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椒成长记》横竖撇捺子

3、选宿舍 韦冬梅与丁

　　房管科的办公室在后勤楼一楼最里头，空调开得足，一进门就跟外面的热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凉飕飕的。办公桌后坐着个条纹衬衫的中年女人，头发利落地挽成个髻，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像在掂量什么物件的成色——正是颜科长。旁边工位上的小年轻听见动静，赶紧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脸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正是办事员小姚。
　　丁琳在门口就满脸热情地笑着跟两人打招呼：“颜科长、小姚老师，你们好呀！我们几个新入职的，今天可要麻烦你们啦！”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似的。
　　那位女士抬起头，扫了她们三个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公式化却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没事儿，这都是我们的工作嘛。来，进来坐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丁琳拉着韦冬梅和王若妍进门，主动开口：“颜科长，您看啊，我们三个呢，都是新入职的老师，刚办完入职手续，现在来看看宿舍。”说着，把手里的宿舍分配许可单递了过去。王若妍和韦冬梅也赶紧递上自己的单子。
　　小姚连忙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颜科长说：“科长，就是这三位老师，韦冬梅、王若妍、丁琳。”
　　颜科长“嗯”了一声，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丁琳立刻心领神会，开始了她的“社交表演”。她先把韦冬梅往前推了推，笑着说：“这位是韦冬梅老师，护理学院的高材生，她可是咱们学校自己培养出来的，从本科读到硕士，根正苗红！”
　　韦冬梅被她这么一夸，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声说了句：“颜科长好，姚老师好。”又转头对丁琳说：“丁老师别这么说，我就是运气好而已。”
　　丁琳又转向王若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仿佛两人是认识多年的闺蜜：“这位是王若妍老师，教医古文的！您瞧这气质，是不是特有文化底蕴？她可是上海名牌大学的硕士呢！不过呀，她可是咱们浔城本地人，妥妥的‘土著’！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跟她相处特别舒服。”
　　王若妍也被她夸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丁老师你别这么说，我……我就是个新人，还得多向大家学习。”
　　最后，丁琳才指了指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呢，就是丁琳啦！外语部的，教大学英语。我是龟山镇人，著名的荔枝之乡！以后颜科长、姚老师想吃荔枝就找我啦，保证给你们弄到最新鲜最清甜、核小又便宜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介绍了自己，又不着痕迹地捧了韦冬梅和王若妍，还顺带跟颜科长和小姚拉近了关系。王若妍在心里暗暗佩服，丁琳这情商，真是高。
　　颜科长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她推了推眼镜，开始介绍规定：“按照学校规定，未婚教师是两人住一间宿舍，面积大概二十平米，带独立卫生间，每月各付100元租金，水电自理。条件嘛，不算多好，但基本生活是够了。”
　　她顿了顿，看着电脑屏幕，语气平淡地说：“现在咱们这儿宿舍比较紧张，只剩下2间空房了。你们三位新入职的老师，有两位就得住在一起，还有一位呢……”颜科长拖长了音，似乎在斟酌词语，“还有一位，要跟早几年来的张援越老师住一间。她那间宿舍，一直空着一个床位。”
　　“张援越？”韦冬梅和丁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了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王若妍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咯噔咯噔直跳，这不就是刚才她们在路上聊的那个“传说中”的室友吗？！
　　韦冬梅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和恳切：“颜科长，我……我想和王老师住一间。我们……我们刚才路上聊得挺投机的。” 她说着，还不忘给王若妍递了个眼色，眼神里充满了“求组队”的意味。
　　王若妍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丁琳已经抢在她前面，声音更甜，态度更亲昵，她几乎是把王若妍半搂在怀里，对着颜科长撒娇似的说道：“哎呀，颜科长，我也想和若妍老师住一间呢！你看我们俩，一个教英语，一个教医古文，都是文科的，都是学语言，多有共同话题啊！” 她说着，还轻轻晃了晃王若妍的胳膊，那亲昵的劲儿，仿佛王若妍已经是她内定的室友了。
　　这下可把王若妍给难住了。她站在中间，左边是一脸期待的韦冬梅，右边是热情似火的丁琳，两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她，希望她能“选”自己。
　　王若妍心里那个纠结啊！她就是个典型的“老好人”，最不擅长拒绝别人，也最怕得罪人。刚才在竹林里，她还以为丁琳和韦冬梅关系更好呢，没想到现在为了不和张援越住，两人都把目标锁定了自己。
　　她能感觉到丁琳挽着她胳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也能看到韦冬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和祈求。
　　“我……我……” 王若妍张了张嘴，脸颊发烫，手足无措，“我都行，我和谁住都可以的……” 她小声地说，试图当个“墙头草”，两边不得罪。
　　可是，这话等于没说啊！丁琳和韦冬梅都不愿意松口，依旧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们未来的“宿舍幸福指数”。
　　王若妍心里叫苦不迭：老天爷啊，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找个地方午休，怎么就卷入这种“二选一”的修罗场了？而且，一想到那个传说中洁癖、强迫症、说话噎死人的张援越老师，她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她可不想每天活得提心吊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颜科长坐在办公桌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丁琳和韦冬梅这点小心思，在她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简直就是透明的。这俩姑娘，一个精于算计，一个心思缜密，都想把看起来最好说话、家又在本地、可能不常住宿舍的王若妍拉作室友，这样就能变相拥有一个“单间”。啧啧，打得一手好算盘。
　　王若妍那副左右为难、可怜巴巴的样子，她也看在眼里。这孩子，是个实诚人，就是太老实了点，不懂得拒绝。
　　她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嗯……丁老师和韦老师都想跟王老师住啊？这可真是……王老师人缘太好了。”她语气带着点调侃，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虽然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样吧，丁琳老师和韦冬梅老师，你们两位都是外地来的，过去又互相认识，有缘分，就住一间吧。”她指了指小姚刚打印出来的宿舍分布图，“就这间，306，朝南，采光好。”
　　丁琳和韦冬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们怎么也没想到，颜科长会这么安排！
　　丁琳还想争取一下：“颜科长，可是……”
　　颜科长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摆了摆手，目光转向王若妍，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公事公办：“王若妍老师，那剩下的那个床位，就在张援越老师的那间了。305室，虽然朝北，但在咱们南方也关系不大。你看……”
　　“啊？！” 王若妍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完了，怕什么来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嘴唇动了动，想说出自己的担心和害怕，比如张老师有洁癖，比如张老师说话刻薄，比如之前的室友都待不长……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背后说人坏话不太好，而且颜科长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她纠结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声说：“颜科长，我……我听说张老师她……她好像不太好相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不安。
　　颜科长看着王若妍那张写满了“害怕”和“抗拒”的小脸，心里暗叹了口气。这孩子，是真被吓得不轻。她放下了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架子，换上了一副“知心大姐”的温和语气，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地劝慰道：
　　“王老师啊，你别怕。张援越老师这个人，我了解。她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不好相处的人。”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她虽然表面上可能看起来比较冷漠，不爱说话，性子直了点，但人真的很好。她是个非常自律的人，生活作息规律，一心扑在科研上，对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根本不关心，更不会故意为难人。”
　　“而且啊，”颜科长提高了点音量，语气里带着赞赏，“张援越老师的科研成果在咱们全校都是数一数二的，拿过好几个国家级大奖呢！能在科研上做出这么大成就的人，人品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王若妍听得有些发愣，在科研上得过国家级奖励就断定人品很好？这逻辑……好像有点跳跃吧？但她不敢反驳。
　　颜科长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至于之前那些室友搬走的事情，你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人与人相处，都是相互的嘛。她可能是有点生活习惯上的小要求，比如爱干净，作息规律，有些人可能适应不了，觉得被束缚了，就搬走了，这也不能说明全是她的过错，对吧？”
　　王若妍咬着嘴唇，还是有些犹豫。她真的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啊！
　　颜科长见状，话锋又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公事公办：“王老师，分配宿舍呢，我们也是有原则的。一般来说，家在外地的老师会优先安排，毕竟她们在本地没有依靠，宿舍就是她们的家了。”
　　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回王若妍身上，语气带着点“无奈”：“你家就在本市，平时不住宿舍也没关系，偶尔午休或者加班晚了住一下。所以，从这个角度考虑，也只能委屈你一下，跟张老师住了。”
　　王若妍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的，好像她本地的住宿舍就是占了便宜，现在让她跟张援越住，是格外开恩了似的。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颜科长不给她太多思考时间，又加了一句：“而且啊，王老师，我跟你说实话，咱们学校单身宿舍紧张。你要是不定下来，说不定过两天再有新老师来报到，连这个床位都没有了。到时候，你可能就得住到学生宿舍去了，那条件可就差远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道理，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压力。王若妍彻底没辙了。家在本地成了“原罪”，丁琳和韦冬梅又都不愿意，她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真的去住条件更差的学生宿舍吧？
　　颜科长看她脸色变幻不定，知道她心里已经松动了，便换上了温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哎呀，王老师，别担心！张老师真的没那么可怕。你试着跟她接触接触，就会发现她的优点啦。相信大姐的眼光吧！你就安心和张援越老师住，要是真遇到什么问题，你随时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话说到这份上，王若妍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好，那我就……跟张老师住一间吧。”
　　她这一点头，颜科长立刻朝旁边的小姚使了个眼色。小姚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在分配表上记录下来，接着又打印出三张宿舍入住通知单，速度快得像是怕她们反悔似的。
　　“好了，都定了啊。”颜科长站起身，语气轻松下来，“这是你们的入住单，拿着这个去宿舍楼下找管理员拿钥匙就行了。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房管科找我们。”
　　事情就这么定了。丁琳和韦冬梅虽然没能如愿和王若妍住，但至少躲开了张援越这个“雷”，也能接受现实。她们接过通知单，脸上挤出笑容，跟颜科长和小姚道了谢。王若妍的心情则复杂多了，有无奈，有忐忑，还有一丝丝对未知室友的恐惧。
　　房管科办公室里，小姚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一脸不解地凑到颜科长身边，压低声音问道：“科长，您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啊？让王老师跟那个张老师住，她看起来都快哭了。丁老师和韦老师好像也不太满意住一起。我看三个人都不太高兴呢。”他还是第一次见科长这么“强人所难”。
　　颜科长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杯又喝了口茶，嘴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她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小姚啊，你还年轻，刚毕业没多久，有些事儿你看不出来。”
　　她指了指刚才丁琳和韦冬梅站过的地方：“那个丁琳，机灵得很，眼睛一转一个主意。还有那个韦冬梅，看着老实巴交，其实心思也不少。”
　　小姚挠了挠头：“啊？她们……她们有什么心思啊？”
　　颜科长瞥了他一眼，解释道：“她们俩都想跟王若妍住，你以为真是看上王若妍性格好了？”她嗤笑一声，“王若妍家在本地，你觉得她会天天住宿舍吗？肯定是偶尔才来一次。跟她住一间，那不就等于自己独享一个双人间了？”
　　小姚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她们想‘捡漏’啊！”
　　“可不是嘛！”颜科长哼了一声，“她们俩的心思，可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那您把她们俩安排在一起……”小姚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颜科长赞许地点点头，“让她们俩住一起，总比让她们俩其中一个跟王若妍住，另一个心里不平衡、以后在工作上给两人使绊子强。”
　　她顿了顿，又说起王若妍：“王若妍这孩子，一看就是家里保护得太好，单纯，没什么心眼。刚才那情况太为难她了，选谁都会得罪另一个。我这么安排，倒是帮她解了围。”
　　小姚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那……那让王老师跟张老师住，真的好吗？张老师她……”他也听过张援越的“传说”，有点担心王若妍会受欺负。
　　颜科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张援越啊……她确实是个‘怪咖’。脾气直，说话冲，不懂人情世故，生活上还有洁癖和强迫症，跟她住，肯定得处处小心。”
　　“那您还……”小姚更不解了。
　　“我跟张援越共事这么多年，她是什么人我清楚。”颜科长语气肯定地说，“人品绝对没问题，治学严谨，为人正直，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就是太专注于工作，忽略了人情往来，也没心思管别人的闲事。但也可以理解，毕竟人的精力有限，她如果和一般人一样，也就得不了那么多国家级大奖了。”
　　“那怎么还传出……”小姚吞吞吐吐地问。
　　颜科长叹了口气：“她与那些室友合不来，固然有她的原因，但也不能全怪她。有些人是适应不了她那种高度自律和洁癖，也有人是自己做得不地道，据我所知，他的室友中有带男朋友回宿舍过夜的。”
　　颜科长看着小姚，语重心长地说：“王若妍单纯，跟张援越住，至少不用担心被算计，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也不会被背后捅刀子。”
　　“再者说，”颜科长嘴角又露出一丝笑意，“张援越其实也缺一个能跟她好好沟通的人。王若妍性格好，有耐心，又是教古汉语的，心思细腻。说不定，这两个人还能擦出点不一样的火花呢？”
　　小姚伸出大拇指：“科长，您这安排，简直是一箭好几雕啊！我太佩服您了！”小姚对科长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说颜科长风风火火，厉害得很，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这哪儿是厉害啊，这简直是人精啊，自己还有得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