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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刘柳   元和十 ...

  •   元和十四年,刘禹锡母亲去世。

      强忍悲痛,扶枢返回洛阳,途经衡阳,难免想起柳宗元,想起他们上一次在这里分离,想起那时他们约定的下次相见。

      人浮于天地间,约莫总要抓住一些什么,好在漂泊之余能抓住一个锚,让灵魂多一些重量,不至于被风一吹就散。

      失去至亲,心中骤然空下一块,他几乎是惶惶地患得患失地逼着自己去想子厚,去想他的挚友,好像这样就能在要将他溺死的悲伤得以喘息片刻。

      可是命运偏要同他开玩笑,偏要同他证明,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收到了柳宗元的讯息。不是他的来信,是他的讣告。

      绝弦之音,凄怆彻骨。

      那可是刘禹锡啊,是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刘禹锡啊,也终于屈从命运的捉弄,挫败地承认自己也不过是逢秋悲寂寥的凡人罢了。

      “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孰云宿草,此恸何极!”此痛何极。痛到刘禹锡终于维系不下乐观的笑颜,落泪在落笔之前。

      元稹和白居易都是情感外放的人,他们说“到时想得君拈得,枕上开看眼暂明”,说“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销雪尽意还生”,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表达自己对对方的情感,以寄在尘世间守住一片温情。

      柳宗元和刘禹锡不一样,他们不说苦,更不言情。柳宗元把苦难一点一点托付给山水,掩埋在千万孤独的江雪之下。刘禹锡蹉跎半生,二十三年弃置身却从不肯承认自己的悲哀,扬言暂凭杯酒长精神。

      只是不言情而情至骨,不诉苦而苦入髓。

      但一个含蓄,一个豪放,谁也不肯腻腻歪歪地述说情谊,只能在别离之际窥见一隅。

      柳宗元同他畅想,“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无从知晓他究竟是想稀释沉重的离别感伤,还是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想同这个至交长长久久地归园田居。

      刘禹锡听了哈哈大笑,顺着他的畅想许诺,“耦耕若便遗身老,黄发相看万事休”。好,等到我们老了,什么都不管了,一同享清福吧。

      就是带着这样的期许,他们在衡阳分手。

      一去永别。

      刘禹锡接过了他的遗物,一沓书卷,还有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他写不出白居易“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的痴情诗句,他只能把悲伤藏在心底,义无反顾地担起了柳宗元的死生相托。

      刘禹锡一点一点,整理了故友的诗稿,编纂了河东先生集。无从知晓,他看着那些诗卷,会不会想起他和柳宗元同年及第同年被贬,想起柳宗元冒死替他上书求情与他交换被贬之地,会不会羡慕那条叫柳愚溪的河能陪在柳宗元身边而自己不能,会不会怨他失约,此生此世,都再也做不了邻舍翁了。

      他渐渐习惯了没有柳宗元的日子。他的人生依旧不顺遂,他也依旧是那个越挫越勇的刺头,一纸“前度刘郎今又来”拍在瞧不起他的人脸上。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失去挚友的痛苦翻江倒海地反扑,只得无奈叹息一声,“世事不同心事,新人何似故人。”

      元稹和柳宗元都走了,只剩白居易和刘禹锡在回忆里刻舟求剑。一首首赠梦得和酬乐天里,是两个去日苦多的人的聊以互慰。

      白居易说“酒醆来从一百分,马头去便三千里”,刘禹锡便劝他“莫嗟雪里暂时别,终拟云间相逐飞”。

      两个失去挚友的灵魂终于在此刻落在了彼此身上,两个人,两段回忆,拼拼凑凑,竟也相互扶持着走过了余生。

      只是白居易相信来生,他坚信自己来世还会与元稹相见,他写“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他不避讳怀念,也毫无顾忌地抒情。

      刘禹锡不信。悲痛决堤涌出的那一刻,他写“呜呼子厚,卿真死矣!终我此生,无相见矣。”

      柳宗元死的太早了。

      早到刘禹锡都想象不到那个说要和他当邻舍翁的人白发的样子。

      于是那个信誓旦旦的邻舍翁的期许,竟然连在想象和梦境里都无法实现。

      “隔帘惟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

      庭草依旧,山榴仍开。

      而刘禹锡的柳宗元,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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