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潮》席天而坐

65、他这个笨蛋，你也是笨蛋

　　凌寒集训开始后第二天，沈书延带着晚宴请柬飞往纽约，十五个小时之后，于当地时间下午六点落地肯尼迪机场。他先打uber到高线公园旁边的公寓放下行李，然后直奔东村一家中餐馆，请一位街头唱作歌手和刚下第四个兼职的演员朋友一起吃了个饭。

　　歌手Ethan是个忧郁长发白老头，早年继承的大笔遗产在2008年那场金融危机中所剩无几，和正在开车的爱人大吵一架，一场车祸永远带走了他的爱人和两个女儿。沈书延认识他是通过奶奶古香，Ethan曾是古香在某NGO的同事，妻女过世后Ethan一蹶不振，古香说你给我唱首歌再死，这一唱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间，他认识了她的儿子和孙子。他不喜欢沈铎，觉得他的诸多商业行为是在玩火；也不喜欢白听岚，觉得他不应该在有孩子的情况下还和这个喜欢玩火的bad guy在一起。但他喜欢沈书延，这个小天使，这个上帝的孩子——尽管沈书延多次表示他不是洪秀全的兄弟。Ethan的嘴平时只用于唱歌和吃喝，见到沈书延就喋喋不休，让他将来千万不要和爱人吵架，不要投资不要贪婪不要贷款不要购房，不要犯他的错误，不要走他的老路。

　　沈书延的耳朵被推门进来的黑人姑娘Nora拯救。她打断Ethan的唠叨，眼含热泪给了沈书延一个大大的拥抱，说，Sean，你的八千美金拯救了当时的我和我的家，你拯救了我的人生。沈书延摇头，递给她加冰的可乐：“是你帮我赶走了持刀抢劫的人，是你努力工作拯救了自己的人生和弟弟妹妹。嘿，你现在都已经开始做演员了，我记得这是你初中时的理想。”

　　吃饭的时候不可避免要聊到沈书延的高中生活，不等人家问，他就主动掏出手机，给他们看凌寒在光荣榜上的照片，眼里发着光，说这是我喜欢的人，而且我能确定他也喜欢我。

　　Nora大为不解：“那你们为什么还不是情侣？他这么帅，你也这么帅，你们不适合暧昧，太危险了。”

　　沈书延略去其中复杂的原因，只跟她说中国人含蓄，而且理论上中国高中生不准谈恋爱。

　　“不要含蓄，不要等待。投资是要等待的，但爱情不能，等待只会让你后悔。”Ethan后悔，后悔自己年轻时没有早点和妻子说爱，蹉跎十年，结婚不到四年，就再也没机会对她说 I love you.

　　“他让你等也不行，他这个笨蛋，他是错的！你也是个笨蛋，万一他同时在跟别人上床呢？但那不重要，你被玩弄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豁达一点，孩子，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你的心上人太漂亮了，多情一点是情理之中，他越多情越证明你有魅力——看，他最后爱上的是你，不是别人。Anyway, 你现在知道什么是对的了，do it! ”

　　凌寒风评无端被害，Nora笑得前仰后俯，沈书延没想到自己今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会是：NONONO! That's NOT TRUE!!!!

　　*

　　上午的课程结束，凌寒用力按了按酸胀的眼球，起身排队去找竞赛教练问问题。如郑老师的预防针所说，来这里集训的是全国最顶尖的物理学子，都是聪明且努力的小天才。凌寒和这群人现在是在神仙打架神仙交流，强度不是在学校和省里的时候能比的。

　　压力和疲倦像两座大山轮流压在凌寒身上，晚上他因为压力失眠大半宿，白天他被疲倦压的忘了心理压力。中午吃饭是他一天中唯一能放松一下的时间，跟妈妈确认完她的身体状况，捏着后颈转了圈脖子，点开朋友圈的新信息。是沈书延发的朋友圈，显示提到了你。

　　今天的馄饨里放多了香菜，闻起来格外清鲜。凌寒舀了半勺汤到嘴边，边看手机边喝，放下手机时这半勺汤也没喝完，整碗馄饨都半凉了。

　　沈书延在朋友圈发了一张三人自拍，右边站着位龋齿很多的忧郁长发白男老头，牙很白的明媚黑人女生坐中间；沈书延在最左边握着手机，如此死亡的角度倒显得他的脸更加权威。

　　他在图片配文中写到：我刚认识Nora的时候是两年前，那时她正经历人生的至暗时刻。对我来说难以想象的困苦，就发生在我身边这位姑娘身上。四季轮转，今天她再次站在我面前，身体健康，眼睛明亮。我感到无比荣幸，身边有这么多顽强又勇敢的朋友。你们挺过一个个漫长寒冷的黑夜，无论是完成时还是现在进行时，你们都是自己的英雄。

　　苗祯然正在大山里做志愿者，累得没力气找沈书延聊天，点个赞，发了三个老干部灵魂大拇指：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实验的同学们在下面跟着评论：

　　满晴：延哥你简直是天选社会学人
　　郁子涵回复苗祯然：这个宏大叙事我竟然很喜欢
　　叶乔：我也好想认识一下他们啊！
　　秦臻：这爷爷写的歌哪里可以听？
　　彭博：斩杀线真的假的？能撑过来也是牛
　　……
　　……

　　几百年在朋友圈没动静的寒子知突然复活：这是不是你被抢劫那次帮你的那个姐姐？天啊我们要不劝灵均还是别去漂亮国了，纽约都有当街抢劫，她要再考个什么荒山野岭的学校，万一真成寂静岭了可怎么办啊「惊恐.jpg」沈灵均看到请听我的，考剑桥，牛津也行。康奈尔还是太偏，也别总想你那个芝大，经查，芝加哥更是炸裂「愤怒.jpg」。

　　沈灵均回复寒子知：爱你，但我想的是耶鲁「大哭.jpg」「玫瑰.jpg」

　　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VS纽约当街抢劫……凌寒轻呛了一口馄饨汤，拿纸巾拭了拭微扬的唇角。不过细想想，二者并不矛盾。理想不等同于完美。更何况，有人正在一点点实现着这份理想，包括苗祯然，包括沈书延，包括Nora，包括所有互帮互助的人们。

　　有这么个小插曲活络心情，凌寒的肩颈不紧了，眼球也不疼了，顺便吃了一口沈灵均和周既白的瓜。

　　周既白貌似被沈书延的“致英雄”小作文雷了一跳：卧槽，这就是文科生的鸡汤吗？

　　沈灵均回了周既白一个太阳表情：祝你一直都觉得这些话是鸡汤。

　　周既白：？没懂，但是谢谢。

　　沈书延估计没倒过来时差，半夜还醒着，回复周既白：你适合单身到老死。

　　很懂如何不单身的沈姓男子不理周既白的无能狂怒，简单问候一下刚刚点赞的凌寒，吃两粒褪黑素就睡觉了。

　　沈书延知道凌寒那边每天排满了各种事，基本没有时间看手机。他看似总爱没骨头似的赖在凌寒身上，实则并不粘人，在正事上相当有分寸。凌寒忙，他就少给凌寒发信息，不让他分心；也从不说让凌寒多穿衣多吃饭的傻话，凌寒又不是小孩。而且，他也希望凌寒可以用省下的和他说话的时间，在新环境里交一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新朋友，这是很好的机会。

　　但他每天都会更新一条朋友圈。除了头一天在纽约和Ethan、Nora的那一条，往后每天的都是仅凌寒可见。凌寒有空就看看，当放松，没空看就拉倒。

　　第二天是落日时分的蒙托克角灯塔；

　　第三天是午夜的纽约地铁；

　　第四天是布莱恩特公园里拉小提琴的双胞胎小孩；

　　第五天是慈善晚宴上的焰火。某人对着璀璨绚烂的火树银花许愿，提前很久祝凌神生日快乐，祝凌神得偿所愿，祝自己可以等到。中文许完一遍怕洋神听不懂，又拿洋文许了一遍——谁说学英语没用。

　　那天刚好是凌寒的休息日，他们隔着上万公里和十三小时时差，打了一个很久的越洋电话。沈书延一晚上穿得像王子累得像孙子，到了家把皮鞋一蹬，终于能借着零酒精气泡水的劲儿，把上星期忍着没和凌寒说的话叽里咕噜在电话里全说了。从周一开始，颠三倒四嘚嘚嘚嘚，他自己都被说得云山雾罩，难为凌寒句句有回应。

　　最后沈书延似乎预感自己快要坠入梦乡，便开始翻来覆去地问自己最关心的那几句，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有没有喝养生茶？进了国家队请你吃火锅，进不了就吃两顿，嗯，唔，zzzz……

　　啪嗒。

　　手机屏幕漆黑一片，但还有呼吸声。很均匀，很稳妥，很动听的呼吸声。

　　早上八点，沈书延睁开眼。第一件事给电量还剩不到30%的手机充上电，第二件事点进和凌寒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显示通话已结束，通话时长2小时06分18秒。

　　沈书延一怔。他记得他们大概聊了一个小时左右，期间凌寒问过一次他的手机还剩多少电，，。那么，剩下的1小时06分18秒，和剩下的26%——让自己不至于错过重要电话的电量……

　　Ethan说得对。沈书延闭眼仰躺在浴缸中，右手一下下拍着水面，水花一下比一下荡得高。凌寒是错的，自己也是错的。不能再等了。

　　第七天，是伦敦的一场浓雾；

　　第九天，是蒙彼利埃浩瀚的星空。

　　凌寒平静地回复完凌国梁的信息，转头看了看半生不熟的宿舍和奋笔疾书的室友——他们上午被分到一组做实验，合作得挺愉快。然后他若无其事地退出短信，再次点开沈书延发的星空。

　　第十天，巴黎凌晨三点，沈书延自睡梦中惊醒。心跳倒算不上快，就是心下有些慌，空落落的没底。可能是醒太早，又做了场离奇古怪的梦吧。他短促地呼出一口气，下意识拿过床头的手机。

　　……啊，原来如此。沈书延笑着把被子拉过头顶，手机屏幕照亮温暖的被窝。他看着照片，心里瞬间又有底了。

　　一张北京的朝霞，凌寒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