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茶》酥糖lady

1、雪夜逢良人 在这亘古不

　　今夜塞外的月亮浑圆而血红，西凉国的传说中，每次出现这样月亮时，狼群会成群结队出现，不幸和杀戮将会来临。然而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宁静得似乎就要化成清幽深邃的湖水，干劲的广袤大地与墨蓝浩瀚的夜空是这边关要塞最壮美瑰丽的景色，纵使是艳绝西凉的胡姬，璀璨夺目的稀世珍宝，亦无法比得上这片宁静空旷不染一丝尘垢的天与地，即便这片天地曾经埋葬了许多人的鲜血和白骨。

　　一辆气派豪华的马车在杳无人迹的沙漠中徐徐行驶着，在苍茫无垠的沙漠中犹如一只渺小的蝼蚁。然而马车实际上却不小，其厚如城墙，其宽如府邸，足有两座官府私宅那么大，让人咂舌。八批上等的红鬃战马在前面奔腾驰骋，刺耳尖锐的嘶鸣声响彻天地。

　　天与地距离如此之近，却从来没有重合的一刻。在这亘古不变的天地之间，一切的苍生皆如尘埃。

　　白桑农是马车的主人，亦是江南一带的首富之一，从事多年的丝绸贸易，走南闯北几十年，拥有全国几十家丝绸生产纺，并且把丝绸业的命脉牢牢握在手中。今夜他带着一干手下和生意上的伙伴，女儿白茶等一行风尘仆仆的赶往波斯国，为波斯公主献上最美丽的丝绸。

　　车内温暖舒适，与外面的寒冷阴诡形成巨大的反差。案上的浓茶正好煮开，咕噜噜地响着，沉闷而拖曳，加上袅袅杏香萦绕，让人昏昏欲睡。时光如水，仿佛就要在这塞外的夜光慢慢沉淀下去，一直到永恒。

　　白茶伸出右手轻轻挑起缀着宝蓝色繁复花边的车帷，一阵阴凉诡异的风立刻钻进了暖和的马车内，风犹如刀锋轻抚着她细嫩的小脸，不一会儿，小脸被冻得白里透红，她一点惧怕也无，仰颈望着暗红如血的月亮和蓝如墨汁的夜空，清澈无垢的瞳孔逐渐露出好奇的神色。

　　紧接着她轻轻地放下带着萦绕着檀香味的宝蓝帷幔，转过身子，面朝自己的父亲，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俏声道：“爹，外面起风啦，月儿也变成了血红色，似是染了鲜血的圆饼，看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恻恻的，衬着那像墨水般的夜空，真的是一大奇景啊，这么奇怪的现象，我还是第一次见着哩，南疆确实要比家里好玩得多。”

　　说罢白茶轻执精致华贵的小筅帚，悠闲地筅着面前的七宝擂茶，看着茶粥在自己的小筅帚下形成不同的形状，想象着自己身处于杏花春雨的江南，鼻端盈满让人心安的清香。

　　白桑农一听小女儿的话，立即掀起车帷往外一瞧，脸色一变，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经常来往丝绸之路的商贾，他瞬间便明白了这种异常的天气意味着什么。

　　心神不宁地转回头看着小女淡然的神色，心里直犯嘀咕：虽然茶儿一向头脑清晰处事冷静，拥有同龄人所缺乏的镇定和老成，可如今身处异乡塞外，且天气大变，似有沙尘暴即将侵袭，而她却能够在见到这样轻松闲逸如此，不禁让他汗颜和不安。除此之外，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骄傲。

　　“爹，怎么脸色如此难看？”白茶见父亲神色不大好，悄声问道：“是否沙尘暴要来了？”

　　白桑农沉默地点点头。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宋天禄斜眼看着白茶一眼，缓缓收起雪白的羽扇，嘴边绽出如清冽月牙泉般的浅笑，看着车外的一望无际荒凉的景色，悠然道：“看来，这场沙尘暴，来得正是时候。既然避免不了，那就安然等待它过去吧。”

　　白桑农惊愕地看着这位波澜不惊面不改色的宋护卫兼未来女婿，一时间竟无言相对。他知道这种沙尘暴的危害性，足以将一列商队埋葬在黄沙之中，更何况，在这样寒冷的夜晚，来不及做任何充分准备，灾难就要来临，如若真有什么不测。。。。。。

　　不，不会的，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肃然起身，立即吩咐下人把勒马停车，将马车内的下人仆役全都叫到了面前，厉声下令：“沙尘暴就要来了，你们的责任便是保护好小姐的周全，小姐若是有半点损伤，我要你们，人头落地！”

　　众仆人纷纷恭敬地跪了一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他们跟随主人多年，早已能够为白家抛头颅，洒热血，而这场沙尘暴是注定躲不过去的，古往今来，能够在如海啸般的沙尘暴虎口逃生的人屈指可数，众人皆明白此时此刻生死攸关，丝毫不敢懈怠，稳健地站成一排等候白桑农的下令。

　　宋天禄面无表情地握着瓷杯细细抿茶，似乎沉醉在幽幽茶香之中，对即将来临的风暴浑然不觉。

　　白茶屏气敛息，凝神车窗外如美似幻却又诡异之极的夜空，好一会儿才对父亲说道：“爹，这天气甚是奇怪，我感觉如若沙尘暴真的会来临，我们都很难幸免，这样的话就算砍了他们全部人的都无济于事，还不如先安静下来。”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言语冷静却带着一丝漠然。可是当她的双眼再次望向窗外时，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沉静下来，道：

　　“爹，比沙尘暴更危险的事情就要来了，我们更要担心这个。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前面有一队兵马和我们迎面而来，看他们的装饰是蒙古兵，而且他们似乎在追杀某个人……”

　　“蒙古兵？”白桑农的心立马一蹦，探出窗外一瞧，果真如此。一行着蒙古军服的士兵策马汹涌如潮水般朝他们的马车奔来，战马乱鸣，叫声震天，看这阵势，镇定如白桑农亦免不了一阵心慌。他立即转身对身后的一群奴仆厉声喝道：“保护好小姐的安全！”再看向宋天禄，说：“宋护卫，今晚老夫在此求你，定不要让那群蒙古狗伤害茶儿一分一毫！”

　　宋天禄执扇朝白桑农微微一偮，语气坚定面容沉着地应了声：“是。”

　　宋天禄武功高强，身为白家的首领护卫，一向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在危险临近的情况下亦能处变不惊，让白桑农好不佩服。然而这群蒙古狗看来是朝他们的马车而来的，近十年，汉人商旅在大漠被蒙古兵残暴施虐杀害频繁发生，远渡异乡他深知险境环生，每次来一次丝绸之路都需要经历几年的时间，每次他都会带上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的护卫以及奴仆，即使如此，蒙古兵的彪悍凶悍还是极其危险，如果没有带女儿白茶出来，今晚他断然不会害怕，可是如今白茶在此地身临险境，他无法不担忧和无措。

　　他只是个商人，并不是位高权重的朝廷官员，更不是乱世中的英雄豪杰，他的心愿只是安分地经商，守着自己的那片城池，自己制造的丝绸，以及他的家人。

　　如果可以，他宁愿向那些蒙古兵俯首投降，也不想让他们杀害自己的亲人和手下奴仆一分一毫。他只想保身，不想要战斗和对立。

　　他从来都不是英雄。

　　白茶默默地看着凝视着窗外的父亲，心中浮起淡淡的暖意，父亲如此在乎关心爱护自己，是多年来自己在白家苍白乏味的童年到少女的成长生活中所缺乏，亦是一直期盼奢求的。母亲早逝，父亲长年累月在外经商，自己和奶娘、管家、护卫、仆役一同生活，那种苍白无味缺乏父爱滋养的成长岁月只有她一个人清楚，寂寞多年，沉默多年，自然而然养成了自己深沉安静的性格。

　　感动之余她还有冷静，对父亲说道：“爹，急不了。我不怕蒙古兵，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就行了。如非得已不要跟他动手。”微转头看向宋天禄，明澈入水的双眸满是敬意，唇边舒展开无所谓般的笑容：“宋护卫，保护白家的安全是你的责任，但我实在不想让你去蒙古兵打斗，这对你不公平。”

　　说完这句似又想说些什么，但是却没有了下文。

　　这时管家老李匆匆行上前来，对白桑农做了个小缉，微微喘着气，急得满脸淌汗，报告：“老爷，我已经吩咐赶车的萧骏调转马头了……”白茶立马打断他断断续续的话，正色道：“李管家，赶紧吩咐萧骏不用调了，停车吧。”

　　“停车？这……”只迟疑片刻，“遵命，小姐！”老李来不及做偮便倏一声办事去了。

　　白桑农低不可闻地嗫嚅了一声：“茶儿。。。。。。”便不出声了，似乎内心纠结于女儿的仓皇的决定但意识深处又觉得只能遵循，别无他法。

　　朗月清风的宋天禄轻摇白羽扇，神色淡如水，望着窗外似有心事。

　　马车缓缓停下，宝蓝车帷在冷风灌入之时轻轻飘动，隐隐浮现外面凄厉惨淡的月色。白茶忽地感到一丝冷意倾入骨头，遂双手握着热乎乎的茶杯，轻轻摩挲着。室内暖和如春，室外酷寒如刀。肃杀之气由远及近如末世般荡来，兵器碰击，铁骑嘶鸣，尘土飞扬。仿佛只以刹那，蒙古兵就已来到了他们面前。

　　“快放开那狐妖和她的孽子，否则我定要饮你的血，吃你的骨！让你的魂灵永不归乡！”

　　一声响彻长空的叫喊如魔鬼的诅咒般让人冷意森森。车内一片肃静，大家你看着，我看着你，丝毫不明白狐妖从哪儿来？
　　白茶掀起车帷，凝神一瞧，发觉蒙古兵当中的领头人挥舞马鞭，怒斥咒骂着，而他们在追赶的实则是人而非狐。

　　看着像一个姑娘，再仔细一瞧，才发现在姑娘的背后是半边脸被鲜血浸透的男子。白茶隐隐瞧见那男子身着黑色夜行衣，青丝在烈风中飞扬，策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在隆隆蹄声之中带着一股凌厉之气狂奔而来。待更近一些的时候，她更惊讶的发现他怀中的女子怀里还紧紧拥丝带缚着一个婴儿。身后追赶的蒙古兵紧追不舍，箭矢齐齐朝他们飞来，男子握剑拼命抵挡，竭力互助身前女子和婴儿的安全，后背却无法避免地被几支流矢射中，然而他却眼睛都不眨一眼，似丝毫不感觉到痛楚。

　　狼狈逃亡的陌生男子，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醉的正气，仿佛让少女白茶觉得天和地都一下子敛了颜色和光芒。

　　她来不及做任何细想，便立即转身对宋天禄下令道：“宋护卫，劳你出动救下前面的少侠和姑娘。一定，要救下他们。”

　　缓缓回头再次望向窗外，她对上了那双由远及近的双眸，恍惚中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江南老家夜晚天空中的明月。

　　惊险煞人的残暴场面与侠义救人的柔情竟然如此完美的融合。在很多年之后，家国即将灭亡之时，在她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无所留恋之时，仍然会记得这样的一个雪夜。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