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天使 “投降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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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气会是什么样的？
晴天？阴天？下雨天？
会在哪里？
梧桐树下？校园？还是普通的某条街道？咖啡店？
那时候他们多少岁了？上大学了吗？还是事业有成了？
他们身边都站着谁？
他们……会有说话的机会吗？
他先开口？还是她？
说的会是什么？
他望着天花板，做出数不尽的回答。
而他认为最真实的一种便是：她功成名就，身边围绕了很多很多人。而他，拎着个公文包独自走路。于某个黄昏，某条栽满梧桐树的街道，他与她隔着汹涌的车流人群，他一眼看到她，看见她与小时候无异的笑容，仍然那么粲然，那么夺目。她被簇拥着往前走，始终没有回头。
她早就忘记了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叫“钟岘”。
是啊，她记住他干什么呢？记住一个二年级刚见面时就和她打过一架、三年级伤害了她“助人为乐”的心、四年级退学时给她留下血腥恐怖的人……干什么呢？简直占位置。
他们完全不可能有对话发生，因为没有理由与意义。
现在，对于这些无聊、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答案的问题，钟岘终于有了最终答案：
晴天。
超市拐角。
他们十一岁。
她身边有一个高中生年纪的男生，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生。
他们说话了。
她先开的口。
她露出的笑依旧和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她歪头，挥手，“嗨，钟岘，你好呀，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习鸢。”
嗨……你好。
我……记得。
好久不见，习鸢。
真的……
好久不见……
...
裴子熙右手被攥得很紧，与他相贴的掌心浸出黏腻的湿意。
是汗欸！
山见哥哥常年冰块一样的体温，今天居然出汗了？
这对于年幼的裴子熙来说，不亚于得知厚厚的冰层下面竟然还有火山爆发！简直刷新认知，太稀奇了！！
裴子熙小短腿得“吭哧吭哧”跑起来，才勉强跟得上钟岘的步伐。他圆圆的大眼睛里没有半点埋怨，满是懵然好奇的兴奋。
此时此刻的山见哥哥实在是太太太太——不正常了！
他总是板着一张很少表现出一丁点微表情起伏的脸，刚才竟然直接上演了一场具象化的“目瞪口呆”。
而且，更加令裴子熙不敢相信的是，他看见山见哥哥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
那是……他的泪？
裴子熙使劲地眨了眨眼，又举起手背搓了搓眼睛，避免自己可能是因为眼花而看错。
是的！山见哥哥眼眶里就是有泪！
裴子熙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今天居然一次性看到了“西红柿”版山见哥哥、“失去表情管理”版山见哥哥、和“会流泪会哭”的山见哥哥，裴子熙激动得想原地蹦高三尺。还是第一回看到这样有“人”味的山见哥哥呢。
可是……山见哥哥为什么哭？
这个问题一下子浇灭了裴子熙的激动。
“山见哥哥，”裴子熙拽了拽钟岘的手，让他停下来，问道：“那个你认识的漂亮姐姐是谁啊？”
钟岘没应。
裴子熙又唤了他几声。
两人站在一棵树下，钟岘终于停下脚步。
他没有低头去看裴子熙，脑海满是那双眼睛。
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认识……她？”
他问得磕磕绊绊，双眼卷起一阵浓雾，看不清他的情绪。
“不认识吗？”
裴子熙歪头，随之一笑：“因为山见哥哥不是那种会对陌生人表露出情绪的人呐。而且我猜，漂亮小姐姐对山见哥哥而言，还是个重要的人，对不？”
裴子熙说完昂了昂下巴，傲娇求夸的小表情仿佛在说：对吧？我说得都对吧？
钟岘喉咙一哽。
或许是轻易被只有六岁的裴子熙看穿他内心最深处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的心事，又或者是他余光瞥见超市内那道身影正和她身旁那个高壮的男生说话，笑得那样好看，让人狠不下心移开眼。
钟岘心底猛然翻涌起一种别扭到极致的情绪，他脸部痉挛一瞬，声线绷得很紧，回答裴子熙，余光却灼灼地盯向超市收银台处的她。
“不对。”
啊？
裴子熙：“……”
“啊、啊？”
钟岘收回视线，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种幽怨的眼神，语调比刚才更加低沉发冷：“走。”
裴子熙提醒：“可是我们还没买饮料。”
钟岘自从与那双眼睛对视上后，脑子就像是机器猛然卡住，他什么都忘了去做，只能傻愣愣地僵在原地。
“滴答滴答——”
时间的流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与他左胸口发出的“砰砰”声愈渐重合。
最后还是裴子熙拽了拽他的手，说让他回应漂亮姐姐的话。
他回了的。
在她说出口的下一刹那，他就回应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他的回应。
期待他什么回应？
她……不怕他了吗？
那一天，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可是满是惊恐与畏惧的。
钟岘硬生生扯开视线，什么话也没说，冷漠地转头就走。
一片空白的大脑让他遗忘了裴子熙，好在裴子熙听话，自己乖乖跟了上来。
钟岘都这样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出门是买饮料的？
他望向超市，看见她提起袋子要走出来，心里越发慌乱。
他必须马上离开！
马上！
面对裴子熙不断地追问，钟岘只觉得烦极了。他随手一指，回答：“去那里买。”
裴子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山见哥哥，那是药店，买不到饮料的。”
钟岘：“……”但他多逞强啊，说：“你看错了，我指的是旁边那家。”
“那家是理发店。”
“……”
钟岘彻底败下阵来。
他承认，自己乱了，从头到脚哪里都乱了，脑子连正常的思考都没有了。
都怪她，为什么突然要冒出来和自己打招呼？
她呢？
她现在追到哪里了？
等等！
为什么会那么自然地说出“追”这个字？
她会来追自己吗？
怎么可能？！
钟岘！你清醒点吧，她怎么可能上前来追你这个陌！生！人！
话是这么说，钟岘的视线却忍不住往后瞟。
他的感性一脚踹开理性，占据上风，叫嚣：投降吧！你就是想看她！
阳光刺眼，钟岘晃神。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靠近，带着春日暖阳般的笑容。
“钟岘，你等一下。”
习鸢站定在离钟岘三步远的地方。
她递出手中提着的红袋子，说：“这些零食，我请你们吃。”
请他们吃？
以什么名义？
老友重逢？
不！他们之间从来不算“友”。
钟岘没有牵裴子熙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肉中，只有那阵阵刺痛才能让他压抑住不抬起眼皮看她的冲动。
“不要。”
他终于说出口两人分别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又沙又哑，音量特别低，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清没有。
要不……看看？
就当是看看……她到底听没听清。
钟岘拼命压抑住迫切，十分缓慢再缓慢地掀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然后匆匆挪开。
她……好像……没听清。
表情有些呆呆的。
那要不……再说一次吧？
钟岘抿唇，他深呼吸再深呼吸。不知道自己的紧张从何而来，奥数竞赛打铃和跑步比赛打枪，心都没那么剧烈跳动过。
尽管做了这么多的铺垫，他的嘴巴却始终张不开。
关键时刻又这样！
钟岘厌恶极了这样的自己，不争气！
他垂丧地低下头。
看着她的鞋尖，看着她拓在水泥地上的黑色影子。
他……和她……是不是……不再有话了？
她前后两次这样热情地和自己打招呼。自己一次没回应直接扭头就走，现在语气硬邦邦像是在怒怼。她脾气那么傲的人，肯定是扭头就走的吧？说不定背地里还会生气发哼，又骂他“钟岘是坏蛋！臭钟岘！”
想到她骂自己的表情和语气，钟岘居然有些想笑。
至少……她还会愿意提起自己的名字。
可令钟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习鸢不但没走，反而还往前走了一步。
“哦，那好吧。我是给你们的，”她咬重“你们”二字，随之缓缓蹲下来，钟岘看见她被袋子勒得发红的手指，耳边传来她的声音：“你不接，那小朋友，你要不要呀？”
钟岘再也控制不住，眼睛怔怔盯着习鸢的脸。
五岁那年，钟岘一个人住在医院，当时的医生姐姐为了救他，尝试了无数种办法，奈何他实在太犟，完全不配合治疗，姐姐被气走了。
他看向医生姐姐的背影，心里涌过快感。
终于！终于把最后一个觉得他还得救的人赶走了！
真好，世界清净了。
他才快乐了不到一刻钟，医生姐姐又进来了。
她眼睛通红，却装满倔强，犹如一位英勇的战士，势必要“拿”下钟岘。
钟岘不懂，她为什么那么闲？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等着她救，她为什么偏偏就要救他？就让他自生自灭不行吗？
“当然要救你。你根本就不想自生自灭，你想被看见，想被关心，想被呵护。但是每当你想要上前时，你的大脑这里会突发保护机制，阻止你的上前。于是你就只能痛苦着，迷茫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钟岘，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天使存在吗？天使是上帝奖励每一位小孩的守护神，她是你赶都赶不走的哦。”
赶不走的？
五岁的钟岘看着面前的医生姐姐，缄默不语。
良久。
他喃喃：“所以，你是上帝派给我的……天使吗？”
医生姐姐握起他的双手，落下轻轻一吻：“如果你允许我是，那我就是。”
那是他的第一位天使。
而眼前的习鸢……
钟岘在她背部，隐隐看到一对薄如蝉翼的羽翅。
骄阳正盛。
钟岘心慢慢静下来，那双羽翅也悄然消失，刚才似乎只是他一瞬间的眼花。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天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