把铁锅架上灶,就听见院外传来张亮的骂声。
      没等她转身,后背就挨了记重掌,火辣辣的疼顺着骨头缝钻进去。
      她踉跄着回头,脸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两巴掌,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金星。
      “让你跑!老子输钱都是因为你跑回娘家!”张亮的脚像雨点似的踹过来,她蜷缩在地上,只觉得小腹一阵绞痛。
      “杀人啦!”小妹的哭喊声刺破了黄昏。
      张母哼着小曲进门时,正撞见小翠腿间缓缓流出的血,吓得手里的钱袋子掉在地上,银元滚得满地都是。
      “还愣着干啥?快去卫生所!”她踹了张亮一脚,声音都变了调,“要是我大孙子没了,我剥你的皮!”
      村卫生所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王大夫摸了摸她的肚子,眉头拧成个疙瘩:“怀孕了,胎气不稳。得躺一个月,动都不能动,不然保不住。”
      婆婆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王大夫的手不放:“肯定是个大胖小子吧?我就说我最近手气顺,原来是有这好事!”
      张亮摸着后脑勺傻笑,伸手想碰她的肚子,眼神里带着点陌生的紧张。
      小翠望着屋顶漏下的那束光,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她想起二姐的话,想起娘塞给她的几张毛票,想起自己曾憧憬的白面馒头。
      小腹的坠痛一阵阵传来,她攥紧了拳头,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等生了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窗外的槐花落了满地,像层薄薄的雪。
      张母还在跟王大夫讨教保胎秘方,张亮蹲在门口数着刚借来的钱,准备明天再去赌一场。
      小翠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毒日头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泛着白光,小翠扶着门框的手沁出细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被推开时撞到的后腰还在隐隐作痛,比这更疼的是心里那股子凉,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屋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嗡嗡声像是在替她叹气。
      新做的婴儿小被褥叠在炕角,是她这一个月趴在床上,一针一线缝起来的,粉蓝相间的碎花布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她原以为,有了这孩子,张亮总会收收心,就像婆婆说的,“男人有了娃就踏实了”。
      院墙外传来邻居们的说笑声,夹杂着麻将牌哗啦啦的碰撞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她想起刚嫁过来时,张亮赌赢了会把她架在脖子上转圈,粗粝的胡茬蹭得她脸颊发痒;想起他把赢来的红绸子系在她辫梢,说“我媳妇要穿最艳的”。那些零碎的甜,此刻却像裹了砒霜,咽下去烧心。
      “小翠?咋站在太阳地里?”张母拎着个空篮子从外头回来,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看见她这模样,眉头拧了拧,“张亮呢?又跑出去野了?”
      小翠没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这些日子,她算看明白了,婆婆嘴上说着“为了孙子”,心里头最疼的还是那个赌徒儿子。
      上次她被打,婆婆嘴上骂得凶,转头就塞给张亮二十块钱,让他“去翻本,别憋坏了”。
      “他去赌了。”小翠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混小子!”张母往地上啐了一口,却没去追的意思,反倒拍了拍篮子,“我去供销社打瓶酱油,中午给你炖鸡汤,补补身子。”
      她说着往里屋走,脚步顿了顿,又回头,“你也别气,男人嘛,玩心重,等孩子落地就好了。”
      这话说了多少遍了?小翠望着婆婆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她扶着墙慢慢挪回屋,刚坐上炕,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是张晴回来了。
      “嫂子!”张晴拎着个帆布包闯进来,看见她眼圈红着,愣了一下,“咋了?我哥又欺负你了?”
      张晴在市里纺纱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都偷偷塞给小翠几块钱,让她“自己买点吃的”。
      这个小姑子,是这家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他又去赌了。”小翠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晴气得把帆布包往炕上一摔,拉链撞在炕沿上“哐当”响:“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上回我邮回来的五十块钱,准是又被他拿去填坑了!”
      她蹲在小翠跟前,声音放软了些,“嫂子,你别熬了,这日子……”
      话没说完,就被小翠打断了:“我有孩子了。”
      张晴的嘴张了张,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她从包里掏出个苹果,用衣角擦了擦,塞到小翠手里:“我给你带的,市里买的,甜着呢。”
      苹果的清香钻进鼻腔,小翠却没胃口。
      她摸着小腹,那里有个小生命正在悄悄长大,偶尔会轻轻踢她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就是这个小小的动静,让她一次次把到了嘴边的“离婚”咽回去。在村里,离婚的女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她不敢想,爹娘要是知道她被休回家,会不会被村里人笑掉大牙。
      中午的鸡汤炖得很香,油花浮在表面,金灿灿的。
      张母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肉,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生个大胖小子”。
      小翠扒拉着米饭,味同嚼蜡。
      傍晚时分,张亮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酒气,嘴角却耷拉着,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椅子上,骂骂咧咧:“妈的,又输了!”
      张母赶紧递过一杯水:“输了就输了,下次再赢回来。”
      小翠的心猛地一沉,抬头看他,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去收拾他扔在地上的脏衣服,只是静静地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你聋了?没看见老子渴了?”张亮见她不动,火气又上来了,抬脚就往炕沿上踹。
      “别碰我。”小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张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顶嘴,眼睛瞪了起来:“你说啥?”
      “我说,别碰我。”小翠抬起头,直视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张亮,这日子要是过不下去,就算了吧。”
      这话像颗炸雷,在屋里炸得人耳朵嗡嗡响。
      张亮的酒瞬间醒了大半,张母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说啥浑话!”张亮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她,脸涨得通红,“我告诉你于小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生是我张家的人,死是我张家的鬼!想走?门儿都没有!”
      “那你就别再赌了!”小翠也豁出去了,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这个家!你看看你娘!你再看看我肚子里的孩子!你要赌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
      张亮被她吼得愣住了,张母也忘了捡锅铲,呆呆地站在原地。
      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了,屋里渐渐暗下来。
      小翠望着张亮,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那个曾经把红绸子系在她辫梢的人,好像被麻将牌和骰子吞掉了,只剩下个空壳子。
      “我……”张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句恶狠狠的,“你少管我!”他转身摔门出去,震得屋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张母这才缓过神,过来拉她的手:“小翠啊,你别跟他置气,他就是嘴硬……”
      小翠甩开她的手,第一次没听她的话。
      她躺到炕上,用被子蒙住头,任由眼泪浸湿枕巾。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轻轻踢了她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二姐的话忽然清晰起来:“三妹,那是火坑,跳不得。”
      原来,二姐早就看清了。
      是她自己,抱着一丝幻想,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棂照在地上,像一条冷冷的河。
      远处的麻将声还在继续,哗啦啦的,像在数着她一点点流逝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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