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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城南 ...

  •   城南的老宅子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墙皮剥落,门楣上的雕花被岁月啃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巡捕房的两个兵已经等在门口,见陆修来了,赶紧立正敬礼,看到跟在后面的余夏时,眼神里都透着古怪。
      “陆少爷。”其中一个兵压低声音,“这宅子邪乎得很,昨儿个后半夜,我看见二楼窗户有白影子飘过去,还听见女人哭……”
      陆修还没说话,余夏已经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他往里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又抬头冲陆修招手:“过来。”
      陆修赶紧跟过去,余夏指着门槛内侧一道浅浅的划痕:“看见这个没?”
      陆修蹲下身,掏出本子和铅笔,借着天光仔细看。那划痕很新,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走留下的,边缘还沾着点湿泥:“像是……有人在这里拖过重物?”
      “是拖过东西,但不是人。”余夏用脚尖点了点划痕尽头,那里有个淡青色的印记,像团水渍,“你记下来:‘门槛有阴痕,三寸长,带湿泥,是新死的鬼留下的。这种鬼多半是横死的,拖着自己的尸体走,所以会留痕迹。’”
      陆修笔尖一顿,抬头看余夏:“鬼……拖着自己的尸体?”
      “不然你以为鬼都是飘着的?”余夏挑眉,抬脚进了院子,“刚死的鬼,魂魄还没跟肉身彻底分开,会下意识跟着尸体走。就跟人刚睡醒,还迷迷糊糊想赖床一个道理。”
      他说话时,脚步没停,径直往正房走。陆修赶紧跟上,把刚才那段话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还画了个小小的划痕示意图。
      正房的门是锁着的,但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余夏没碰门锁,只是伸出食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很特别,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
      “咚、咚、咚。”
      敲完,他退后一步,对陆修说:“记着,进老宅子得敲门,跟里面的‘东西’打个招呼,不然容易被缠上。敲三下,不多不少,这是规矩。”
      陆修赶紧写下“进老宅需敲门三下,示好”,刚写完,就听见屋里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自己掉了。
      陆修:“……”他握紧了手里的本子,指节有些发白。
      余夏推开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还夹杂着点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着,只能看见模糊的家具轮廓。
      “别怕,”余夏回头看他,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就是个上吊死的女鬼,没什么杀伤力。”
      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在八仙桌前,指着桌腿:“看这里。”
      陆修凑过去,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看见桌腿上缠着几圈头发,黑沉沉的,像是刚从人头上剪下来的。头发下面,还有个小小的脚印,只有孩童巴掌大,却是成年女人的鞋型。
      “记:‘桌腿缠黑发,下有小脚印,是缢鬼。死前穿小脚鞋,怨气凝在脚上,会留下脚印。头发是她勾人的法子,谁碰了,晚上就会梦见她来梳头。’”余夏说着,从布包里掏出张黄纸符,随手贴在桌腿上。那纸符刚贴上,就看见缠着的头发簌簌往下掉,像被风吹过的枯草。
      陆修的笔写得飞快,本子上已经记了满满两页。他能感觉到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些,后颈有点发凉,忍不住抬头四处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别看了,”余夏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满室尘埃,“她怕光,躲起来了。你刚毕业,阳气重,她暂时不敢出来。”
      他转身往二楼走,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陆修跟在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楼梯声还响。
      二楼的房间更暗,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箱子。余夏走到最里面的箱子前,蹲下身敲了敲箱盖:“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箱子没动静。
      余夏啧了一声,从布包里摸出个小小的铜铃铛,晃了晃。“叮铃”一声脆响,箱子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
      “记:‘遇鬼躲箱子,摇铜铃可逼出。这种鬼多半是被人害死的,藏在自己生前用过的东西里。’”余夏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铃铛又晃了一下。
      这次,箱子盖“砰”地一声被顶开,一个穿着白旗袍的影子从里面飘了出来,长发遮着脸,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陆修。
      陆修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了楼梯扶手。他攥紧了本子,指尖都泛白了,却还是强迫自己睁着眼,看着那影子。
      “别怕,”余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安抚,“她没害过人,就是想让人帮她把尸体找出来。看见她旗袍上的血迹没?在左胸,是被人用刀捅死的。”
      陆修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果然看见白旗袍的左胸位置有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他赶紧低下头,在本子上写:“缢鬼(?)穿白旗袍,左胸有血迹,藏于箱中,怕铜铃与阳光。诉求:找尸体。”
      写完,他抬头,发现那白影已经不见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箱子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她走了?”陆修问。
      “嗯,知道我们会帮她,就先退了。”余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尸体应该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你让人去挖挖看,挖三尺深,能找到。”
      他往楼下走,陆修赶紧跟上,走到楼梯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空箱子,又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字,突然觉得这荒诞的一切,似乎真的能被记录、被理解。
      余夏已经走到院子里,正仰头看那棵老槐树。树影斑驳,落在他没系扣子的中山装上,像幅模糊的画。他脚踝的铜钱又响了,叮铃铃的,像是在回应什么。
      “陆小少爷,”他回头,冲陆修笑了笑,那笑容在春光里显得有些晃眼,“这才刚开始。往后巡捕房再遇上怪事,记得来余记饭馆找我。当然,”他指了指陆修的本子,“记东西的时候,别忘了多带点现大洋。”
      陆修低头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抬头看向余夏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民国的春天,好像和他在大学里学到的一切,都不太一样了。而那个穿黑色中山装、吊儿郎当的余夏,连同他胳膊上的符咒、脚踝的铜钱,都像个谜,突然闯进了他规规矩矩的人生里。
      春日总是有些晃眼,但总是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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