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苔藓呜

39、第三十九章 沉甸甸的爱

　　车子平稳地驶上通往邻市的高速公路，将熟悉的城市轮廓远远抛在身后。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为道路两旁绵延的田野和远山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车内，空调送出宜人的凉风，却吹不散那份由父母精心准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切。

　　“婷婷，饿不饿？渴不渴？”母亲从前排转过身，手里已经打开了一个硕大的保温袋，里面琳琅满目的吃食让陆予婷瞬间瞪大了眼睛。“你爱吃的炸鸡，我早上起来现炸的，还脆着呢！还有这个小蛋糕，你爸昨天特意去你常吃的那家店买的。哦，还有苹果、葡萄，你爱喝的椰汁、酸奶……都带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往陆予婷手里塞了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炸鸡腿，又拧开一瓶椰汁递过来。父亲虽然专注开车，却也从后视镜里投来关切的目光，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陆予婷看着手里香喷喷的炸鸡腿，又看了看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仿佛要去野餐般的保温袋，以及脚边另一个同样充实的袋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她知道父母心疼她，却没想到会细致到这种程度。这哪里是送她去上学，分明是恨不能将整个家的厨房和冰箱都为她搬去。这沉甸甸的，哪里只是食物，分明是父母那无法用言语完全表达、只能通过这种最朴实的方式倾泻而出的爱。

　　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湿意就会决堤，被父母看见，平添他们的担忧。连忙低下头，假装被窗外的风景吸引，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谢谢妈。”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炸鸡。外皮果然还是酥脆的，肉质鲜嫩多汁，是记忆里最熟悉、最温暖的味道。她慢慢地咀嚼着，将那份汹涌的情绪和食物一起，默默咽下。

　　为了掩饰内心的波澜，她将头轻轻靠在微凉的车窗上，目光投向窗外。高速公路旁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绿色的隔离带，偶尔闪过的广告牌，更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整齐的农田。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视野开阔，预示着一段新旅程的开始。看着看着，一夜因兴奋和整理行李而未能安眠的疲惫渐渐袭来，眼皮越来越沉重，窗外流动的风景渐渐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她不知不觉地沉入了睡乡。

　　睡梦中，似乎还在颠簸，还能闻到车内淡淡的、属于食物的香气和空调风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猛地一个前倾，伴随着一阵略显刺耳的刹车声，陆予婷骤然从睡梦中惊醒，心脏“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惊呼，睡意全无，茫然又紧张地看向前方。

　　父亲紧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路况，声音还算平稳：“没事，没事。前面车流慢下来了，好像快到学校那段路了，估计会有点堵，踩急了点。”

　　母亲也安抚地回头看她：“吓到了吧？快到了，就是车子多了点。你再眯会儿？”

　　听到只是堵车，陆予婷高高悬起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她轻轻舒了口气，摇了摇头：“不睡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果然，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原本畅通的高速公路渐渐汇入更多的车辆，最终变成了缓慢移动的车流。导航地图上，代表他们位置的小箭头前方，出现了一大片令人心惊的深红色。越是靠近江市师范大学的出口，车辆越是密集，几乎是一步一挪。

　　窗外，俨然成了家庭用车的展览现场。各种型号、各种颜色的轿车、SUV里，几乎都能看到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面孔，以及陪同的、神色各异的家长。有的车辆后备箱大开，露出同样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有的家长已经迫不及待地下车张望，脸上带着和她父母相似的、混合着焦急与期待的神情。

　　看着这“拖家带口”的盛大场面，陆予婷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想要独自前来的念头，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感慨和后怕。幸好……幸好最后答应了父母一起来。若是她一个人，拖着那么庞大的行李，面对这望不到头的车龙和陌生的环境，该是何等的手忙脚乱与无助？看着别人都有父母忙前忙后，自己形单影只，那份离家的酸涩恐怕会瞬间放大无数倍。她甚至有点庆幸，自己那个“想让爸妈周末轻松点”的、自以为懂事的小小谎言，并没有得逞。

　　父亲显然是个有经验的“老司机”，他并未像有些车主那样频繁变道加塞，只是稳稳地跟着前车，偶尔和母亲低声交谈几句，判断着最佳路线。经过近半个小时的缓慢蠕动，他们终于随着车流，驶出了高速出口。

　　拐上通往学校的林荫大道，气氛更加热烈。道路两旁悬挂着红色的欢迎新生的横幅，穿着统一志愿者服装的学长学姐们身影随处可见，热情地引导着车辆和行人。绿树成荫，但八月底的日头依旧毒辣，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暑气、汽车尾气以及一种蓬勃的、躁动不安的青春气息。

　　“嚯，这学校，看着真气派！”母亲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现代化建筑群，忍不住发出赞叹。父亲虽然没说话，但紧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放松，眼神里也流露出一种放心的神色。

　　校园入口处车辆更多，但在保安和志愿者的指挥下，还算有序。父亲眼尖，发现不远处一个车位正好有车离开，他立刻娴熟地打了方向盘，精准地将车停了进去。

　　“运气真好！”父亲熄了火，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胜利般的笑容，“再晚点，估计就得停到几里地外去了。”

　　一家三口下了车，灼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打开后备箱，那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再次彰显了存在感。父亲和母亲合力，才将两个最大的行李箱、那个巨大的零食箱以及几个零零碎碎的包裹卸了下来。父亲还从角落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辆折叠小推车——这准备，真是充分到令人叹为观止。

　　在一位热情洋溢的指引新生的志愿者学长的帮助下，他们将大部分行李堆上了小推车，按照指引，朝着学前教育专业报道点所在的帐篷区走去。

　　报道处人头攒动，各个学院的帐篷依次排开，熙熙攘攘，充满了活力。找到“教育学院”的醒目标识，帐篷下坐着几位面带微笑的学长学姐。陆予婷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同学你好，是新生吗？”一位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的学长抬起头，温和地问道。

　　陆予婷点点头，有些拘谨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和专业。

　　“陆予婷，学前教育，对吧？在这里登记一下基本信息。”旁边一位笑容甜美的学姐递过来一张表格和笔。

　　陆予婷接过，道了声“谢谢”，然后认真地趴在临时摆放的桌子上填写起来。父母则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眼神里充满了对女儿未来学习环境的审视与期待。

　　填好表，交给学长。学长在花名册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流程就顺畅起来。学姐递过来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崭新的校园一卡通（饭卡、水卡、门禁卡合一）、一张关联好的银行卡、一份新生入学指南，还有一枚用红色小绳系着的、亮晶晶的宿舍钥匙。

　　“同学，你的宿舍在兰园公寓3号楼，506房间。这是钥匙和相关物品请拿好。那边有指引牌，可以沿着路标去宿舍区，也有志愿者可以问。”学姐耐心地交代着，声音清脆。

　　“谢谢学姐。”陆予婷再次道谢，将那个装着大学生活“通行证”的文件袋紧紧握在手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她真的，是一名大学生了。

　　跟着“女生宿舍”的指示牌，拖着沉重的行李和小推车，一家人朝着宿舍区进发。天气炎热，没走多远，额头上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幸好今天开放日，允许家长进入宿舍楼帮忙。

　　兰园3号楼是一栋看起来半新不旧的公寓楼，此时楼里楼外一片繁忙景象。拖着拉杆箱的，扛着编织袋的，抱着收纳箱的……学生们在家长的簇拥下，上上下下，热闹非凡。

　　找到506房间，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新粉刷过的淡淡气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个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带有一个小阳台和独立卫生间。此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是第一个到的。

　　虽然空旷，但空间毕竟有限。父母立刻开始了紧张的“整理工作”。母亲负责擦拭桌椅和床架上的浮尘，父亲则开始研究如何将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举到上铺——陆予婷的床位是靠窗的一个上铺。她本想自己来，但父亲执意不肯，憋着一口气，有些笨拙却坚定地将箱子推了上去，脸都涨红了些。

　　接着是铺床，挂蚊帐，整理衣物，将零食箱塞到桌子底下……父母配合默契，动作利落，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陆予婷也想帮忙，却常常被母亲以“你别动，我们来就行”或者“你去看看还缺什么”为由推开。她只能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在并不宽敞的宿舍里为她忙碌，汗水浸湿了他们的鬓角和衣背，在炽热的阳光透过阳台窗户照射进来的光柱里，那汗珠显得格外晶莹。

　　她的鼻腔又开始发酸。为了掩饰，她走到阳台，假装看着楼下的绿树和来往的人群。心里却像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暖得发胀。

　　在父母和她的共同努力下（虽然她出力有限），这个小小的、原本空荡荡的床位和书桌区域，终于被规整得有了些生活的气息，像一个暂时的、却属于她的“家”了。

　　母亲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环顾了一下整理好的小天地，脸上露出了满意又略带不舍的神情。父亲也松了口气，拿起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婷婷，”母亲开口道，“你那些寄到快递站的东西，要不要现在去取回来？趁着我和你爸还在，帮你一起搬上来。”

　　陆予婷看着父母脸上尚未褪去的疲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清浅而温暖的笑容，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臂，声音轻柔：

　　“不用了，妈，爸。那些不急，等我空了慢慢去拿就行。你们累了一路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生机勃勃的校园，“我们……去校园里逛逛吧？我还没好好看看呢。顺便，把午饭吃了，我请客，用我的新饭卡！”

　　父母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所有奔波的劳累，仿佛都在女儿这句体贴的话语和邀请中，烟消云散了。

　　“好！好！逛逛去！”父亲连连点头。
　　“对，看看我闺女以后要生活四年的地方！”母亲也笑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将贵重物品锁好，三人轻松地走出了宿舍楼。外面的日头依旧晒得人睁不开眼，树荫下拉长了无数新生与家长的身影。陆予婷走在父母中间，感受着他们好奇而兴奋的目光，看着眼前这片陌生又即将熟悉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以及被这份沉甸甸的爱包裹着的、无比安定的力量。

　　新的篇章，就在这忙碌、温暖而又充满烟火气的抵达中，缓缓掀开了第一页。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