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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那场醉 ...

  •   那场醉后的痛哭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心湖表面复归沉寂,底下却沉淀着更深厚的淤泥。听雪轩的窗棂依旧框着那株抽芽的老梅,嫩绿在春日晴空下舒展,却再映不进眼底。强撑的笑意愈发单薄,临帖时笔锋滞涩,棋盘上常无端失神。郭嘉来时,带的新书卷轴堆在案角,蒙了薄尘。

      他的目光如影随形,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审度。那日怀抱中汹涌的悲恸与依赖,似乎在他心上刻下了更深的印痕。他来得更勤,话题却愈发谨慎,绕开所有可能触碰的旧伤,只讲些无关痛痒的闲篇:许都新开的绸缎庄花色俗艳,相府后厨新来的庖厨刀工了得能切透光的豆腐丝,甚至院角那窝新孵的雏燕每日要喂多少条虫……言语间那份刻意为之的轻松,如同小心翼翼捧着一盏薄胎瓷,唯恐一丝震颤便使其碎裂。

      这份刻意的避让,反而如同无形的丝线,将窒闷勒得更紧。

      终于,在一个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的清晨,郭嘉踏入听雪轩时,手中未携书卷点心,只披了一件略厚的墨青色外氅。他立在门边,逆着晨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断:

      “鹤儿,今日……随阿兄出城走走可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无甚神采的脸上,“城外西郊有座孤山,不甚高峻,然……登顶可北望。据说……天气极澄澈时,目力所及,能依稀辨得幽燕山峦的轮廓。”

      “北望”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幽燕……那是家的方向。哪怕只是模糊的轮廓,哪怕只是虚无的慰藉……那被生生斩断的根须,在绝望的土壤下,依旧渴望着任何一丝微弱的水汽。

      没有言语,只默默点了点头。

      车马辘辘,碾过许都清晨微凉的青石板路,穿过喧闹渐起的市井,驶向城门。车厢内,郭嘉靠着软垫,墨青色的外氅裹着他清瘦的身形,脸色在颠簸中显得愈发苍白。他闭目养神,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淡薄。偶尔车身剧烈一晃,他会下意识地蹙紧眉头,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指节用力到泛白,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我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畴屋舍,心头那点微弱的期盼,被一层更深的、混杂着愧疚的沉重所覆盖。

      山路蜿蜒,林木渐深。弃车步行时,郭嘉坚持不用肩舆,只拄了一根寻常的木杖。郭平沉默地跟在数步之后,目光如同警惕的鹰隼,片刻不离地锁在主人微跛的背影上。山路并不陡峭,铺着不甚规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苔。然而郭嘉的步履却异常沉重迟缓,每一次抬脚、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滞涩感。呼吸声也渐渐粗重起来,即便隔了几步距离,也能清晰地听到那压抑的、带着破败风箱般杂音的喘息。

      “阿兄……”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天光下闪着微光。

      “无妨。” 他抬手,用袖口极快地拭去汗珠,侧过头,唇边牵起一个极其勉强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许久……未曾登山,身子惫懒罢了。走吧。” 他不再看我,目光投向更高处的山路,深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固执的坚持,拄着木杖,再次迈开了脚步。

      越往上行,林木愈发蓊郁苍翠。空气里弥漫着松针、腐叶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鸟鸣声清脆悠远。山风穿过林隙,带来阵阵凉意,吹动衣袂。山势渐高,视野也渐渐开阔起来。终于,攀上一方较为平坦的巨石平台,眼前豁然开朗。

      孤峰如柱,拔地而起。平台边缘,再无高大林木遮挡。天穹高远,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极目北望。

      莽莽苍苍的平原在脚下铺展,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在广袤的大地上蜿蜒流淌。视线尽头,天地相接之处,果然横亘着一道绵长而模糊的黛青色轮廓。那轮廓极其遥远,如同水墨洇染在澄澈天幕边缘的一抹淡痕,起伏连绵,在流动的薄云间若隐若现。

      幽燕山!

      心口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眼眶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视线迅速模糊。那模糊的、遥远的青色,仿佛带着故乡泥土的气息,带着阿爹书房里的墨香,带着阿娘指尖梳过头皮的暖意,带着庭院老梅树下烤狍子肉的香气……穿越千山万水,扑面而来。喉头哽咽,所有的话语都哽在胸腔,化作无声的颤抖。只能死死地、贪婪地望着那道轮廓,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深处。

      郭嘉拄着杖,静静地立在我身侧半步之遥。他并未远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正专注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凝视着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侧影。他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呼吸依旧沉重,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疲惫的满足。

      “看,鹤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如同怕惊扰了什么,“……山在那里。”

      就在这心神激荡、泪水几乎夺眶而出的瞬间——

      毫无预兆地,一滴冰冷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在我的额角。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如同断了线的珠串,簌簌落下。转瞬间,细密的雨丝便织成了疏落的网,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峰顶平台。方才还澄澈湛蓝的天幕,不知何时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灰蒙蒙的雨云迅速吞噬。山风骤然变得湿冷而迅疾,裹挟着冰凉的雨点,扑打在脸上、颈间,瞬间濡湿了单薄的春衫。

      幽燕山的轮廓,在迅速弥漫的雨雾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去,彻底消失在茫茫的灰白水汽之后。

      最后一点虚幻的慰藉,也被这场不期而至的山雨,彻底浇灭。

      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料迅速渗入肌肤,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心头的热望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只余下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失落。我茫然地立在冰冷的雨幕中,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滑过冰凉的脸颊。

      “下雨了……” 郭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依旧,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宿命般的喟叹。他并未立刻催促避雨,反而向前微微挪了一步,与我并肩立于这方孤悬峰顶、被风雨包裹的石台边缘。雨水很快打湿了他墨青色的外氅,布料颜色变得深重。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消失的山峦方向,而是投向平台中央一块相对平坦、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洁净的青黑色大石。雨水在石面上汇聚,顺着天然的凹槽缓缓流淌。

      “鹤儿,知道么……” 郭嘉的声音混在沙沙的雨声中,带着一种悠远而神秘的意味,“在西北羌人的古老传说里,若两人在这样毫无遮蔽的山巅,不期然遭遇急雨……这雨,便唤作‘生死扣’。”

      “生死扣?” 我下意识地重复,声音被雨声压得几不可闻,茫然地转头看向他。

      雨水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灰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幽邃,如同蕴藏着亘古的秘密。

      “是。” 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块被雨水冲刷的巨石上,“传说……这是天神降下的契机,亦是考验。若在雨落之时,于山巅最洁净的石前,以雨水为酒,以山风为凭,二人相对而拜……便算结下了这‘生死扣’。”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声:

      “结下生死扣的双方,此生此世,便有了一个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的约定——须得倾尽全力,去完成对方临终前唯一的、未了的心愿。” 他顿了顿,雨丝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若其中一人反悔,或是未能践诺……那么,结扣的二人,魂魄将永世不得安宁,再入不得六世轮回,只作天地间一缕无依的孤魂野鬼,永受飘零流离之苦。”

      山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呼啸着卷过孤峰之巅。郭嘉的话语,如同带着远古寒意的咒语,一字一句砸落在湿冷的空气里,也沉沉地砸在我的心上。

      生死相扣。遗愿相托。魂飞魄散。永世飘零。

      每一个词都带着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分量。这并非甜蜜的誓言,而是裹挟着神罚的、残酷的羁绊。

      峰顶的雨势似乎更急了些,敲打着岩石、树木,发出密集而冰冷的声响。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四肢百骸。我怔怔地立在雨中,目光从郭嘉写满肃穆与某种奇异悲悯的脸上,缓缓移向平台中央那块被雨水冲刷得黝黑发亮、如同祭坛般的巨石。

      心湖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冲撞。

      是恐惧吗?恐惧这如同诅咒般的沉重枷锁?

      不。

      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冲动。

      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里只有一片被雨雾彻底吞噬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家……早已遥不可及。阿爹阿娘……此生或许再难相见。自己在这冰冷囚笼中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而眼前这个人……这个在风雪中递来炭火、在病榻前死死攥住我手腕、在雪地里与我抛洒雪尘欢笑、在此刻带我来此北望的郭嘉……他的身体,如同这峰顶被风雨摧折的老树,内里早已被蛀空,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倒下。

      我们……都是这乱世飘萍,命若蜉蝣。

      一个疯狂的、带着献祭般决绝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了所有理智。

      与其在这冰冷世间各自飘零,最终无声湮灭……不如……抓住这传说中天神降下的契机。抓住这风雨中唯一可见的、带着神罚重量的羁绊。

      至少……至少到生命的尽头,我们之间,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至少……还能为对方在这无情的世间,留下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

      心念电转,不过瞬息之间。

      我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迎上郭嘉那双深邃莫测、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眸。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却让眼底那份决绝更加清晰。

      “我们……” 声音带着被雨水浸润的沙哑,却异常平稳,清晰地穿透了风雨的喧嚣,“……拜生死扣吧。”

      郭嘉的身体,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惊愕?是震动?是……一丝早已预料的、深沉的悲悯?抑或是……一种同样被点燃的、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没有询问,没有劝阻,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只极其缓慢地、极其庄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率先转身,拄着木杖,步履蹒跚却无比坚定地走向平台中央那块黝黑的巨石。雨水早已将石面冲刷得一尘不染,汇聚的溪流沿着天然凹槽无声流淌。

      我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湿滑的苔藓和碎石上,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两人在冰冷的巨石前站定,相对而立。山风卷着雨丝,更加猛烈地抽打着身体,墨青与素色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执拗的轮廓。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唯有漫天冰冷的雨丝,如同天神的垂泪。

      郭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破败风箱的杂音。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准备跪伏于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岩石之上。那动作对于他虚弱的身体而言,显然异常吃力。

      “阿兄!” 我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搀扶。

      他却微微抬手,制止了我的动作。目光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他咬着牙,一手撑着湿滑的石面,一手拄着木杖,极其缓慢地屈膝,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冰冷湿透的岩石时,他整个身体都因寒冷和虚弱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看着他苍白脸上因用力而绷紧的线条,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额角鬓边的乌发,心头如同被狠狠揪紧。不再迟疑,在他对面,同样缓缓屈膝,跪伏于冰冷的石面之上。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直抵骨髓。

      雨水顺着发梢、脸颊,成股流下,滴落在身下黝黑的石面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隔着冰冷的雨水和咫尺的距离,郭嘉抬起了头。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幽暗的火焰。他看着我,嘴唇微动,声音混在风雨中,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肃穆:

      “皇天后土,风雨为鉴。羌神在上,伏惟告之。今有郭嘉、□□二人,于此孤峰绝顶,骤雨倾盆之际,愿结生死之扣。此生此世,无论阴阳阻隔,必倾尽所有,完成对方临终唯一遗愿。若有违此誓,甘受神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他的话语清晰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刻在风雨呼啸的山巅。

      轮到我。

      雨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我努力睁大双眼,望着巨石对面那个在风雨中跪伏、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皇天后土,风雨为鉴。羌神在上,伏惟告之。今有□□、郭嘉二人,于此孤峰绝顶,骤雨倾盆之际,愿结生死之扣。此生此世,无论阴阳阻隔,必倾尽所有,完成对方临终唯一遗愿。若有违此誓,甘受神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誓言出口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带着冰冷重量的气流仿佛在巨石上方盘旋凝聚,又随着呼啸的山风骤然散开。

      两人同时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被雨水冲刷得黝黑发亮的石面上。

      “咚!”

      沉闷的声响,被淹没在更大的风雨声中,却又仿佛清晰地回荡在灵魂深处。

      礼成。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混合着石面上的积水,模糊了视线。我撑着湿滑冰冷的石面,有些吃力地直起身。

      郭嘉也已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蜿蜒而下,滑过他紧抿的唇角。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隔着密密的雨帘,牢牢地锁住我。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有誓言缔结的沉重,有风雨同担的决绝,更深处,似乎还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怆的温柔。

      山风卷着雨丝,更加猛烈地抽打着峰顶的一切。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郭嘉的身体在风雨中微微颤抖着,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

      他拄着木杖,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想要站起。动作牵扯间,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低咳。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过去搀扶。

      他却猛地抬手制止,动作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咳意,借着木杖的支撑,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形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单薄。

      他隔着雨幕,深深地望着我。雨水顺着他微颤的下颌滴落。

      “……鹤儿,”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方才之誓,生死相扣。你……可有何心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无论……无论是什么,只要阿兄尚有一息……定为你达成。”

      风雨呼啸,天地苍茫。峰顶巨石之上,誓言的回响尚未散尽。

      我缓缓站起身,湿透的衣衫沉重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带来酸涩的刺痛。隔着迷蒙的雨帘,望着对面那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固执地挺直脊背、问出这句话的身影。

      心口那片被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沉重而执拗的询问,猝然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心愿?

      在这乱世飘零的囚笼里,一个朝不保夕的质子,还能有何等宏大的心愿?复国?归乡?见爹娘最后一面?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掠过,随即被冰冷的现实无情碾碎。太过遥远,太过渺茫,如同这雨幕中消失的幽燕山峦,不过是绝望的幻影。

      目光落在郭嘉因强忍咳意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落在他苍白脸上那双深潭般、此刻盛满了沉重与执拗的眼眸。那眼眸深处,除了誓言带来的决绝,似乎还翻涌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献祭般的悲悯——仿佛在说,无论你要什么,哪怕是摘星揽月,他也会拖着这具残躯去试上一试。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为了这个在风雪中递来炭火的人,为了这个在病榻上死死攥住我手腕的人,为了这个明知身体孱弱却执意带我登高望乡的人,为了这个在风雨中与我叩拜神石、结下生死羁绊的人。

      他那被病痛蛀空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他那沉重如山的责任,还能背负几时?他……又能为自己求得什么?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开阴云的月光,瞬间照亮了心湖。

      我迎着郭嘉专注而沉重的目光,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

      唇边,极其缓慢地、极其努力地,向上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很淡,混着雨水,几乎看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与温柔。

      然后,我抬起手。指尖带着山雨的冰凉,在郭嘉错愕而凝重的注视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在了他湿透的墨青色外氅下,那微微起伏的、单薄的左胸口。

      指尖之下,隔着冰冷的衣料和湿濡的寒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胸腔里传来的、沉重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咚…咚…咚…

      如同擂鼓,敲击在指尖,也敲击在心上。

      我看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看着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轮廓滑落,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与难以置信。

      声音很轻,被风雨声切割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力量,清晰地送入他的耳中:

      “我要……我爱的人……” 指尖在他的心口,微微用力地按了一下,仿佛要将这心愿烙刻进去,“……此生……都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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