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藤是万人迷》冰巧

18、第 18 章 往古之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苍天补，四极正；□□润，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淮南子》

　　*

　　洪荒万古，烽烟血战，女娲补天裂，斩黑龙，定九州，此功绩于人族是济世功德，于龙族却是四海宿怨。

　　千万年潮起潮落，两族仇怨被时间冲淡，隔阂却没有消弭。龙族划四海为疆，统水族，镇海眼，庇佑沧澜万顷；岸上十洲三岛归仙盟执掌，除魔卫道，维持人间秩序。若遇天地浩劫，二者同舟共济，共治四海升平。

　　然此次东海生乱，龙族态度不同寻常。

　　东海急报，祸在魔渊。

　　魔渊崩毁，无情道积压数千年的七情六欲外泄成为煞气，涌入水域，东海一夕之间成为波涛汹涌的骇人深渊，遍布七情六欲的煞气污染海岸生灵，不论人兽妖鬼，皆被放大恶念恶欲，在各处兴风作浪。

　　沿海各处，以蓬莱阁为首的几大宗门合力结阵抵御，奈何敌众我寡，魔物前赴后继，杀之不尽，修士死伤惨烈，防线岌岌可危，而深海龙族一脉，自始至终按兵不动，不见一兵一卒驰援。

　　传信弟子禀明战况，玄真盟主眉头紧锁，殿内其他长老也是疑窦丛生。

　　四海水域有龙神庇佑坐镇，东海更是龙阙腹地，怎会被区区外泄的煞气打的溃不成军？

　　玄真将未明之处问出口，“东海之乱，龙神琅渊不曾出面？”

　　传报弟子摇头回禀，“回盟主，蓬莱仙阁的求援羽信提到，龙族上下对龙神之事讳莫如深，只称龙阙闭关，不提驰援岸上。”

　　此话一出，满殿低语。

　　“岂有此理！人龙两族共治四海，如今海域倾覆，龙神怎能坐视不理？”

　　“莫非当年斩龙之怨，龙族记恨至今？故借魔渊之乱袖手旁观？”

　　“旧事慎提。琅渊殿下即位三百余载，正值青年，怎会无端闭阙？莫非是……龙眠之兆？”

　　“荒唐，琅渊殿下天姿绰约，从不见龙体孱弱之象，怎会无故龙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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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静。”

　　玄真一声轻喝，殿内瞬间噤声。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向阶下孑然独立的墨色身影。

　　“不论龙族是何打算，除魔安民本就是仙盟本分。鹤妄，魔渊因你失守，东海祸起萧墙，今本座命你即刻赶赴东海戴罪立功，安定生灵，可有异议？”

　　鹤妄立于阶下，微微颌首淡言：“分内之事，本座自会尽力。”

　　玄真望向殿内众长老，“诸位长老即刻回山，抽调座下精锐弟子，随剑尊一同驰援东海，不得有误。”

　　“谨遵盟主法旨。”众长老纷纷起身领命，鱼贯而去。

　　议事散去，大殿之内只余阶上玄真与阶下鹤妄这对师徒两两相对。

　　殿外风雪依旧吹拂殿窗，呜呜风声细碎。

　　鹤妄再度开口，唤的不是盟主，而是一声师尊。

　　“师尊，我要带灵均一起走。”

　　时隔四百年，这是他出师以来，第一次唤起这个称呼。

　　白玉阶上的玄真，看着眼前这个他一手养大的亲传徒弟，天生无情的天道兵器，千年来道心始终古井无波，如今却为了一只区区花妖无故破例多次，心中不免微叹。

　　他这个生来承载天道的徒儿，对花妖的态度，似乎真的不同寻常。

　　可东海事出紧急，审问花妖本就只能暂搁，权衡片刻，玄真松了口：“也罢，便让她随你前去。切记万事以海疆平乱为重，不可因私情误了大局。”

　　*

　　流光暖阁，雪落无声。

　　灵均静坐暖榻，杯中茶水从温热放至温凉，她出神地望着窗外风雪，无暇顾及凉透茶水。

　　鹤妄被传召大殿已有半日，临走前只留给她一句话等他回来。

　　她虽人在暖阁，心神却始终吊在远方，倒不是担心鹤妄吃亏，而是在忧心自己。仙盟无人敢真的为难鹤妄，她心底更在意的事是，这场风波会将剧情推向何处。

　　正思忖着，识海之中响起系统提示，金色字符幽幽浮现，升至半空，在灵均眼中组成另一句话：

　　【新主线副本开启：潮汐·龙阙。请宿主前往东海触发后续提示。】

　　灵均轻点虚空，金色的系统提示字样在她指尖化作星星点点散去的郁霭星屑。

　　“东海……”

　　她喃喃自语，原著的东海剧情是什么？

　　龙神……鲛族……海市蜃楼？

　　零碎词汇闪过脑海，再往深处细想，只剩一片模糊。

　　不只是东海篇幅，来到这个世界越久，那些穿书记忆，原著的大部分印象，灵均渐渐地都想不起来了，她的记性好像出了问题，过往记忆正一点点地消失在脑海里。

　　长此以往，会不会有一天，她会全然遗忘自己的来路？彻底变成这个世界里的一只菟丝花妖？思及此处，灵均心中忧思惶恐更甚，她不想这样，不想遗忘过去的时空，更不想融入当下的未来，同这片天地的命运共生。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凉透的茶杯，心绪更加纷乱，因而没有及时发现，冰雪雕琢的暖阁之外，一道凛冽挺拔的玄色身影踏雪而归。

　　鹤妄在殿中寻不见灵均，便来到暖阁，隔着窗户，远远望见了阁楼上倚榻观雪的她，眼神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他推门而入的声响把出神的灵均拽了回来，她连忙起身，向鹤妄迎了上去。

　　“怎么样？仙盟没有为难你吧？”

　　她的眸光落在他身上，眼神盛满切切担忧，仿若一朵藤花缠绕积雪松柏，轻绵绵地弯曲向上。

　　“我无碍。”

　　鹤妄牵着她重回榻前坐下，再开口时，面色略有迟疑。

　　“只是……”

　　“只是什么？”

　　“你得随我前去东海。”

　　“好啊。”

　　鹤妄没在灵均脸上发现任何意外神色，她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眉眼轻轻弯着，仿佛很是期待。

　　“东海路途遥远，我们何时启程？”

　　她也没有问及此行目的为何。

　　是不在乎，还是早已知晓？

　　鹤妄耐心问她，“你可知此去为何？”

　　“不知道呀。”灵均柔柔笑开，“跟随尊上前去，我猜不是除魔，便是卫道？不论此行为何，我都相信尊上能保护好我。”

　　她当真如此信任他吗？

　　不，不是，她的话半真半假，她只相信系统，但这并不妨碍她望向鹤妄的剪水双眸里，独独写满对他的信任依赖，而鹤妄心底刚刚升起的疑虑，在她全然依赖的眼神里，无声无息散去了。

　　她这样说，他就这样信。

　　他信她，是愿意信她，无关其他。

　　*

　　东海之行，不日启程。

　　数十艘飞舟一路往东疾行，靠近东海疆域，自高空俯瞰，东海不复往日碧波万顷，墨色浓雾沉沉压坠海上，日光被尽数遮蔽，云层电闪雷鸣，蜃气缭绕海潮，昏暝不见天地。

　　碧蓝色的海水被七情煞气染成暗沉浓墨，浊浪滔天，无休止地翻滚咆哮，海风裹着血腥戾气搅动无边无际的漆黑浪潮。

　　海岸线上，厮杀震天。

　　无数迷失神智的海族妖物双眸赤红，前赴后继冲击海岸里仙家筑起的防线。沿岸村镇尽数破败，凡人百姓早已撤往内陆，只留仙门修士死守防线。

　　东海祖洲位于十洲三岛前沿，庇佑此界的宗门是蓬莱仙阁子弟，在此次东海浩劫里损伤最为惨重，连日血战不断消耗精力，月白道袍浸染猩红海水，御敌法阵的光芒却越来越稀薄孱弱。

　　一名浑身是伤的少年弟子挥剑逼退海妖，踉跄后退，喘息连连。

　　“这群妖魔根本杀不死，海底煞气源源不断涌上来，我们的结界撑不住多久！”

　　他身边的同伴也浑身挂彩，狼狈不堪，忍不住暗骂，“它们到底意欲何为？一群接着一群，都像疯了似的往岸上闯！”

　　“水族只听命于龙神。”

　　两位少年的师兄在旁替二人挡去一记重击，眸色沉沉地望着剑光纷飞的天际。

　　“此次突袭，龙神迟迟不肯露面，这群妖魔恐怕本就遵从龙神旨意，意图大肆入侵我人族疆土复仇。”

　　话音刚落，新一波妖潮又狠狠撞上结界，本就不堪一击的法阵光幕剧烈震动，眼看着就要彻底破碎。

　　千钧一发的刹那间，云端之上的飞舟仙影骤然闯入视野。

　　鹤妄一身墨袍，凛冽剑气向外扩张，强横威压轰然落下，当场逼退了一批汹涌扑向法阵的妖群。

　　深陷苦战的蓬莱阁弟子纷纷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是仙盟援军！是鹤妄剑尊！”

　　飞舟之上，鹤妄向驰援弟子递了眼神，修士们纷纷点头，先行一步跃下飞舟支援战局。

　　鹤妄转向灵均。

　　“你没有修为，暂且留守飞舟之上，这里很安全，我去去就来。”

　　灵均轻轻点头，乖巧应了声好。

　　鹤妄离开的身影化作流光一掠，转眼没入黑红妖潮。

　　仙盟驰援来的及时，原本岌岌可危的海岸结界重新稳固，杀伐再起。

　　灵均留驻飞舟，海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裙，她向前迈了一步，自高空纵览整片战局。两方厮杀之际，只她一人听见海潮之后传来的虚渺歌声，空灵穿透剑影波涛，温柔悠扬地传进心底。

　　那歌声清澈美丽，带着某种奇异四散的静谧力量，仿佛能抚平世间所有暴戾，它们在努力安抚着这片躁动不安的海域。

　　灵均循着声音，望向一处浓雾笼罩的遥远深海，数道身姿曼妙的虚影，从深海之中缓缓浮出水面。

　　一半窈窕人身，一半莹润鱼尾的深海鲛人，动作灵活地穿梭在海浪深处。

　　织梦鲛族。

　　深海最古老隐秘的的隐世族群，世代居于神秘幽深的海底幻境，执掌溯洄织虚的奇异力量。

　　溯洄织虚，意为追溯过往，织探未来。

　　海浪起伏之间，为首的一名织梦鲛人似乎感应到了天际某处，晶莹剔透的眼眸透过漫天刀光剑影，精准窥探到那位留驻云端的星辰主人。

　　“她来了。”

　　鲛人回首与同伴们絮絮低语。

　　“她会唤醒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