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林教授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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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大雨过后，天气陡然转凉。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身量很高的女人，她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抱在胸前，后背靠在墙上，看样子是在等人。
等了很久，她终于等到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位气质儒雅但明显已经上了年纪的教授走了出来。
看到宋清何后，这位教授愣了下，片刻后，她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缓缓开口，“宋老师，你这是在等林教授下班吗？”
说话的人是王教授，宋清何还是学生的时候上过她的课，也听林教授提起过，王教授是她在法学院为数不多聊得来的朋友。
再过几年，王教授就要到法定退休年龄了，林教授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满是遗憾，全是对老友的不舍。
宋清何礼貌地摘下帽子，站直身体后，对她点了点头，“是的，王教授。”
“我在等林教授下班。”
“哎呀，那是不是等很久了？”王教授笑呵呵道，“都怪我耽误云逸太多时间了，应该让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天才对。”
“没有，没有。”宋清何急忙摆手，“我刚刚才到。”
宋清何心想，她和林教授住在一起，有都是聊天的机会。
换做从前，她可能会争分夺秒，想和林教授多待一会，但现在她已经是林教授的室友了，应该有正宫气场。
宋清何露出一个十分大度的表情，“您要再和林教授聊聊吗，我不急的。”
“那好。”王教授笑了下，“我再进去聊聊，正好我还有很多心里话想和林教授说。”
宋清何：“.........”
王教授这人能处，有台阶她是真下。
看到她沉默，王教授轻笑一声，急忙摆了摆手，“开玩笑的，我和云逸已经聊完了，你快进去吧，我这个老太婆就不打扰你们两个小情侣了。”
只隔着一扇门，宋清何怕办公室里的林教授听见，急忙解释道，“我和林教授不是这种关系。”
“理解。”
王教授嘴上说理解，但她的眼神却分明在说——
我还能不知道你们两个？你们肯定早就在一起了。
对于这样的看法，宋清何有些无奈。自从林教授受伤，她自然而然地承担了照顾林教授的责任，每天和林教授一起上下班，帮她打水，帮她拎包，帮她写教案。
长此以往，办公室的其他老师发现她们走的很近，默认了她们是情侣关系，甚至还有人打赌，专门去找林教授求证。
注意到她的眼神，王教授挑了挑眉，忽然笑了，“别这么看我，我可不是那些跑到云逸面前八卦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清何被猜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王教授大笑，从她右侧离开，左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快进去吧，好好恭喜一下她。”
宋清何愣了下，“恭喜？”
林教授发生什么喜事了？
王教授没解释，哼着歌，悠哉地离开了，走出了退休金每月两万的气势。
宋清何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
林云逸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宋清何走进办公室，林云逸正在接电话，她仔细听了几句，似乎是在聊论文的事。
受伤的右手放在桌子，林云逸看到她进来，给她使了个眼色。宋清何瞬间心领神会，保持安静，在柜子对面的棕色沙发坐下。
宋清何环顾四周。她落坐的沙发对面是一个木制的柜子，分为上下两层。
上层是书架，装了玻璃，里面有林云逸编写的法学教材，以及各种法学经典著作；下层是一排木质的抽屉，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清何的视线扫过柜子的最上层，这上面的书她基本上都见过，也都读过。
她是这所学校来林云逸办公室次数最多的学生。她们在这里交流过毕业论文的选题，讨论过小论文的修改，一起申请过国家基金。
她进出林教授的办公室，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林云逸最重视的学生。
目光扫过柜子最显眼的中间层时，宋清何顿了下，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朝书架走了过去。
恰好此时，林云逸打完了电话，对她喊了一声，“清何。”
宋清何的注意力全在书架上，她拉开柜子，将放在中间层，那本书脊上没有任何字，厚得简直像是一块砖头的书拿了出来，
她清楚地看到蓝色硬纸皮上写着的四行字。
姓名：宋清何
院系：法律系
专业：民法学
指导老师：林云逸
这是她的硕士毕业论文。
林教授将她的毕业论文放在了书柜最显眼的位置。
“......”宋清何拿着她的毕业论文陷入沉默。五年时间过去，虽然知网还能查到她的毕业论文，但时过境迁，她早就把这些除了让她毕业，起不到任何作用的东西当成废纸扔掉了。
林云逸走到她身后，宋清何转头，“老师，这本书是什么时候......”
“什么？”林云逸没理解她的意思，宋清何抿了抿唇，换了个问法，“我的毕业论文一直放在老师的书架上吗？”
最近？还是五年前？
“原来你是问的这个。”林云逸笑着摇了摇头，她没回答，而是弯下腰，将下面的一个抽屉打开。
木质抽屉拉开，两本一模一样的毕业论文出现在她面前。
宋清何瞪大了眼睛，一眼就认了出来，左侧那一本是她交给林教授的初稿。非常好认，因为她的初稿格式没调整好，打出来的封面下划线长短不一。
她还记得林教授看到初稿时，狠狠骂了她一顿，还说了些重话，问她到底还想不想毕业了，她为此伤心了好久。没想到林教授居然还留着这些。
“你要问多久以前，其实我记不太清了。”林云逸道，“我只记得你把终稿交给我的时候，我就放在那里了。”
“那应该是毕业论文答辩结束的时候。”宋清何立刻算出了时间，她想起来，那时候她好像要出国了。她最后一次见林教授是在机场，难怪她没在林教授办公室的书架上看见毕业论文。
林云逸顿了下，宋清何感觉她的笑容好像僵硬了几分。
沉默了一会，林云逸缓缓开口，“嗯，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但中间有一段时间，我......”
她语气顿了一下，“我并没有放在上面。”
宋清何出国后，林云逸的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盲目地重复着三点一线的生活，以为心里的悸动会随着时间消逝。直到。她因为忘记吃饭在学术会议上犯了病，下意识喊出宋清何的名字。
林云逸的笑容带了一丝苦涩，她还记得那个陪她去参加学术会议的学生震惊的眼神，毕竟宋清何是那孩子的师姐。
后来她就把所有和宋清何有关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很长时间，书柜最显眼的位置一直缺了一本书。这些宋清何都不知道。
宋清何问，“那其他毕业生的论文也在抽屉里吗？”
林云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良久，缓缓开口道，“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好吧。”宋清何语气有些遗憾，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知道林教授想保密的事，她不可能问出来。
气氛有些沉默，宋清何想起进办公室前，王教授对她说的话，换了话题，“老师，王教授刚才是来找你了吗？”
“哦，你说她啊。”林云逸笑了笑，“你们在外面碰到了？”
宋清何微微颔首，“嗯。”
“她让我来恭喜老师。”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恭喜的。”林云逸转身走到办公室的桌子旁，拿出一本期刊递给宋清何。
她脸上挂着笑容，靠在柜子旁边，语气淡淡的，“我的论文见刊，她来恭喜我，我们顺便聊了下提名院长的事。”
“她让我最近千万别出事，只要平安度过这段时间，院长基本上内定是我了。”
林云逸自嘲一笑，“看来有时候虚名还是挺有用的。”
长江学者的头衔给她加分不少，院里为了面子也会选择让她出任院长。
宋清何接过林云逸手里的期刊，看到期刊的名字，她愣了一下，立刻打开。
法学期刊可以简单粗暴地分为C刊和其他。但C刊也分等级，最次的一档是C扩，杨有为发的三篇论文就被收录在C扩上。法学学术界最顶级的期刊，是指被CSSCI和CLSCI同时收录的C刊，林教授这一篇就发表在被认可度最高的法C和法核同时收录的期刊上。
林云逸的论文发表在第一篇，下面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大咖云集，全都是法学界的领军人物。
宋清何这才明白王教授口中需要恭喜的好事是什么意思，她脱口而出，“恭喜老师！”
“其实还有一个好消息。”
宋清何喜笑颜开，心道好消息居然一个接着一个，但随着林云逸开口，她逐渐笑不出来了。
“刚才我收到一封邮件，一家我没投过的C刊，想要和我协调时间，问我能不能晚一个月再出版。”
林云逸的目光紧紧盯着宋清何，仿佛要用眼神把她盯穿。
宋清何想起她做的事情，有些心虚地避开林云逸的视线，很刻意地转换话题，“老师，你手好点了吗？”
林云逸被气笑了，“别转移话题，刚刚和我打电话的人就是那家期刊的编辑，她提到你是第二作者，我反应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你把论文的一作让给了我。”
宋清何：“.........”
她来的真不是时候。
原来林教授是在和编辑打电话，怪不得看到她进来的时候，眼神瞬间凌厉起来了。
宋清何滚了滚喉结，艰难地解释道，“......我只是太着急了。”
年初，她还没回国时，她就听说了林教授要参加法学院院长评选的消息。她心想这次回来她一定要帮到林教授。
随着评选院长的时间越来越近，宋清何眼睁睁看着林教授最大的竞争对手连发三篇论文，但林教授这边还没有消息，她这才急了。
围城外的人以为学术界是乌托邦，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里是达尔文主义的试炼场。一旦进入这个圈子，科研不再是兴趣，而是任务。不进则退，高校的老师们最怕的就是没有产出，一旦考核不合格，或者完不成科研任务，他们将不得不面临降级聘用，甚至是转岗解聘。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做这种事。”
林云逸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知道了吗？”
宋清何知道这件事是她做错了，默默低下头，小声道，“......知道了。”
“嗯。”林云逸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宋清何愣了下，“我一个人走吗？”
林云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是一起走，我们下午还有课，再过一会，食堂要关门了。”
“哦......”宋清何心虚地擦了下汗，她刚才差点以为林教授生气了要赶她走。还好不是。
林云逸反锁上办公室的门。
宋清何乖乖跟在她身后，以前每次做错事，她都会这样，默默跟在老师身后。这是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一前一后，就像她们的关系一样，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林云逸没有点破过这一点，但这一次她转过身，浅灰色地瞳孔注视着宋清何。
她道，“站在我身边。”
“......”
宋清何愣了下，片刻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林云逸身边，很小声道，“好。”
两人走出大楼，人群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四周都是刚下课的大学生，吵吵嚷嚷。
A大是985综合类大学，不同于其他专精于政法的学校。综合类大学下课后，路上有人讨论高数题的解法，有人在抱怨物理课太难，也有人在聊股市和黄金这类和投资有关的话题。
宋清何和林云逸并肩走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宋清何一直忍不住用余光去瞄林云逸的侧脸。
林教授真的好漂亮......
不是世俗意义上那种漂亮，而是被书香浸染过，气质超然的那种漂亮。
注意到她的视线，林云逸侧过脸，“怎么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说完，林云逸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白皙的下巴藏在黑色冲锋衣外套里，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从宋清何的角度，甚至能看到那又密又长的睫毛轻轻地翕动着。
宋清何心跳减速，耳尖泛红，用力晃了晃脑袋，“没有，很干净。”
“那你为什么看我？”
林云逸问。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
宋清何顿了下，“你好漂亮。”
林云逸：“.........”
意识到她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宋清何瞳孔骤缩，急忙开口补救，“大家都很漂亮，哈哈哈，只是你最漂亮。”
“不对，大家都不漂亮，只有你漂亮。”
“不对......”宋清何语无伦次。
林云逸唇角勾起弧度，拉长声音，“哦——”
她语气调侃，“我都不知道原来在宋老师眼里我这么漂亮。”
宋清何脸红心跳，尝试解释，但在林云逸揶揄的目光下，很快就败下阵来。她垂着头，沮丧道，“老师，放过我吧，我说错话了。”
“你别生我气。”
宋清何小心翼翼。
林云逸失笑，“你夸我漂亮，我为什么要生气？”
宋清何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幽怨。
林云逸愣了下，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在宋清何还在A大蹭课的时候，她好像也听见宋清何说过她漂亮。
当时她的反应是什么来着？
宋清何默默补充道，“您当时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一句话没说。”但从那天起，林教授就再也没正眼看过她，直到她拿到A大夏令营的优秀营员，保研进入A大。
林云逸想起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原来是那时候，抱歉，当时我......”
那时林云逸还只是副教授，但她的学术成果在学界已经有了一定影响力。然而，大多数人只是引用过她的论文，或者听说过她的名字，并没有见过她本人。
直到，在一场学术交流会上，她上台做分享，有人将现场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林云逸凭借自身能力成为学界新秀，却是因为容貌才名声大噪。面对如此多的期待，她没办法不感到恐惧，只有拼命地往前走，她才能甩掉那些贴在她身上的标签。
因此，有一段时间，她对“花瓶”“漂亮”这类词汇格外敏感，对在她夸她漂亮知性的人，通通没有好脸色。
这还是宋清何第一次听林云逸讲起以前的事，她想起来那时候连台阶都坐满了人的阶梯教室，还有在课堂上偶尔响起的口哨，以及莫名其妙的哄笑声。
宋清何心道：难怪当时林教授在课堂上那么冷漠。
林云逸外冷内热这件事，她是在成为林教授学生后才逐渐发觉的。
初见林教授的时候，她觉得对方简直是一座顽固不化的山，哪怕她又吼又叫，山都不会给出任何反应。
现在想想，在当时的林教授眼中，她和那些单纯为了看林教授的脸来上课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难怪林教授上课从来不打扮，总是板着一张脸，从来不提问名单以外的学生。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宋清何叹了口气，她正要开口道歉，忽然听到一道有些古怪的吸气声。她低头一瞧，林教授的眼睫上沾了几滴泪珠。
林教授哭了？！
宋清何从来没有看到林云逸哭过，在她的印象里，林云逸好像一直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老师，清高自持的学者。可就是这样的林教授居然在她面前哭了？
林云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哽咽，她咳嗽了两声，“抱歉，是我失态了。”
“你先走吧，我平复一下情绪，晚一点再去找你。”
宋清何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和林教授分开，她抓住老师的手，固执地摇了摇头。
林云逸沾着泪的睫毛眨了眨，妥协地叹了口气，她转过身，背对宋清何，“那你先别看我。”
宋清何知道林教授不想被人看到哭泣的样子，她听话地转过身去，不再看林教授，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一直以为林教授和她截然不同的人，没想到林教授也有这么脆弱的瞬间，她对林教授好像又多了一点了解。
两人背对着彼此，无声的沉默着。她们站在路边，现在是下课的高峰时期，不停有学生从她们身边路过。
宋清何听到背后传来两道稚嫩的嗓音，语气似乎十分费解。
“这个姐姐好漂亮，只是她怎么哭了？”
“笨蛋，她没哭，她是病了。”
“你没看到她正在往眼睛里滴眼药水吗？”
宋清何：“.........”
林云逸：“.........”
不确定能不能写到三十六计......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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