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颓》溪溪锦

3、第二章 她的目的，

　　天子最后还是下令赐了博阳枭首之刑，此消息一出，在军中掀起了不小的骇浪。

　　诸国使臣还有半月抵达琼京，在这期间内，南姜让黄儿和橙儿去把能打探到的，有关行朝的所有事迹全都整理成册，来念与她听。

　　行朝，先陈大公子怀安君之子，十七年前，怀安君为救国君穆衍重伤身亡，行朝便被记到穆衍名下，成了陈国二公子。
　　他自小习武，在四国伐姜之战中首当其冲，大放异彩，后数年间声名鹊起，成了陈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陈世子身弱多病，侍医断言其活不过二十五岁，若真如此，那行朝便将是下一任世子。

　　一年前，容、靖裂变，容国吞并靖国后元气大伤，行朝趁其不备，率军攻占容国领土，用时三月，将容、靖两国并入陈国版图。

　　南姜听到这忍不住笑出声，“还真是不要脸啊。”

　　本该是被人所景仰称诵的功绩，但却因他在攻下容国后，下令屠杀了五座城池的百姓，放火焚毁尸身而受尽天下人的谩骂，便有了杀神的称号。

　　南姜：“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橙儿、黄儿：“……”

　　*

　　就这样，南姜怀揣着对行朝的好奇，终于迎来了陈国使臣即将抵达琼京的消息。

　　这日一大早，南姜就穿上新做的衣服，让橙儿和黄儿帮她好生收拾打扮了一番，坐上衣车去了诸侯公馆对面的雅居。

　　她在雅居里面等了好一会儿，陈国使团才抵达公馆。

　　南姜跪坐于二楼，抬手掀开挡在眼前的帷幔一角，将公馆外的情形尽收眼底。

　　迎接使团的行人与公馆门口的阍人交涉一番，便有一队人去帮着卸辎车上的货物，行人则走到队伍中第一辆安车前，与里面之人交谈了两句。

　　紧接着，安车前方的檐帷从里掀开，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探头下车，在看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时，南姜原本上扬的唇角迅速落下，心里说不清的失落。
　　虽说这行朝最后也是要死在她手中的，但叫她面对着这张脸虚与委蛇，也实在有些为难她了。

　　但很快，她便发现她错了。

　　在那黑衣人落地后，另有一人紧随其后，此人一袭白衣，鹤骨松姿，气质出尘，宛若避世谪仙。
　　可那挺立的五官又为他眉宇间添了几分英戾之气，叫人望而生畏。
　　这可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啊。

　　南姜盯着他笑了，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位染血少年的脸庞逐渐重合。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才是行朝，那个被天下人唤做“杀神”之人。

　　除了他那身衣服外，南姜对他哪哪都满意。

　　她指向身后一个有些脸生的寺人，招手示意他过来，解下系于腰带上的帨巾递给他，又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寺人听完后脸上有些纠结，但迎着南姜那双笑吟吟的眼睛，他还是转身下了楼。

　　寺人刚一靠近就被人拦住，他不知道与那卫士说了什么，那名卫士去找了行人，行人紧接着往南姜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亲自领着人到了行朝跟前。

　　寺人双手拖住叠好的帨巾置于头顶，拔高声音道：“南姜公主对二公子一见倾心，这是她予您的定情信物，还望二公子妥帖收藏。”

　　寺人的声音极大，大到南姜离得那么远，都能勉强听清。
　　她翘首以盼地盯着行朝，十分好奇他的反应。

　　在寺人说完这话后，场面一度静止。

　　行人擦了擦额上突然冒出的冷汗，他现在十分懊悔，他怎就忘了这位公主的性子，还将人带到使臣面前来了呢？
　　他正想着该怎么解释，眼前白光一闪，有什么东西朝他眼睛飞来，他下意识闭眼，等再次睁开时，他眼中的世界已成了一片红色。

　　他伸手一摸，竟是血。

　　行人颤巍回头，来送帨巾的那寺人已然倒地，他脖颈上的血还在淌，眼睛瞪得很大，显然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始料未及，以至死不瞑目。

　　行朝的侍从已将剑收回，重新立于行朝身后，淡定到完全不像刚杀了一个人。

　　行朝蹲下身将帨巾捡了起来，用其帮行人脸上的血渍擦干净，再放于他手中。
　　他轻笑一声，抬头望向不远处，白幔轻扬，隐隐能看到其后的红色身影。
　　“还请行人转告公主，谢她抬爱，这是我送她的回礼。”

　　行人吞了吞唾沫，眼前人虽然在笑，可在他眼中，却像是一个来索命的恶鬼。
　　真不愧杀神之名。

　　橙儿和黄儿也被此吓得不轻，脸色惨白惨白的，担忧地看着南姜。

　　南姜脸上的笑却比之前还要欢快，她盯着溅到行朝白衣上的血迹。
　　终于觉得顺眼了。

　　*

　　南姜和行朝今日在诸侯公馆外闹出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一时之间，南姜荒唐无状，行朝胆大妄为不敬天子的言论铺天盖的袭来，围绕二人的话题也就此展开。
　　大家都在猜测，南姜是否真的对行朝一见倾心？若她开口，天子会不会下王命？如果天子下王命，行朝会甘心就此应下吗？

　　很显然，这几个当事人，也很在意此事。

　　行朝跪坐在寝居的蒲席上，一边借着铜灯观阅锦帛上的字，一边听侍从渊吉说这位南姜公主的事迹，以及她近期的反常。
　　“从半月前南姜公主和颐莲夫人在泾滁宫外闹了那出后，她身边的侍婢就开始四处打探公子的消息，所以说，你们的婚事从那时起应该就已是板上钉钉了。”

　　行朝将看完的锦帛扔进一旁的火盆，又拿起另一条，神情十分平静，“还有呢？”

　　渊吉想了想，开始分析了起来，“而这位姜国公主，半月前还戴着夏世子送她的定情信物，今日却当众说对公子一见倾心，相比较说她见异思迁，我更偏向于，她接近夏世子和公子，都是别有目的。”

　　行朝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渊吉得了首肯，说的越发起劲了，“姜亡国时，南姜公主已经六岁了，六岁的孩童对许多事都有印象，何况是这种国仇家恨，她接近夏世子，应是想借他的手灭陈、黎，但是不小心被天子发现了，他不愿自己儿子被拖下水，于是就给了她另一条路，让她嫁给公子，设法搅乱陈国，陈国一亡，不但清洛夫人的仇能得报，天子的心也能落回肚子里，可谓是一举两得。”

　　行朝眼中有些赞许，“看来你此次出行，还是有所成长。”

　　渊吉嘿嘿一笑，可想到今日那位公主的做派，就有些不屑，“计划是好计划，可惜这位公主脑子不太好使啊。”

　　行朝饶有兴致地道：“你觉得，这位公主没脑子？”

　　“难道不是？如果换作是我，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戴着夏世子送我的定情信物招摇过市，还暴露了自己的目的，直接断了这条最简单，也是最便捷的路。我会想方设法的爬上他的床，怀上他的孩子，到时候天子就算再不情愿也阻止不了。只要牢牢抓住夏世子的心，等天子驾崩后，世子继位，我再吹吹枕边风，让他对陈，黎出兵，不是最为省事？”

　　行朝神情稍有些复杂的看着他，突然觉得让他在人前闭嘴是极正确的决定。

　　此时的渊吉哪里还有白日那般生人勿近的模样，他颇为骄傲的仰着头，继续道：“就算不小心被天子发现了，让我被迫选了嫁给公子这条路，我也不会公然叫人去打探公子的消息，将自己的目的彻底暴露，我反而会装出一副心碎欲绝的姿态来，这样，别人都会以为我爱慕夏世子，对这桩婚事极为不情愿，这样一来，公子就不知晓我真正的目的，对我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防备了。”

　　和渊吉想法一样的还有一人，天子的大寺刁旬在得知南姜今日所为后，也觉得她有些鲁莽了。
　　看着天子迟迟未在竹简上落笔写下册命文书，他犹豫着开口，“王宫中人众多，也不知会不会有陈国细作，南姜公主今日之举，恐是已经暴露了目的，行朝定会有所防备，公主年幼，行事鲁莽，恐担不了此重任，陛下既然舍不得，何不将其再留身边两年，另择人行之呢？”

　　天子疲惫揉额，“你觉得，此事是由寡人决定的吗？”

　　“陛下此话何意？”

　　天子垂头转弄了一下手指上的白玉指环，自嘲道：“寡人也被这丫头摆了一道啊。”

　　那日他命人将从南姜手上取下来的指环送回去给世子，还趁机训斥了世子几句，世子当时诚心听诫，还自请于房中禁足三日。
　　他那时也以为世子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谁曾想，他竟趁着夜色，乔装准备出去找南姜，幸好被他安排的人给拦了下来。

　　后来的半个月时间里，天子为了防止他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一直派人跟在他身边，阻止他与南姜见面。
　　虽他未再有什么行动，但天子太过了解这个儿子，他什么都好，可惜太过重情。
　　如果南姜继续留在夏，他这位寄予厚望的世子，恐真的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南姜在他身边待了十年，不会不知他对世子有多看重，所以她才故意暴露世子对她的情意，逼他不得不让她离开。
　　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行朝啊。

　　刁旬知晓这其中的关窍后，心中很是震惊，他实在想不到，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小公主，竟会有如此心机手段。
　　但他还有一事不明，“那公主今日去公馆外闹的那一出，又是何目的呢？”

　　天子忽而一笑，“寡人虽早已看穿这一切，却不得不成全她，毕竟寡人也想要陈国亡。她今日这一闹，行朝自也能猜出其打算，但又不得不娶她。”
　　“把自己心思放于明面上，让你看出来，却又没法阻止，只能走上她所设想的路，这是纯膈应人啊。”

　　*

　　“所以，南姜公主今日真就是来挑衅的？”渊吉听行朝分析完，震惊之余又觉得有些害怕，“难怪公子今日会示意我直接杀了那名寺人，原是想给她一个威慑啊。”

　　行朝神情若有所思，“一开始我也是如此认为的，但后来转念一想，这会不会是借刀杀人呢？”

　　“可她怎就知公子今日心情不佳，刚到琼京就想杀人泄愤，难道是天子将那事告诉她的？”渊吉很是疑惑，“不应该啊，赐死博阳，不也间接是她促成的吗？”

　　行朝也说不清楚，但直觉就是告诉他，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渊吉对南姜的所作所为还是很不理解，“她将一切全都放于明面上，真就如此自信，觉得日后能够从公子手中讨到好处吗？”

　　行朝拿起案几上的铜灯，观察起上面的纹路来，漫不经心道：“如果换作是其他人，或许我还会想看看她葫芦卖的的是什么药，可她是那个人的女儿，还跟她长得八分相似，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够出现在陈国，出现在叔父眼前呢？”

　　“那公子要如何回绝天子呢？”

　　“为何要回绝？”行朝反问，眼中闪过一抹历色，“杀了便是。”

　　南姜既已精心策划了这一出，就证明她不会轻易放弃，即便没有这桩婚事，她也还会想其他法子。
　　她的存在是一个很大的变数，还是趁早除掉的好。

　　渊吉瞠目结舌，“杀了？在琼京？那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行朝：“……”
　　“你知道为何你兄长能去当细作，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当近侍吗？”他有些嫌弃地说。

　　渊吉：“因为我剑术比他好。”

　　“……”行朝不愿再跟他废话，直言道，“公主千金之躯，未曾受过路途跋涉之苦，要是路上不小心染了病，或是出了什么意外，死在半路也是正常。”

　　行朝铁了心要杀南姜，这也正是橙儿和黄儿所担心的问题。
　　“距今日所见，这陈二公子不近女色所传非虚，而你们之间又有如此深的渊源，奴恐他会对公主不利。”黄儿一脸愁容道。

　　南姜没有应这话，她捧着眼前跪在地上发抖的寺人的脸，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的端详了好久，才觉有些没趣的放开他。
　　寺人吓得立即将头俯于地面，冷汗将衣服都打湿了。

　　南姜看人十分讲究眼缘，有些人第一眼见到她就为他想好了死法，例如博阳，她觉得他就该被剜去口舌，砍断四肢，再喂以慢性毒，让他一点点腐烂。
　　可眼前的人，她左看右看都想不到适合他的方式。
　　她摆摆手，“你运气好，这张脸没有我讨厌的地方，不然今日死的就是你了，回去吧，去告诉那人，这是第十八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我可就要亲自去找他了。”

　　南姜此时穿着一身红色寝衣，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刻意拖长尾音，眉目含笑，宛若吃人的鬼魅。

　　寺人心中惊惧愈烈，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立即连滚带爬的跑了。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南姜盯着他的背影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应黄儿方才那话，她笃定道：“放心，我一定能顺利嫁给行朝，平安抵达陈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