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90章 我是你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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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妮雅不知怎么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被一阵轻微的开门声惊醒，迷迷糊糊从臂弯里抬起头时，肩头坠着暖意，她的斗篷此刻正歪斜地覆在她弓起的背上。
利威尔的身影僵硬地卡在门框里。他没有看她，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左手攥着一个深色的油纸包，散发出新鲜麦香……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气味让艾蕾妮雅心头一紧，她霍然起身，几个跨步冲到他面前，扯开他的领口。
果然，她精心包扎好的伤口已尽数崩裂，血渍刺眼地晕开。
艾蕾妮雅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心疼，“利威尔！你可真是……”
话到嘴边，却在对上男孩那双带着点可怜兮兮又强装无事的眼睛时，咽下了后半句责备。
她迅速拿出干净的和绷带和布巾，虽然清理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可当触及翻开的皮肉时，艾蕾妮雅看着男孩的腹部的肌肉绷紧，喉结剧烈滚动，却不肯泄出半点痛呼。
这副强忍的模样像一根柔软的刺，扎得艾蕾妮雅怎么也板不起脸来。她低下头吹了吹他的伤口，“忍着点，马上就好。”
她小心擦拭着伤口，语气带着后怕，“不乖的小鬼，不许再自己偷偷跑出去！”
利威尔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睫毛低垂，嘶哑地唤了一声。
“...妮雅。”
他另一只手急切地扯过那个油纸包，露出了里面的面包，“你昨天没吃东西。”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污渍，像是怕她嫌弃，又紧张补充道：“面包没弄脏。”
他咬着下唇，仿佛松开半分，那些笨拙的辩解就会变成狼狈的乞求。
艾蕾妮雅看着他隐隐不安的脸，心里发酸。她沉默着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绷带一圈圈仔细缠好，试探着问：“你是怕我饿着，才跑出去买面包的？”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她几缕翘起的红发。随着她处理伤口的动作，那几缕发丝会轻轻晃动，虚虚地扫过他的小腹。每一次她低头靠近伤口吹气时，那股温热的呼吸拂过。
这些感觉竟比疼痛更让他难以名状地心悸。
一种奇怪的引力拉扯着他，让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忍不住想靠她更近些，再近些。
艾蕾妮雅打好绷带结，这才接过面包直接掰开，把看起来更松软的那块塞进他手里。
“好了臭小鬼，一人一半。下次再敢这样不顾伤跑出去，看我怎么收拾你，听到没？”
她又拿起桌上那个刚刚修复完毕的茶杯塞进他另一只手。
看着利威尔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艾蕾妮雅心里有些打鼓。他是震惊这杯子居然真能被粘合在一起，还是纯粹被这惨不忍睹的外观吓到了？
“咳，”她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强装镇定，“暂时…暂时先这样凑合着用。等以后找到更好的材料，我再想想办法。”
她甚至故作轻松地拿起茶杯，在空气中虚虚地倾倒了一下，“别看它现在丑，说不定还真能用呢！”
她简直是睁眼说瞎话，这茶杯现在能稳稳立着已是奇迹，杯壁的触感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别说装水泡茶了。
男孩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格外幽深。他迟疑了很久，才终于问出口：“你……究竟是妈妈的谁？”
他迫切地想抓住一根能与妮雅绑在一起的纽带，来抵御被再次抛弃的恐惧。
他在等待一个能让他不再漂泊的答案。
艾蕾妮雅回望着他：“我不是库谢尔夫人的谁。”
她的话浇灭了他微弱的期待，男孩突然别过脸，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两片失落的阴影，像只像受伤小鸟收拢了翅膀。
没有联系……她和他之间，他没有任何能把她留住的东西。
“小利威，你该问我是你的谁。”
艾蕾妮雅将他的小脸温柔地转向自己，声音更轻也更坚定：
“我是你未来的爱人。”
“爱人...”利威尔像被这个词烫到，喃喃重复了几遍，它完全超出了他想象所能构建的任何联系。
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困惑，“爱人是什么？”
“爱人啊——”艾蕾妮雅拉长了语调，她将男孩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心跳的位置，“就是看见你受伤时，这里会发酸、会疼的人。”
她的目光又引导着他，落在他手中那半块面包上，“是永远愿意把面包分给你一半的人。”
“也是每次给你擦药时，”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眉骨那处伤口，“会这样给你吹吹伤口，希望它快点好起来的人。”
男孩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被一股力量按进她的怀抱里，妮雅的气息又将他密不透风地裹了起来。
她温热的唇瓣贴着他的耳廓，声音钻进他的耳朵深处：“爱人，就是想要偷走你所有噩梦的人……”她停顿了一下才吐出了最后一句：
“也是会在未来一直等你的人。”
利威尔感到一团柔软的触感，短暂地碰了碰他的太阳穴，转瞬即逝。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利威尔从她怀里挣出一点点距离，撕下自己那半块面包里看起来最软的芯，直接塞进了艾蕾妮雅齿间。
“利威尔？”她的惊讶地低头，却撞见他烧得通红的耳尖和侧脸，他的睫毛扑簌颤动，极力躲避着她的注视。
“明天...我的面包，分你一大半！”
艾蕾妮雅胸口瞬间被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暖意填满。
傻瓜。
她默默地在心底回应，轻轻咀嚼着口中柔软的甜。
在属于我的那个未来里，你的面包永远都会有我的一半。
艾蕾妮雅拍平了枕头说道：“被子够两个人盖，过来躺好。”
看着男孩在房间里无意义地转悠，一会儿煞有介事地检查门闩，一会儿又凑近窗缝看看是否关好，甚至去查看存放食物的角落……
他在徒劳地拖延着上床的时刻。
艾蕾妮雅心底忍不住失笑：别扭，根本就是刻进利威尔·阿克曼的出厂设置，这辈子都别指望他能改掉。
看着利威尔依旧磨磨蹭蹭、背对着她假装忙碌，艾蕾妮雅忍不住“啧”了一声，决定不再给他犹豫的空间。
“喂，小鬼，爱人晚上都是得睡在一起的！这是规矩！立刻给我过来！”
睡在一起……这直白的认知烫得利威尔耳根发麻，血液涌上了脸颊。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一股莫名的羞赧让他本能地想逃开，可妮雅的话让他那些想藏起来的慌乱无处可躲。
男孩只能默默地蹭到床边，僵硬地坐下。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艾蕾妮雅又忍不住笑出声，“你那是什么表情？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放松点。”
说完，不等利威尔反应，她干脆地灭掉了床头的灯，屋内沉入浓稠的黑，仿佛也放大了某种失序的心跳。
男孩硬邦邦地躺着，他试着翻身，想在这小得可怜的床铺上寻找一点安全的距离。他的手肘无意间蹭过艾蕾妮雅，温软的触感让他一颤，迅速把手缩了回去，整个人蜷得更紧了。
这个别扭得要命的小鬼！
“啧，这么紧张做什么？”艾蕾妮雅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故意又向他那边挪近，将两人之间那点本就可怜的安全距离彻底抹平。
她靠得很近，利威尔能感受到她柔软的发铺散在他的颈侧。她自然地侧身面对他，呼吸拂过他额前的刘海，如同梦呓般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实在睡不着的话……就闭上眼睛，数数我的呼吸。”
她的手臂将他僵硬的身体半揽入怀，手掌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他紧绷的脊背。那段不知名的温柔曲调，从她唇间哼了出来，在寂静的黑暗中浅浅流淌。
利威尔在黑暗中猛地翻了个身，将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半晌，一个闷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才从枕头中挤出来：
“妮雅，这次……你不走行吗？”
艾蕾妮雅拍抚的手掌顿住几秒，她用掌心包覆住他的后脑勺。
“不要害怕，小利威，就算明天一早你睁眼发现我不在这里了……但时间会一直往前走，我会在未来的某个地方一直等着你。”
“但时间走的好慢。”
“时间走得很慢但它不会停，所以不要害怕分别。”
她突然屈起手指，带着点亲昵弹了一下男孩的额头。
“哼！”利威尔鼻腔里立刻挤出一声模糊的抗议。
艾蕾妮雅带着笑意的气息再次拂过他额发，她凑得更近了些。
“也不要让我等太久。”
一个无比轻盈吻，带着她的承诺，印上了利威尔的额头。
两人像上次一样出门采买。
地下街的建筑和构造并未改变，但空气已与上次不同。寒风凛冽，已透入地下街的每一道缝隙，预示着深冬将至。
街边游荡的人影变得稀薄，像被寒风提前扫荡过，徒留一片萧瑟。
在艾蕾妮雅开口询问之前，利威尔就已给出了解释：“冬天快到了，地下街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少很多人。”
艾蕾妮雅了然。没有食物、没有足以遮挡寒风的住所、没有御寒的衣物……人还能依靠什么在这片被阳光遗忘的地方生存呢？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街角一团瑟缩的阴影。
那是一个女人，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男孩。他们蜷缩在一块无法称之为毯子的破布下，污垢覆面，裸露在外的脚趾冻得发紫。那男孩被母亲箍在怀里，一双出奇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艾蕾妮雅手中的纸袋。
利威尔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看到的只是地下街最寻常、最不值得驻足的景象。
艾蕾妮雅从里面拿出还带着微弱热气的面包，蹲下身放在女人冻得开裂的手掌边。
那女人似乎被手中的重量惊了一下，迟缓地抬起头。她的眼神像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茫然地望向斗篷兜帽下模糊不清的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感谢或祈祷的话语，最终却只化为几声气音。
艾蕾妮雅没有再停留，她重新牵起旁边利威尔的手，继续回程。
走出了一段距离，沉默终于被男孩打破。
“为什么要把我们买来的食物分出去？”他很不解。
“就算今天给了她，明天呢？后天呢？他们注定活不过这个冬天。”寒风不会停，饥饿也不会停。在他看来，这无异于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主动削减自己的生存资源。
艾蕾妮雅停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个几年前还瘦小得让人心疼的身影，眉宇间已经有了未来那个“人类最强”的冷峻。
她的思绪被拉回她的过去。
【那时她还在宪兵团调任，利威尔时常来看她。同样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他们在中央街用过晚餐后散步。利威尔特意绕路，带她去她曾念叨过的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
就在铺子暖黄色灯光无法触及的阴影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蜷缩在一处没有积雪的墙角，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他很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利威尔看着那小乞丐平淡的说道。
艾蕾妮雅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将身上所有的零钱都翻找出来。她心领神会，拉住他的手，将那些钱币连同热腾腾的点心，放进那个印着店铺标识的纸袋里。
利威尔接过去，走到那小乞丐面前，将袋子放在他的脚边，“喂，小鬼，帮我扔下这个。”
事后归途，艾蕾妮雅对他的举动感到好奇，利威尔才低声对她解释：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鬼样子，残酷，恶心。但偶尔干点没用的蠢事，说不定就够让哪个快死的家伙又活下去了。”】
时间似乎在此刻交汇、倒流。
艾蕾妮雅正对着眼前这个灵魂被地下街法则打磨得冷硬的男孩。
她望着他，又看到了未来那样面冷心热、将温柔藏在刻薄话下的男人。
她将他未来会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一字一句地还给了此刻的他：
“利威尔，这个世界确实是残酷的，也许很难改变。但我们永远不知道，某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行为，可能会彻底改变另一个生命的走向。”
现在的利威尔已经有了在地下街保护自己的力量。但这次，艾蕾妮雅想要教给他的是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在看清了世界残酷的本质后，依然选择伸出手去点燃一盏微弱的火光，一份名为善良的选择。
这火光，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由他自己再次传递给她。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9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