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村怪谈》兰橑

16、与鬼结契 那是一只通

　　无论这东西是否在欺骗他，苏寻都别无选择，他沉默片刻，点点头。
　　“很好。”
　　浓雾如洇开的水墨般骤然散去，黑暗中出现一道人影。
　　“看着我。”
　　这次苏寻听得分明，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即使他做足心理准备，回过头时也被吓得不轻。
　　那是一只通体呈青灰色的鬼，乌发垂至腰间，猩红的竖瞳浸在夜色似的眸底，仿佛只要一眼就能摄取生人魂魄。苏寻被那赤裸的目光逼视得垂下头去，忽然大惊失色道：“你怎么光着啊！”
　　“这是我原本的样子。”青鬼低头，似乎有些不解，又嘲笑道，“一个濒死之人，还将心思分到这上面，人类的自尊心果然是世间最无用的。”说罢，黑雾从他的足踝处攀援而上，化作流淌的织物，在精悍的腰间收束。垂落的下摆像是被撕碎的残片，缓慢地蠕动着，宛如来自地狱的造物。
　　苏寻看得出神。
　　青鬼抬指，漆黑而尖锐的长甲点在苏寻咽喉处，一道咒痕赫然落下。

　　浓雾散去，苏寻醒过神来，此时他的四肢俱被钉死，冰冷麻木。
　　陈德江推动着棺盖，满头大汗道：“大哥，你别光看着啊，这棺盖怎么这么沉？”
　　陈德海扔了锤子，将手上的血抹在衣服上，骂道：“娘的，封个棺都不成，你可真是个废物。”
　　随后，二人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们不知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目光不移地盯着前方。正当苏寻还在疑惑时，那两颗头颅竟然齐颈折断，滚入棺中，平滑的切口后知后觉地淌出血来。
　　“啊！”温热的头颅一左一右身侧，苏寻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拼命挣动着大叫出声。
　　青鬼将那两颗脑袋提出来，随手一掷，戏谑道：“出来吧。”
　　苏寻望向青鬼的眼神染上些许愠怒之色。
　　“抱歉。”青鬼卑劣地笑笑，“我忘记了，你现在好像还动不了。”
　　而后，只听“铮”的一声，铁链断裂，苏寻的身体重获自由，他忍痛想将手抽离木楔，青鬼却忽然制止了他的动作：“别动。”
　　“这样就想除掉我，愚蠢的东西。”青鬼将木楔抽出，掌中燃起一团幽绿色的火焰，顷刻间将木楔焚为灰烬，散入风中。
　　汩汩的鲜血涌出，青鬼将苏寻的手抓过，灰色的舌尖舔舐着那人的血液。
　　伤口被青鬼的舌头扩开，疼痛难捱，苏寻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去。
　　“怎么？你想毁约？”青鬼目光阴森地盯着他。
　　苏寻看着他锯齿状的尖牙，面色苍白地摇摇头。
　　片刻之后，青鬼露出餍足的神情，他轻拭去唇角残余的血液，转身道：“不用躲，你逃不出去的。”
　　苏寻很担心宋天明三人的安危，他接连将剩余的三个木楔拔出，钻心的疼痛几乎要将他碾作齑粉。停歇片刻，他勉力坐起身来，扒在棺材板上。
　　这是一座开阔的石室墓穴，木棺居于中央，棺身密密麻麻地裹着符纸，无数铜钱穿就的红线交织缠绕，缚住棺身，末端被钉在地上。正前方是一道狭长的墓道，两侧壁龛内褪色的红烛时明时灭，映出一道低矮的石门。
　　血液的流失令苏寻眼前发黑，他尝试着爬出棺材，奈何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青鬼的耐心并不多，他踱步上前，丝丝缕缕的黑雾从他的眼角迸出，掩去不详的猩红。
　　一声惊恐至极的叫声过后，老瞎子从墓道中滚下来，摔得头破血流。他蜷缩在地，手掩着双眼，指缝间流出鲜血。
　　墨镜的镜片碎裂，正刺在他浑浊的眼球上。
　　老瞎子颤抖着从怀中摸索着什么，青鬼嗤笑一声，轻轻抬手，老瞎子便半悬在空中。
　　老瞎子双手扼住咽喉，面部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僵硬扭曲：“为虎作伥，你会遭到报应的！”
　　青鬼察觉到苏寻的目光，忽然停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想要他怎么死？”
　　苏寻看着眼前可怖的景象，半张着口：“不……”
　　下一刻，一道红雾砰然炸开，活人化作血雨，溅洒在地。
　　苏寻扶着棺材板，将吃的饭全吐了出来。
　　“现在不会有人阻拦你了。”青鬼摊开掌心，黑雾中出现一坛骨灰，“带走它，履行你的诺言。”
　　苏寻从青鬼的手中接过骨灰坛，坛身散出的黑雾沁入他的皮肤，双手的血洞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他看了一眼骨灰坛，又看了一眼青鬼，心想要不然将这骨灰扬了。
　　“你大可以试试。”青鬼笑道，眼底满是威胁的意味。
　　苏寻悚然，慌忙打消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生涩地转移话题道：“还有一个人的尸体没找到，他在哪里？”
　　青鬼想了想，说：“不用找了。那时我太饿了，他被我吃了。”
　　“吃了？”苏寻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我可以带你走，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随便杀人。”
　　青鬼敛了笑，目光森然：“和我谈条件的人，一般都会死得很惨。”
　　墓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苏寻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覆上一层冰霜，他却视若无睹：“否则，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不会答应你。”
　　“如果你足够听话，我会考虑这个请求。”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只能赌，赌我不会骗你，不是吗？”青鬼哂笑一声，视线转向墓道，“我的耐心有限，趁我改变主意之前，离开这里。”说罢，他的身影骤然消散，与黑暗融为一体。
　　苏寻松了一口气，抱着骨灰坛从棺中了爬出来。这时，一道石门轰然打开，宋天明三人从门内走出来。
　　宋天明看着满身是血的苏寻，大惊道：“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放心，不是我的血。”苏寻看向棺后那两具无头男尸，犹豫片刻，决定暂时隐瞒真相，“他们想杀人灭口，结果冲撞了邪祟，被杀掉了。”
　　众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显然已是训练有素，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林月溶平静道：“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是这里的主人，托我替他重新找一处墓穴。”苏寻道。
　　宋天明打量着四周，压低声音说：“上面现在应该还有村民守着。”
　　“我们被绑来的时候，外面足足有十来个人！”林江澈带着哭腔说道，“手机也没了，怎么办？”
　　“我怀里的这个东西帮了我们。”苏寻叹息一声，朝着正中的墓道走去，“外面应该是安全的。”
　　骨灰坛晃动一下，似乎极为不满苏寻这个随意的称呼。
　　苏寻不明所以地将骨灰坛抱紧，生怕摔碎了，青鬼跳出来大开杀戒。
　　他们拾阶而上，穿过一道低矮的墓门，回到熟悉的枯井井底。一根碗口粗的麻绳垂下，四人轻而易举地爬了上去。
　　井外横七竖八地躺了十余人，苏寻一开始以为青鬼将村民杀光了，走近一看，才发现昏迷的人们胸膛还在起伏。
　　死一般的寂寥笼罩着这座被诅咒的村落，乌鸦从栖着的枝头飞走，消失在漆黑的树影之中。

　　七天后，305国道。
　　苏寻将一束手捧花放在路旁，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群：“今天是他们的头七，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看一眼。”
　　宋天明将一双崭新的球鞋放在花束旁：“胖子临死前，还是光着脚的。”
　　苏寻默然。
　　宋天明忽然开口问道：“你的阴阳眼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苏寻苦笑道，“它从来不会让我看到想见的人。”
　　“有人说岁数再大一点，就看不见了。”
　　“顺其自然吧。”
　　“对了，上次带回来的骨灰坛，你怎么处理了？”宋天明疑惑道，“现在潜江市郊稍微好一点儿的陵园，价格都在十万以上，你……”
　　“放家里了。”苏寻语出惊人。
　　“什么？”宋天明被震撼得语无伦次，“不是，你说放哪儿了？”
　　苏寻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客厅里。”
　　“苏寻，如果你需要钱的话，可以告诉我，毕竟我们是一块儿逃出来的，这事情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宋天明神色愈显愧疚，“而且，如果不是我硬拉着你过来，你也不会遇到这些麻烦。我那个时候……想想真是挺混蛋的，对不起。”
　　苏寻十分清楚，青鬼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他。
　　返校后，他向班主任确认过，宋天明组这次实践活动的目的地并不是思源村，第三天来接他们的校车司机走的才是正确的路。
　　青鬼的尸骨虽然被束缚在井底，却依然拥有篡改人类认知的能力，甚至还能操纵其他鬼魂。一直向他求助的女人，便是青鬼的杰作，只不过冥冥之中似乎有另一种力量，在一次次地抹去思源村这个关键信息。
　　会是母亲在保护他吗？
　　总之，不管跟谁一组，思源村都将成为他最终的目的地。
　　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宋天明见苏寻半晌一言不发，轻轻一推他，问道：“想什么呢？生气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苏寻笑道。
　　宋天明的喉结上下一滚，神色显得有些局促：“跟我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说罢，他拉着苏寻走到车后，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精心包装的黑色礼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