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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谷 恶浪铺天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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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红线在柏杨镇休整一宿,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动身出发,前往更东面的地方。
中原富辽广阔,从小殷红线便听师父说来自东方的神奇事物,还有那来自五湖四海的奇人。她对中原有过憧憬和向往,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踏上这片土地。
可真来到了这一天,她只感受到了无尽的茫然。
也有点想家。
她是一个孤儿,四岁就被师父收养于膝下,当做亲生孩子抚养长大。师父于她而言亦师亦母,教她功夫,教她读书识字,她本如草芥,行将淹没于汪洋之中,却被师父这条大船捞了上来,有了栖身之所。
但她没想到,恶浪铺天盖地,师父竟也是一座孤舟。
没有师父的地方算不得是什么家。
殷红线目光决绝,手中匕首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树枝,她想给自己做一把木剑。
木剑并非她趁手武器,但若是她用自己的武器,定会叫人发现身份。她的名字如今在北漠已经家喻户晓,人人喊打,莫扉酬金丰厚,大有不把她赶尽杀绝不罢休之意。
削了片刻,殷红线看着手中那四不像的东西说不出话,最后丢了,擦净匕首上的木屑,将它妥善收好,背上行囊再次出发。
充州是殷红线进入中原来到的第一座大城市,远比柏杨镇大多了。充州已然褪去了边境胡汉交融的特色,行于街头,入眼具是汉人装束,她的样子显得有些扎眼了。
她身上盘缠不多,支撑她走到这里已经是省吃俭用了。掂了掂盘缠袋子,她沉思片刻,进了一家客栈。
两个时辰过后,她就成了这家客栈的小工。
老板娘原本看她胡人装扮,又是女子,怎么也不肯要她,殷红线就把檐上男子那套说辞与老板娘一说,老板娘便同情起她来,又见她汉语说得不错,便把她留了下来,还送了她一套不穿的旧衣裳,殷红线很是感激。
几日下来,老板娘对殷红线十分满意。她话不多,让做什么做什么,力气也不比男子小,干起活来还比男子麻利,因此对她更是心生不少好感,也愿意把一些更为重要的活交给她做。
这日,老板娘将殷红线叫到跟前,给了她一些银子,让她去丹香坊采买胭脂。老板娘言笑晏晏,让她把新上市的各买一份,还让她自己也选一个喜欢的,钱算老板娘的。
殷红线摇了摇头,只说自己用不惯。
丹香坊离客栈三条街,殷红线虽面色如常,却走得极为谨慎。中原之大,莫扉很难准确找到自己,只能广撒网,通过江湖势力找到自己。
这几日她一直在客栈干活,今天是一个出来打探情况的好机会。
充州城热闹非凡,沿街商贩遍布,街头杂耍卖艺,黄发垂髫怡然自处,一派祥和。
北漠多为胡人,长相较汉人有明显区别,一路走来,殷红线没有发现可疑之人,松了口气。
她来到丹香坊,照老板娘的要求购置齐全。正要离开之时,却听见争吵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作婢女打扮的小丫鬟与掌柜在争论什么。
“我家小姐还有半月就要成婚了,早前五个月就同你订了货,如今还未送到?你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姑爷又是谁吗?你如何担待得起!”
殷红线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手上装模作样地理着胭脂,心说这小丫头可真是咄咄逼人。
掌柜欲哭无语:“哎哟,我当然知道!你们老爷是充州牧,姑爷是朝廷侍郎之子,我是一个都不敢招惹!只是…只是这货还未送到,我也没办法啊!”
丫鬟又问:“到底何日才能送到?我月月来问,月月都未送到。”
掌柜叹口气:“前些日子收到书信,说是已经进关了,我琢磨着日子脚程再慢,这几日总能到了,再宽松我们几日吧,七日……七日!七日之后您再来!”
殷红线拎着胭脂盒离开铺子,内心琢磨起来。州牧之女要成婚,这是全城的大事。届时城内鱼龙混杂,定有各方人士来此赴宴,也许会有机会打听舒怀。
舒怀此人是师父的至交好友,两人曾在年轻的时候一同游历过江湖,并因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多年来,书信也未曾断过。
师父暴毙过于突然,她虽年近花甲,但常年习武,身体远比寻常人要好,她修习的功法温和如水,怎会轻而易举走火入魔?
殷红线几乎肯定这里面有蹊跷,但师父死后,门内所有人的表现都很正常,她完全发现不了一点蛛丝马迹,直到整理师父的遗物之时,她发现了一叠和舒怀来往的书信。
书信之中大部分都是日常琐碎之事,看上去不过是亲友之间极为正常的互动往来。殷红线一封封翻过去,竟然在其中一封的内页之中发现了黏在上面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切不可轻举妄动,你功法已入瓶颈,且先过了这关。
她由此断定,师父绝不可能是正常死亡,舒怀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师父一生都守着惊影门,在事情未明之前,她没有办法眼看着门主之位传给他人。当晚,她便携着玄正令离开惊影门。
只是没想到的是,莫扉察觉她的离开后立刻就派人来抓捕她了,说是抓捕,更像追杀,派来之人具是门内好手,刀刀都下死手。
这也未免太惊弓之鸟了。
没几日,北漠就遍布着她弑师的消息。
殷红线很后悔,如果她多关心一些门内事务就好了。但后悔是最没用的,当下最紧要的是查清师父的死因。
握紧了手中的胭脂盒,殷红线回到了客栈。
客栈中喧闹至极,大老远的就听到了鼎沸的人声。
踏入门内,是一群江湖客,约莫有十来人,男女都有,个个都随身携带着长刀,锋芒毕露。
老板娘使唤着小二招呼他们,自己则精准地找到了其中领头的人,笑得花枝乱颤的。
“几位大侠,都是出自什么大门派呀?这长刀,好不气派!”
领头人是个年轻男人,不过他看着年轻,却比周遭同行之人稳重不少,周围叽叽喳喳的吵闹个不休,他稳坐其中,自若饮茶。
“我们来自北谷,应李公子之邀,前来喝他的喜酒。”
老板娘笑道:“原来是北谷的大侠,满城都知道李公子要成亲,倒不知他竟然也邀请了江湖中人前来。”
“李公子曾在北谷习过武,自然认识一些江湖人。”
“原来如此。”老板娘不再打扰他们,“那大侠们好生歇息着,有事尽管吩咐。”
殷红线穿过中堂,将手中胭脂递给老板娘,讨了个美人的喜笑颜开。
身后,领头男人的视线追随着她,一杯茶举至唇边,将饮未饮。
片刻之后,待殷红线从后厨出来干活,领头男人拎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长刀,离开了原本的桌子。
殷红线垂着头,正用力地擦着桌子,眼前蓦地出现了一双鞋。她缓缓抬头,是北谷带队的那个男人。
“我叫李奚。”
殷红线看了看他,放下手中的活,问道:“客官需要什么?”
李奚墨似的眼睛打量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一个来自异域的习武之人,怎会在边关一座小城的客栈里干着杂活?”
真烦人啊。
殷红线有些不耐,这中原人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找别人的茬吗?但如今她孤身一人身在异乡,绝不能惹是生非,以免招致不必要的祸端。
思及此,她垂着头,压低了声音道:“我只是来中原寻亲,行经充州,花光了盘缠,不得已才在此处停留赚点盘缠。”
李奚听完,略一点头,“好。”
殷红线有些无语,但她不能表现出来,便照例又问:“客官有事吩咐?”
李奚道:“城里要办大事,办事的人是我们北谷兄弟。”
殷红线低着头:“我知道的,李家公子要成亲。”
“我会看着城里是否有异常,以免有宵小之徒坏了事。”李奚说道,“我只是看你步伐轻盈,决计是练武之人,便来问问。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殷红线了然:“我知晓了,在下绝非好事之徒。”
李奚:“那就好。”
说完,李奚便抱着刀转身回到了自己人中。
殷红线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们两眼,便也回了后厨。
老板娘正在吩咐王大厨,见殷红线进来,便吩咐道:“哎,小红,把那两坛酒去给大堂里那几个北谷的大侠。”
“李家公子和北谷有什么关系?”殷红线问。
老板娘道:“说是李公子幼时体弱多病,被送去北谷学过一段时间功夫。”
“原来如此。”
殷红线搬起酒坛,浓醇酒香侵入她的鼻腔,她面无表情搬着它走到李奚桌前,轻轻放上去。
“客官,你们的酒。”
年轻些的北谷弟子欢呼一声,一拥而上,各自拿了酒碗去倒酒。
李奚点了点头,与殷红线道了个谢。
她垂眉,缓缓退下。背过身去,在李奚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唇舌碾过了两个字。
北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