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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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我在实验——”
沈书延顿了顿，两三步跑上二楼，转身，从高处看着凌寒。
“你在实验——？”凌寒抬眼回视沈书延，轻轻偏了一下头。
“比哪儿都好。”沈书延身上的香气沉入温暖的琥珀尾调，浸在过堂风里，给了凌寒一个轻柔绵长的拥抱。
凌寒的睫毛颤了颤，低头走上台阶，耳尖有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因为某些其他原因。
他思忖了一下，在沈书延深切的注视下缓缓开口：“我会如实转达给班长的。下学期校庆，她在物色班级代表做国旗下讲话。”
“……凌寒！”
凌寒的笑容倏然放大，灵活躲开沈书延的闪击，两人在空旷无人的楼道内追跑打闹，当了回让教导主任头疼的闹腾学生——感觉还挺不一样。
“这是我们初一的教室……怎么还挂上初三的牌子了？”沈书延不满地眨眨眼，“没关系，摇梨还在。”
“摇梨？”
“就是讲台旁边那盆滴水观音，”沈书延带凌寒走进这熟悉又陌生的班级，把滴水观音上的小纸牌展示给凌寒看，“初一有节英语公开课，老师点人拼莎士比亚的英文，我少拼了最后那个e，这词儿就成摇梨了。”
“那为什么给它起这个名字？”
“噢，因为我初一下学期个头窜得快，老师觉得这株植物很像我。”沈书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凌寒看看沈书延，看看摇梨，再看看沈书延，乐了。是像，郁郁葱葱，舒展大气。
“牌子背面还写，”凌寒一把制住沈书延打算在他痒痒肉上作怪的手，仔细辨认上面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考神保佑，跑神保佑……？”
“别信这个。她们女生跑八百之前总会哭天抢地，看似寄希望于玄学，实则全员满分——除了灵姐，她跑步废命，”沈书延一撇嘴，把牌子拍照发到初中班群，“OK这牌子应该是子知写的，那会儿她和另一个学委每天早上在前黑板画课表，我在后黑板写段子，可有生活了。”
然后他把他也拉进了这样的生活。凌寒低着头僵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上学期，沈书延每天早上都在后黑板上写个笑话，同学们每天早上都去看。十月份，两人彻底熟起来之后，沈书延开始拉着他一起写，写着写着就成了两个人轮流的小任务。凌寒早上有事，就沈书延写；沈书延睡过头迟到，就凌寒写。有时候笑话太冷，还会被秦臻她们要求再写一个。
凌寒恍然大悟。原来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原来生活也可以这样过。原来他已经在生活，而不仅仅是生存。
“这儿是我们大礼堂，这么看比实验的小多了。我们每周五都在这上国学课或者性教育课——小心。”
凌寒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性教育课？”
“嗯，西华还是很超前的，”沈书延侧过身，坐在靠过道折叠椅的扶手上，掰着指头数，“我记得讲过男性生理现象，比如遗/精/、晨/勃，嗯，□□和健康；性行为健康；如果遭受性侵，怎么就医报警保留证据，以及大众如何保护性侵受害者，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不做旁观者、拒绝受害者有罪论。对，还教女生怎么用卫生巾，怎么应对经前综合症，男生也要学。”
不知道是不是光照的原因，凌寒的眼底似乎漫上水色。他不动声色，快速眨了一下眼，喉结滚了两圈：“这是因为？”
“女儿来例假，当爸爸的不能两眼一抹黑。虽然我用不上这个知识点，但那堂课我记忆犹新，第一次发现自己无知得可笑——我之前一直以为，卫生巾的胶是直接粘在阴//道口的。”
凌寒的表情逐渐凝固：“不是吗？粘住，咳，然后，不让血流出来……不是吗？”
沈书延指着凌寒，笑得弯下腰，前胸几乎和腿贴住：“你再想想，那能对吗？”
然后他像当初沈灵均嘲笑他一样嘲笑起凌寒，直到凌寒羞得拉上羽绒服后面的连帽才罢休。
*
“不喜欢这个味道？”
炸酱和面已经匀得不能再匀，凌寒依然用筷子来回来去地拌，就是不往嘴里送。
“不对，”沈书延把酸酸甜甜的炒红果推到凌寒面前，“是有心事。”
“生……气啦？”沈书延这过于后知后觉的求生欲终于提着鞋连滚带爬跟上来，将近一米九的人身子一蜷，看起来弱弱的，“我我我不该笑。”
“什么？”凌寒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无奈地一笑，“不是，没有。”
老字号饭店里中午人声鼎沸，门口处服务员的招待吆喝如雷贯耳，沈书延的嗦面声在这浓浓的烟火气里尤其令人心安。凌寒已经数不清自己第几次在沈书延面前一个冲动了：“我其实……”
“我是个很匮乏的人，除了父母给的皮囊和智商外一无所有，”他放下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里面，我这里面是空的。”
“我不会生活，眼界狭隘，我，”他思考了很久，停顿了很久，但还是看着沈书延，一字一句，“人应该向往能让自己变得更好的环境，和人吧。”
“嗯，”沈书延也放下筷子，点点头，表示认可，“别人不知道，反正我是。”
凌寒的眉头锁得更紧。沈书延的神情认真，应该是听懂了他的话的，可……
沈书延抿起唇，思索片刻：“这么说吧，我作为我爸——一位相当成功的“资本家”唯一的孩子，我最知道谁能让我变得更好，我最知道谁和我是一路人。”
他轻叹口气，把头凑近凌寒，撒娇似的苦口婆心：“我真的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凌寒忍不住哼笑出声。
沈书延接着问：“你觉得我是一个匮乏的人吗？”
“当然不。”
“那么，我也不会留我认为匮乏的人在身边，起码不会深交，”沈书延直视凌寒，正色道，“你觉得自己匮乏，那是你追求进步和美好生活；你觉得自己心里空，我说句不好听的，是经济基础薄弱带来的不安全感，不是你空虚麻木。”
见凌寒眉头略略松开，陷入思考，他又开始笑嘻嘻的：“至于眼界，我觉得我们差不多嘛，只不过我们看到的是世界的不同侧面。但你说的眼界，应该还指思维高度和教育方法这类？比如你那天和我说，觉得自己无形中给小妹太大压力了。”
“……你还记得。”
“当然，你一个高中生想当完美教育专家，我记忆犹新，”沈书延用一只手恶劣地攥住凌寒的两只手腕，让他没办法捂自己的脸，“我要怎么说你才能相信，你做得比99%的家长都要好啊。”
话虽如此，沈书延还是零帧起手：“首先，你因材施教，小妹本身就擅长演讲，喜欢组织，你发现并且鼓励，此为一胜；其次，演讲比赛，你没逼她参加——你甚至是过后才知道的，也没逼她必须拿个第一名回来，更没暗示你想让她得第一名，这跟灵姐她妈妈有本质区别，此为二胜；最重要的是，你在乎妹妹想要什么，不是你想要她如何，为此一直在反思，一直在进步，思想一直在迭代，此为三胜。”
“那我问你，你拿什么输？”
“这是有关妹妹的事；还有刚才在学校，你为自己不知道女性生理知识感到害羞，但你知道有多少男生不当回事甚至以此为荣吗？”沈书延把凌寒那碗有些坨了的面端到自己跟前，让服务员新上了一份炸酱面，拌好了给凌寒，“我爸跟我说，看人一要见微知著，我见了，也知了；二是日久见人心，到目前为止我们相处了一学期，你要是不放心，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看我吃不吃亏。”
下午去看经典话剧《雷雨》，只要四凤和周冲一同台，精明无情不吃亏的沈少爷就化身哭包，用光了凌寒手里整整两包面巾纸。
散场后，沈书延还有些抽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和几位正补妆的女士并排站着，对镜给脸上涂好润肤油。旁边有男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刚想张嘴说点什么，凌寒一个眼神顶过去，那人大概是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又嗫嚅一声，最终还是讪讪闭嘴走人了。
除了不合口味的豆汁和沈书延那串硌牙的糖葫芦，两人今儿吃的倒没怎么踩雷。牛街老店的牛羊肉没话说，凌寒一个不大讲究食材的人都吃出羔羊肉是真的鲜美。凌寒知道沈书延喝了酒头疼，沈书延知道凌寒以前被逼着喝过不少酒，所以这顿饭他们都默契地没有点啤酒，喝点北冰洋、碰个玻璃瓶意思一下，不比喝酒的开怀畅意少。
吃美了，他们便去后海消食散步。昏黄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可近，拉得老长；身后自行车的铃声仿佛唱片前奏，霁月彩云用作影片序幕。今天完全可以算沈书延富足人生里最快乐的日子top3，哪怕有沈灵均的提醒，他也很难真的不飘。还不飘呢，他都要飘得飞起来了。
夜色里他紧紧搂着凌寒的肩膀，不愿一丝干冷的空气夹在二人之间。可他的手却一点都不活份，就这样搂在凌寒肩头，不动了。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动作，可以是爱侣，也可以是至亲、好友，可进可退。
“欸，你说，等妈妈的身体好了，你心无旁骛，将来打算学什么专业呢？”
北冰洋也醉人，凌寒讲话完全不复平日的干脆利索，看着嘴里吐出的白气散去，才慢悠悠呼出下一口：“心无旁骛不太可能，还有一个小的呢。而且丽莎姐还没结婚，是谈了个男朋友，靠不靠谱还两说。将来，起码在钱上，我要能给她们兜底吧。我是向往研究理论，有时候也想想宇宙——眼睛不要突然亮起来，天体物理不是你想得那么浪漫。”
但有你的天体物理就很浪漫啊。
噫……
沈书延被自己恶心到，于是说了句更恶俗的：“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凌寒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又似乎早有预料，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但报专业还是工科优先，计算机……电子或者机械类吧，就业稍微容易一点。走强基就说不好了，我的竞赛类别可能只能报纯物或应用物理，还要再考量。”
“如果她们有足够的钱呢？”
上一秒还在抽象，这一刻就无比认真。
凌寒望着沈书延映满自己身影的漆黑眼瞳、和他月光下更显白皙英朗的面庞，想，这倒是很符合沈书延的调性。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霁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