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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当合临在大监公身后抖抖缩缩碎步近去择玉宫止在那门口时,凉的像针一样的风正拨弄着零落稀拉的枯朽树叶。四围之内,很大,很空旷。
       宫墙的暗红在青天阴地之间竟格外突出。石板硬硬冷冷的感觉让合临的莫名胆怯更深更深。
      “娘娘。”大监公的嗓音好像鸭子的那种扁扁的又被削细,这种奇怪的声响在高大空荡的淑楼中绕梁不绝,这种感觉真的很诡异。
      “大监公?”声音又轻又淡,架楼的每一根木头被轻轻叩击。好像一滴泉水落在舌头,凉凉的甘甜立刻弥漫。
      “合临,以后你就在择玉宫服侍苏婕妤。苏娘娘,老奴告退。”
      大监公干脆地甩袖转身,形影矫健得不象话。只余下苍刺干扁的尾音在纵横交错的木头之间撞过弹回飘来荡去。
      合临怯怯抬眼,一种好似久无人烟的阴寒渗的他心在打颤。上下左右是幽幽的暗,那带着木质潮味的幽阴色调却在眼睛适应弱弱少少的光线之后把每个事物的线条勾勒得清晰到不真实。桌桌椅椅,人。
      单薄的白色宫衣一拖及地,把那削瘦玲珑的肩背抚得恰到好处的同时又似乎显得长了,衣裙的下边在地上堆起后抹开。宫妆只淡淡一过,发髻似乎也并没精心打理,只简单绾了一下,还有丝丝缕缕垂落。这竟并不显乱,反给人一种清淡自然,干净。
      哎呀,眼熟啊。
      女人略略斜眼,外面的光沿门框打进一块亮堂。那身形被逆着的阳光拍打出一个模糊形状,五官由而并不明朗。只是对着那略略移位的个个细节,那与阳光擦身而过令阳光感到无能为力的无尽无边的阴阴潮潮似乎可以触摸的暗深。对面那人迟疑地挪着步子近了前来,深入了阴暗后一切的一切竟反鲜活了。衣服大约是短了些,那种小气与他的魁梧并不相称,还有了些多余的感觉,帽索勒在棱角分明的下巴后,在那下巴抬起时垂下的多余丝绦摆晃着若隐若现。
      嗳?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难道说,是苏应?那男人一怔。
      不会罢,是临官儿?女人回报以微微一怔。
      “你叫做什么?”女人说。
      “合临。”声音是一种被极力扭曲的小,但在这大厅之内,依是那么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临……?”

      二

      一个由三只楼重错其中还加了一根楼廊空出一大片空地的择玉宫中只两个人,的确空了些。
      苏娘娘微微靠了那楼廊的柱子。落阳的温和擦过廊顶边缘抚了她身子的一侧而后懒洋洋横在楼板上。大半的楼板上铺开了昏红,四围的空间却满满洋溢着昏黄。她的样子无聊而不单调,只是简单不无快乐地静静看残日的不舍。
      合临立在不远处,悉心看这沉静没有哀怨的女人。一天天,仿佛依然待字闺中。
      苏应么?
      想初入苏府见了老爷夫人小姐。边上一个丫头眼帘微启眼神清澈,暖洋洋的空气中散落的阳光在那睫毛上跳跃。
      想苏家千金拿鞭子抽他上树去拿手绢,下来后那后面怯怯的女孩子正视前方侧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擦伤血痕,后地上遗了一包三七粉。
      想某日老爷夫人干嚎大跳千金小姐泪痕满面欣喜满脸然后很意外地一群宫吏宦官家走了一边被扎的像个红包一样的女孩,一屋子的手足无措。
      可是,怎么不一样了呢?
      合临不知不觉地直了身子,轻轻走出阴影,近到苏娘娘身旁。快要走掉的阳光总很是尖的柔和,丝丝根根透了皮肤又丝丝缕缕抚了上面,她的脸好似打磨了的透明晶莹,瘦的柔软,瘦的心酸。
      很可笑的场景,太阳只余了两只眼笑眯眯看在天地浑然不觉中两人不知不觉靠近。很单纯的画面。
      苏婕妤轻轻地很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过身来柔柔地呼出。这让合临忽然很不知所措,因为这时才发现她鼻头干干爽爽的感觉几乎可以沁入自己的心脾。
      突如其来得很靠近的温热气息让苏婕妤很受惊吓,呼出一半的气一下子不匀了卡在中间呛得她不连续的咳了几下,她一边轻轻咳着一边用手指背柔柔靠着唇边下巴一边微斜眼睛轻绞眉头略有疑惑并无责怪的看已经回复低头束手的合临。

      娘娘病了,平时身子就很虚的她一病就很重,倚在空荡荡大厅中孤孤单单卧具上仿佛只有出气没有入气办的柔若无骨。合临很忙地在宫内穿梭。终于,在一切准备停当后,他疲软地靠在卧具一头瘫在地上安安静静很认真看着苏应脸很苍白像湖宣那样白且仿佛那软软宣纸又被细细蒙上一层柔尘般无血色,而嘴唇比宣纸还白比尘还苍汗珠在上面圆圆润润缓缓滚动。嘴唇抖动着猛地一合又慢慢张开同时有些尖的下巴很用力地向上扯,仿佛喉咙中有什么难以下咽令她难过。眉毛痛苦地收紧,下面有些嶙峋的手颤抖着抓住身下的布却无力撕扯。
      “……临……临……。”她声音有些涩。
      合临把脸靠了过去,动了动嘴唇,有些心疼的样子。
      一只手轻轻抚在合临线条坚硬的颊上,只微微触碰了一下便轻柔顺着那曲线滑落。掌心有些潮潮的温暖突儿的一下沿那脉络深了到胸口,勾了一下最里面的那张琴的弦,悠长的余音在合临的血液中清晰的萦绕。然后被一声小小的断了一个很干净的切口:
      “临……官儿。”
      耳边是空荡的寂静,身体像被掏空一般,合临呆了。

         三

      大概因为皇上总也不来,所以择玉宫平静得太不像话。
      男女就在别一种的忐忑与踏实中过活。
      大约苏应如果不是那么诗意清晨在湖边发呆的话,择玉宫与皇宫就会如此相安无事直到二人在这夹缝中的平衡中终老。
      那日一早阳光还未尖锐到透过雾气,在弯延与湖边有接壤的湖心台上我们的苏娘娘拖着长衣落落立着眼神中是淡淡寂寞沉沉安静,静默的几乎融于天地,只在风微微掠起额边未梳上的散发时有一个被那温温光芒镶嵌的侧脸轮廓浮出,清俏婷婷。
      无巧不巧湖一边我们亲爱的皇上从王昭仪处出来忙忙赶去早朝。
      然后他只打了个哈欠向这边把头偏了偏。
      那头便回不去了。
      “那是谁?”
      “回皇上,是苏婕妤。”
      “婕妤?她是哪儿的?”
      “回皇上,是择玉宫。”
      “那儿不是住着赵美人么?哪儿来的苏婕妤?”
      “回皇上,赵美人是在五年之前被赐了死,后皇上在苏尚书府上御点了苏娘娘。尚念赵美人旧德,皇上洪恩将苏娘娘由美人升为婕妤。”
      “我怎么对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回皇上,初驾择玉宫当夜,王昭仪突发急病,皇上尚未临幸苏婕妤便连夜移驾暖风阁。”
      “之后就再没来过?”
      “回皇上,再没来过。”
      “嘶——这么一个美人,我怎么早没发现呢?白白将她在宫中冷落了五年啊。”皇上其人竟开始有一些难过了。
      天擦黑时,苏应不过刚刚从楼廊上回来。
      “皇上驾到————”大监公的扁扁公鸭嗓。
      苏应惊讶极了,忘了跪迎。
      后在皇上逆着光大步迈进来的时候,早已伏下身子的合临轻轻扯了扯衣角,苏应盈盈拜倒.皇上却赶得及时,很是矫健地一跃而前阻了苏应下拜的身形一边平身平身地不停说,苏应很自然地抬起头。皇上很精健。瘦而不虚。半长不长的山羊胡很配有些陷下的脸颊,这令他很像一个皇上。苏应默默看着这个男人,过了一会儿面对着他轻轻道:
      “未知圣上驾到,臣妾未能迎驾,罪该万死。”
      “哪来的万死,没有的事。你死了朕可又如何?”皇上真的是很高兴。
      被陌生男人的有力体温毫无商量地侵袭肌肤,同时被灼热的气一团一团扑在脸上,苏应感觉上很难过。女性最原始的潜质被激发,苏应手腕一抖,手臂便欲就势划个弧线上去很结实地给他一巴掌悲哀的是只半条膀子半抬起时,男性最始的冲动使连膀子带身子的苏应被圈了起来。
      终于,在那男人把头埋在苏应脖子根的时候,她得以有了空隙抬头一看。四周竟已空荡无人。体力已然不支的苏应在没有一人的高大昏暗的地方中央反抗不能地让一个男人在自己身上肆虐,那心力,就几是崩溃。
      苏应被横着挂在皇上的两臂之间,白色的衣裾七七八八地从上滑落与黄色的龙袍纠缠了一起。一层层重重纱帏被甩开在身后,同时叮叮当当零零落下女人头饰,那物品节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圆润,好听得很。
      不知是第几重的纱帐的一边,立着合临,如其他宫女太监一般垂手于前,低头不起,样子恭敬极了。平平静静沿着睫毛边缘看到隐约地白底黄面的靴子前后交错地近来,伴着翻滚着金黄却也柔和的颜色。还有,边边角角的白色。
      合临的胸口微微起伏。
      苏应双手吊垂在皇上身体之外,脖子似乎很无力地让头仰垂开来,头发乌黑而长,直散开搭伴着男人的衣摆下垂,走路有风带起发梢,它一摆一摆轻轻扫着她丈夫的小腿。那大约简直就是一具尸体。
      在皇上怀中,苏应微微偏头,温和而坚韧地看着合临只给了她的那个额头。她只是希望那边有些什么动静。
      合临纹丝无动。
      可她还就是那么那么样地轻轻不动看着。过合临身边时,她一闪而过地看到合临低下的头下的眼的木然无神,额头感受到他一呼一吸间的温热,有些暖,有些潮。
      然后她眼帘微微一合即又张开,头轻轻偏回另一边,隔着皇上的背依旧那么那么地轻轻不动看合临纹丝无动地远离。苏应将靠近合临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指尖轻慢地随势松开来,延向合临。她要他的一个回应。
      合临纹丝无动。眼帘之下,只有黄袍后裾上龙在卷腾。
      皇上怀抱着苏应的形影在合临身后的重重帐幔后渐渐模糊。
      皇上把苏应掼到床上时,苏应心有种一紧的疼痛。
      皇上嚣张畅快的声音让合临有些不舒服,他觉得今天似乎穿了太多衣服,不然,怎么会这么憋闷。
      然后在男人纷繁的响动中终于破出一声很长的女人的叫声。
      很凄厉,还带了突然冲出时喊破喉咙的哭音。
      合临突的咳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然后又都是男人的声响了,直到最后。
      外人都走了,空寂了的择玉宫又只剩下两个人。
      合临很猛的冲开层层纱纬,忽得止住。那前面,是一张很大很大的床,上面简单得只有一床被子一个人。被子的一角被扯来遮了赤身露体的人的中间。她这个样子,很容易着凉。
      头发倾洒在一边的床上,还有一些与一只光洁苍白的膀子就着床沿的曲线垂下。脸是很白的,膀子肩膀都白的怕人。眼睛是睁开的。
      一切的样子,都很凌乱。
      合林扑倒在床边,一只手环着那头,一只手抚在那躯干的腰上。头深深埋在苏应的脖根肩膀,深深嗅着,身体在颤抖。
      “我想洗个身子,注盆水罢。”苏应的话轻轻淡淡,轻轻淡淡的亲切。

      “王昭仪到——”不单少了一个“驾”字使减了分磅礴,小太监不够老辣的声音也令平添分柔媚。
      一个女人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昭仪身份加了身,王娘娘一身华艳便足映了整个
      择玉宫的单薄。放肆而很是得体的笑声豪放却又柔弱,矛盾被神奇地融合之后竟可以让一个女人这么这么的美,还很诱惑。那么,我们应该可以用性感来形容她。
      她笑到花枝乱颤,一边花枝乱颤一边秋波流转一边轻描淡写地近了苏应:
      “在宫中突然被一捧上天是不值得高兴的啊,”
      苏应转过头看了这女人。
      “应该说是悲哀罢。”王昭仪眼中幽幽深深似笑非笑。
      然后扬长而去。
      两个月后,皇上在苏婕妤枕下发现一个布人,上面盘曲了皇上的乳名,立了几个针。
      一个公公,为了便于理解我们说他来自于后勤部,一个后勤部的公公指出这个是合临让一个刚刚急病死掉的宫女做的。于是苏应再没呆在择玉宫。
      三天后,峰回路转。择玉宫唯一的太监供说是王昭仪荐他进宫的。他很视死如归,也很鱼死网破,于是大家都相信他。
      月余,苏应回来了择玉宫时,择玉宫再一次空空荡荡。
      苏应遍体鳞伤的样子并不好看。汉皇帝喜欢瘦弱女子但弱得动不了的还是没了吸引力。苏应依然是那么那么的安安静静,只是在皇上操着粗重鼻息贴近她时蜷在卧具一角平静突兀地有一句话从口中出来,然后皇上就很败兴很颓丧的样子从卧具上滑下,后怒冲冲破光而去。
      “能够让合临回来么?”她说。
      之后,皇上又再没来。
      择玉宫真是个好地方,它不关风不避雨地在热闹与冷寂中轮回。

        四

      暖阳的柔和光线静静扫拭苏应以上的褶皱。冷硬的空气中,这黄色的温柔更让人舒坦。京城不下雪的冬天干燥寒冷有阳光,苏应感到很踏实。她使自己在棉衣中缩了缩,紧了紧领口,散乱的鬓发轻柔无分量地曲在肩上。洁白干净的脸上有因太冷而被冻得微微发红的地方,很透明很单薄。脸前散腾了薄薄气息。
      她就那么那么静静轻轻认真看那毛绒绒的太阳,心中突然很强烈很狠地想念合临。
      想合临就在身边。
      想合临就在身边一言不发默默立着。
      像合临就在身边一言不发默默立着呼吸间笼了自己是让人踏实的温度。
      苏应的眼睫毛轻轻抖了抖,一滴是那么晶莹的静静慢慢从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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