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颓》溪溪锦

13、第十二章 失民心之君

　　今年的初雪落得很大，没用多久，地上便已堆起了薄薄的一层。

　　行朝沐浴更衣后，乘坐车辇去了王宫。
　　至宣室殿门口，待寺人通传后才来引他进去。

　　殿内正烧着一顶燎炉，明黄幔帐被卷在两侧，一面带病容的中年男子斜靠在床上，除了在两侧伺候的宫人，床前席上还跪坐着一位青年男子。

　　行朝上前，刚想跪地行礼，床上之人便不耐摆手，“行了，此处又没有外人，行这些虚礼做什么，坐吧。”

　　行朝只得止住动作，他随即转身对着那青年男子，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拢在身前，“兄长。”

　　男子笑着颔首，并未起身，只抬手回礼，“二弟此行辛苦。”

　　寺人搬来席位至于男子对面，行朝掀衣跪坐，他复又看向床上之人，眉宇中是藏不住的担忧，不过问的却是他对面的人，“叔父身子可好些了。”

　　陈世子连奕轻叹道：“幸好有你及时送来的药丸，不然恐就麻烦了，不过近些日子又感染了风寒，便只能卧病在床，好几日都没去朝会了。”

　　“都是些老毛病了，左右暂时也死不掉，不说了。”穆衍打断兄弟二人的话头，“你这次去夏，可还顺利？”

　　“嗯。”行朝垂下眼，颔首道，“夏军中的军械图纸已经到手，不过也折损了一条线。”
　　行朝把此次在夏朝发生的事简要同穆衍说了一遍，当然也省去了南姜设计逼他入局一事。

　　穆衍抬手，连奕便将手边的一道竹简递给行朝。

　　“玉壶关一事，你将天子得罪了个彻底，如今已有夏使前往东边几个诸侯国，只怕，马上就会有所动作了。”
　　才说几句话的功夫，穆衍便有些气力不足，咳嗽不止。

　　行朝铺开阅过，神情并无多大变化。
　　徐、越两国不能擅动，西边有燕横断，燕一向主张平和，不会轻易掺和进这遭事来，反倒是东边诸侯之间本就频繁起动乱，若是加之游说，未必不能使其联合起来将矛头对准陈。
　　这事行朝之前便已有猜测，现在也不过是得到证实罢了。

　　行朝将竹简重新合上，接过侍婢递来的热酒，他并未饮，只是拿在手中摇晃把玩。
　　“即便没有玉壶关一事，天子也容不得陈坐大，不然也不会让南姜公主和亲陈国。”

　　穆衍闻声看向他，问：“你是在怪孤让易江子保住她的性命？”

　　行朝：“侄儿不敢。”

　　“你还有不敢之事？”穆衍冷哼了声，不过他也并未对此做出解释，只道，“叫太卜择日，将剩余的仪式全了，只要她安分守己，不要徒生事端，就当养个闲人，留她一命吧。”

　　行朝没有应声。
　　让南姜安分守己，不生事端，这可能吗？

　　跟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穆衍有些乏，便叫他们都退下了。

　　兄弟二人一道退出了宣室殿，外头的雪落更大，他们来时的脚印，也早已被淹没，入目皆是一片雪白。

　　他们并未直接乘安车回去，而是叫寺人拿来伞，并肩走进了漫天大雪中。

　　方才一直沉默的连奕这时才出声，他对行朝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古往今来，和亲公主总是最为难在的，背井离乡，余生只能依托所嫁之人，公主一心倾慕于你，你也当对她好些。”

　　行朝有些无言，“兄长也信她爱慕我这鬼话？”

　　“我信与不信不要紧，重要的是，外面都是这样说的。”连奕轻拢了下衣襟，吹风后脸色越发苍白，“你日后是要承袭君位的，之前容靖一事本就惹人非议，若是再落人口柄，免不得以后会成为天子讨伐你的借口。”
　　“失民心之君，必失天下，这场戏，你就算再不愿，也需做下去。”

　　行朝握着伞柄的手加重力道，骨节都有些泛白，神情也陡然变得凝重起来，“兄长说的什么话，你才是陈国世子，往后这王位，只会是你的。”

　　说着话时，迎面忽然吹来一阵风，飘落的雪花越过纸伞落于面上，连奕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行朝忙上前为他顺背，还不忘吩咐身后的宫人，“快将车辇抬上来，送世子回宫。”

　　连奕握住他的手制止道：“平日我出门他们都不许我多走几步路，如今你回来了，就多陪我走一会儿吧。”

　　行朝拧眉，“兄长……”

　　连奕强扯出笑，不等他拒绝，便继续往前走，行朝只得跟上。

　　“我这身子你最是清楚不过，陈国臣民，怎会容许这样的人登位。”

　　连奕的话轻飘飘落在耳畔，却叫行朝心里骤然发紧。
　　“有我在，谁人敢阻？”

　　“你确实可以挡住外界质疑，但为了我这命不久矣的必死之人，何必废那么大周章呢。”

　　脚步在雪地里发出的滋滋声尽数藏于风中，耳边只余下寒风的呼啸。

　　行朝看着兄长越发单薄的身形，心中有些堵的慌。
　　“兄长莫要妄自菲薄，我这些年一直着人在外寻医，定会有人能够治好你的。”

　　连奕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算了，不说这些，你前些日子传信来与我，让我详查父王身边的人，但这些人都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了，细究下来也无一点问题，莫不是你想多了？”

　　闻言行朝也有些诧异。

　　如果不是叔父身边出了内鬼，那他欲杀南姜的缣帛，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叔父案头的呢？

　　“对了，你是如何寻到那名方士的？他现如今又在何处？可有派人跟着？”连奕又问。

　　说到这，行朝迟疑了。

　　那名方士已死，现如今他因此事受制于南姜的消息要是传出去，只怕又会引来一阵恐慌。

　　思及此，他还是决定暂且瞒下，便道：“已经寻到了，兄长放心就是。”

　　连奕脸上的神情明显一松，“那就好。”

　　“可惜了，那名方士在陈时，世子去他国游学了，不然还能请他为世子诊治一番，兴许这身病就好了呢。”

　　连奕身后的寺人赵宜听到他们的谈话，小声嘟囔了句。

　　可行朝是习武之人，这话自然准确入耳，神色也不由一僵。
　　他非是没有动过这念头，但那方士性子实在太过古怪，面对他派去请他的人，他拒绝的十分干脆。
　　他说：“我治病救人从来只讲究缘分，碰巧遇到了，恰好我也想救，此人我才会救，对于那些错过了的病人，那就是没有缘分，就算你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会救。”

　　行朝不敢将人逼得太急，毕竟叔父的命还握在他手中，他后来还提过，送连奕去寻他，当然也是被他否决了的。

　　那方士如今已死，那他的弟子呢？

　　心中一直被此事所扰，回到府中，行朝下意识便问了句南姜的情况，“她可有什么动作？”

　　“奴奉公子之命，叫院中伺候的人紧盯着南姜公主，但她许是在路上颠簸许久累到了，从进去就再没出过屋。”

　　这一路下来确实不易，行朝也未作他想，只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叫他们继续看紧些便没再多说什么。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府中下人每日清扫地面的积雪都废了好大劲，每次扫完，没过多久又再次堆积起来。

　　汴阳还好，再往北，雪势来得更为猛烈，接连不断的暴雪压塌了不少房屋，有不少地方都深受雪灾的迫害。

　　穆衍和连奕身体都不好，这事自然全都压在了行朝身上。
　　他连着几日都在和朝臣商量赈灾事宜，还要抽空处理一些军中之事，忙的晕头转向。

　　但每日都会有人来向他禀报南姜的消息。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并未怎么在意。

　　可听到她一连三日都未出过房门，行朝心觉有异，在回府之后径直去了她的院子。

　　他一进去就感受到了异常。
　　南姜的寝居，门、窗紧闭，屋内未燃明灯，漆黑一片。

　　行朝心中疑窦更甚，他叫来一侍婢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侍婢不敢看行朝，快速瞥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后垂头道：“禀公子，奴也不知晓，公主自三日前进屋后就再未出过房门，奴每次想进去，都会被橙儿和黄儿拦在门外，吃食都是送到门口由她们拿进去，三日来，无一人踏进去。”

　　她这又是闹的哪出？

　　行朝抬步往前，刚至廊下，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缝。
　　橙儿身形灵巧的从门缝里挤出来，门再次关上。

　　橙儿快速给行朝见礼，“拜见公子，公主身子不太舒服，不想见人。”
　　她的语气轻颤，显然是有些害怕。

　　“身子不舒服为何不叫侍医？”

　　行朝凌冽的目光落在橙儿脸上，盯的她心中又是一怵。
　　她没有公主那样的胆子，面对这尊杀神还能若无其事的与他周旋。
　　她只能重复。
　　“公主不愿见人。”

　　“究竟是不愿见人，”行朝审视着眼前的侍婢，“还是说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话落，也不等橙儿反应，渊吉快速上前来将橙儿拉至一旁。

　　行朝抬脚踹开房门，待看清里面的景象后，瞳孔不由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