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23、疯男女 葫芦娃救爷

　　毫无征兆地，西西被男人一巴掌扇翻在地，一阵噼里啪啦，木椅倒地，尖锐摩擦过地板，碗筷砸落，瓷碗四分五裂，里头没吃完的饭散落一地。

　　餐桌对面三人皆是一震，楚析梦直接站了起来。

　　西西倒在地上，瘦小的身体裹着宽大的衣裳，看着没比椅子大多少。

　　“吃饭啊！为什么不吃！”男人抬脚猛踢上去，脸部瞬间涨红，目眦欲裂，“为什么不吃饭！你为什么不吃饭！”

　　如同狂犬病发，他几乎不遗余力，放在现实里，单单一脚下去，就足够小孩子丢掉半条命了。
　　然而西西就那样蜷缩在地板上，仿佛重伤加身奄奄一息的幼兽，除去过度疼痛条件反射的小声闷哼，其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躲也不躲，哭也不哭。

　　“为什么不吃饭！”
　　男人反复厉声质问，脚像一记接一记重锤，狂风暴雨般持续摧残着那年幼的孩子。
　　“为什么不吃饭！”

　　“他这是发什么神经？”林妄脸上笑容一扫而空，下颌紧绷，手垂在身侧，不自觉攥紧成拳。
　　江祈怔怔愣愣睁大双眼，瞳孔中映着眼前一幕，仿若信息过载，失去反应。
　　楚析梦更是脸色苍白，终于露出与外表年纪相符的恐惧，似乎被吓懵了。

　　“你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不吃！”

　　“咳、咳咳！”
　　昏昏默默的孩子终于爆发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动，身躯剧烈颤动，喉咙里生生咳出一摊血，喷溅在地，触目惊心。
　　男人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女人也视若无睹，岿然不动地稳坐桌前，脸上始终笑意不减。

　　“操。”

　　林妄低骂一句，陡然扬手摔了筷子，噼啪一声，他踢开椅子走过去。
　　江祈坐在原地怔然看着，恍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林妄，原以为那人永远都是那种吊儿郎当满不正经的样子，此刻却压低眉眼，周身散着怒意，还有一些他辨不明晰的东西。

　　男人对他不理不睬，充耳未闻。

　　“我说，”林妄猛地抬手，扼上男人脖颈，指间发力，迫使他仰起头，停了动作，“老子他爹的这辈子最恨家暴的人。”
　　男人被迫连退数步，魁梧的身躯此刻却反抗不能，张着嘴只发出“咔咔”几声。
　　林妄字字咬紧，磅礴怒气从牙关溢出，额角青筋暴突：“NPC也一样。”

　　“哎呦！”
　　女人这会儿才像终于有了魂儿，回过头来匆匆上前，要把林妄拉开。
　　“好好吃饭呀，不要动手！”

　　当啷一声，江祈的视线循声看去，楚析梦脸上仍残存怖惧，蓦地又坐回椅子上，眼睛还没来得及聚焦，手已经自己捧着碗开始往嘴里扒饭，这状态，几乎和西西一模一样。

　　场面乱作一团，江祈脱口喊道：“小楚这饭不能吃！”
　　但楚析梦仿佛听不到他说话，继续机械地咀嚼吞咽。

　　“江祈，别让她吃！”那边林妄还掐着男人的脖子，“把她碗抢走！”

　　江祈眼神一凛，劈手夺过被楚析梦紧紧捧在手心的瓷碗，那力道大得异常。
　　楚析梦双眼虚空，双手悬在原处，好像还捧着一只无形的碗，嘴巴一下一下咀嚼着没来得及咽下的饭。

　　江祈顺势将三人的碗全部收起，尽数倒进桌下的垃圾桶。
　　再抬头，女人正撕扯林妄的胳膊，他穿的还是无袖背心，一直没发现女人的指甲那么长，在林妄的手臂上留下好几道狰狞血痕。
　　而林妄死死扼住男人脖颈，似动了杀心，男人的怒火灭了，被这样逼近死路，竟嘿嘿笑起来。

　　“林妄！”江祈喊了他一声，但喊完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林妄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一个乖张的笑，接着松了手，将男人甩至一边，女人也终于放了手，跑去看自己的丈夫。血流成一条细细的线，穿过林妄的手臂。

　　江祈向他走去，没等再开口，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西西。
　　出于本能，迟疑少顷他蹲下身去，小心翼翼托着脆弱的脖颈和后背，让那孩子半卧起来。

　　看清西西脸的刹那，他微微一顿。

　　“哟，好漂亮一小孩。”林妄也凑了过来。

　　江祈抬头，目光稍偏，落在他血疤横斜的胳膊上。
　　林妄一挑眉，也扭头看了一眼：“嚯，给我胳膊破相了。”
　　他像感觉不到疼，又挂上一张笑嘻嘻的脸：“没事儿，小伤。”

　　江祈没作声，默然看着他。
　　“我……”林妄在这样清冽的目光下竟冥冥生出几分心虚，“我去看看楚老师。”
　　说罢他几步走开了，江祈视线随他去，楚析梦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昏了过去。

　　他敛起目光，再次看向眼前的孩子。

　　林妄说得没错，这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孩子，是即便半张脸被头发遮掩，半张脸满是脏污也能看出的漂亮。
　　西西嘴角还挂着血，眼睛半阖，睫毛忽闪忽闪地颤着，嘴唇没有血色，一张一合，不知是有话想说，还是疼痛入骨后的条件反射。

　　江祈眉心微蹙，抬起手，轻轻将西西额前扎眼的头发拨到两边，一双眼睛见了光，溢出三两滴眼泪。

　　“你……”
　　江祈张了下唇，却只发出一个滞涩的音节。

　　他想问什么？问西西有没有事？问为什么这对父母会这样？问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可林妄说过，这些人都是NPC，副本结束他们就会消失，连活人都算不上，甚至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副本设定好的，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
　　他想问的都没有意义。

　　片刻，西西忽然动了动，从他怀里挣脱，颤巍巍地站起来，朝出来的那间卧室走回去，背影单薄，一摇一晃，随时都可能再次倒下去。

　　江祈木然地看着，未及作出反应，忽听得女人声音响起。

　　“客人们，饭已经吃完了，天也快黑了，请跟我去客卧，早早休息吧，西西也要休息了。”

　　江祈站起来，跟林妄对了眼神。

　　林妄抱起昏迷的楚析梦，两人跟着女人进了客卧。

　　这套房子虽然老旧，面积却不小，是套三室两厅，三间卧室挨着，主卧在最里面，两间次卧门对门，西西进了左边的次卧，右边就是他们的客卧。

　　客卧里一股霉味，看上去还算宽敞，不过宽敞大概因为只有一张床摆在中间，除此之外什么陈设也没了。

　　“家里只剩一间卧室了，今晚只好委屈你们挤一挤了。”女人引他们进来，满怀歉意地留下一句话。

　　林妄把楚析梦放在床上：“挤挤好啊。”

　　“祝你们睡个好觉。”说完，女人便转身关门离开。

　　江祈立马上前试着按了门把手，悬着的心才放下。他走到床边，看着仍在昏睡的楚析梦：“小楚没事吧。”

　　“有没有事的得看她自己造化了。”林妄说着，弯腰扯开一条被子，给楚析梦盖上。

　　“那你呢？”
　　林妄一愣：“我什么？”
　　旋即想起自己手臂上的血还没干，咧嘴笑笑：“小伤，早没事了。”

　　江祈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默然不语。

　　林妄掸开另一张被子：“只有一张床，好在还有两床被子。挤一挤，总好过葫芦娃救爷爷。”
　　他转头看着江祈，眼中不乏狡黠：“怎么办美祈，只能咱俩凑活了。”

　　江祈对于把床让给楚析梦没有任何异议，但暂时无法理解为什么林妄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点高兴，以及——
　　“葫芦娃救爷爷是什么？”

　　“啊？”林妄一愣，倒没急着回答，“不是，你们医院2G网吗？都不给病人了解了解外面的世界？”

　　“我……”江祈欲言又止，其实他连这句也没太听懂。

　　“嗐，不知道算了。”林妄摆摆手，将被子扯下来，一半铺在地上，一半搭在床上，“长夜漫漫，正好没事干，我给你讲讲葫芦娃救爷爷的故事。”
　　他坐上去试了试这简陋的休息处，而后招手示意江祈过来。

　　江祈半信半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了。被子没多宽，效命于两个人多少有些心有余力不足，两个人不得不贴得近一点，肩膀相抵，共享体温。

　　那么明显的肢体接触，江祈不由得一怔。

　　林妄倒显得毫不在意，讲故事这事对他而言熟能生巧，毕竟当初待在渺无人烟的地方，嘴闲得要长蜘蛛网，唯一的活人又不肯听他说话，他就变着法的把自己听过的看过的小说电影动画片，变着法地讲给楚析梦。
　　以此换来短暂的好脸色。

　　“听着啊，从前有个小老头，住在大山里，有一天，一只穿山甲……”
　　那之后落下的后遗症，无论给谁讲故事，语气都像在哄小孩。

　　林妄意识到之后，短暂停下轻笑一声，见江祈还睁着眼睛看他，拿眼神催他继续，便也不在乎是不是哄孩子了。

　　“……后来，爷爷被蛇精和蝎子精抓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讲到七娃合体，已是月上中天。林妄肩膀忽地一沉，他缓缓侧目，昏暗的方寸空间里，一缕柔软的灰蓝色头发从他的颈窝流淌到胸口。

　　江祈睡着了。

　　林妄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什么啊……”
　　他喃喃自语：“最讨厌不听人把故事讲完的人了。”

　　这么说着，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确认了早想确认的一件事——江祈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只有这样近似耳鬓厮磨的距离才闻得见，稍远些都不行。
　　那气味清冽寡淡，似香非香，甚至透着类似药味的苦，但总叫人想靠近闻一下，再闻一下。

　　林妄餍足地眯上眼睛，浸在其中浅浅睡去。

　　兴许是真的太累了，副本里昼夜混乱，时间更是错漏百出，虽然不知道多久没睡过觉了，但一闭眼，他就被拉进了困意深处。
　　似乎过去很久，身边的人动了一下，他才幽幽转醒，没睡够，眼皮重得睁不开。

　　“林妄。”朦胧中有人叫他。
　　“嗯。”林妄糊着嗓子应声，还在跟睡意作斗争。

　　“林妄，醒醒。”又叫了一遍，似乎还推了他一下。
　　林妄眉头紧皱，疲惫不堪地，终于撩起眼皮，眼前人影模糊，片晌才看清脸。

　　江祈一脸愁容。

　　“怎么了？”林妄搓了搓脸。

　　江祈微微偏头，看向床上的人。

　　“小楚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