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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稚子 谁家的幼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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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心魔幻境出来后,裴清淮就依稀想起了一些尘封多年的往事,里面有他、有师兄,还有好多已经在他记忆中模糊了的面孔。
在那段往事里,裴清淮并不生活在乾元仙府,而是生长在传说中的魔渊之地——无有乡。
无有乡,在人族的记载中,指的是什么都没有的虚幻之境。
还有一个更鲜为人知的说法是,无有乡乃是魔域,生人闯入,有去无回。
但曾在这里生活过多年的裴清淮却知道,并非如此。
无有乡地大物博,凝聚天地灵气,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还有数不清的草木精怪,连山上的石头都会说话,除了人什么都有。
裴清淮是这里唯一一个可以化作人形的幼崽。
他是何时来的?
不知道。
怎么来的?
也不知道。
大家只知某天清晨起来,这儿就多了这么一个从未见过的活物。
常言道,物以稀为贵,因此无有乡的生灵都很喜欢他。
这种喜欢体现在,每次见到裴清淮,大家都抢着要带他,裴清淮时常头一天晚上歇在鼬鼠的洞穴,第二天却在苍鹭的鸟窝里醒来,和几个鸟蛋睡在一起。
甚至有一次,一只细尾狐獴为了争夺裴清淮的抚养权,还和赤象打了起来,差点闹出了命案,这出抢孩子的官司最终由云螭出面摆平。
云螭面如猛虎,身似走兽,但他是一条神龙。
神龙吐纳灵气,乃是镇守此界的神兽,每隔一阵就会出来巡界,查看无有乡境内有无异象,偶尔也会调停几件无有乡生灵之间的纠纷。
诉状递上来,乡民们七嘴八舌,争孩子争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直飞,都说裴清淮是自己的幼崽。
云螭边听边看,看来看去愣是没找到他们在争的那个小东西,不禁怒上心头,发话道:“什么稀罕物值得你们这样大打出手,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话!无有乡的规矩都吃到肚子里去了吗?都散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神童让汝等争得这般起劲。”
大家伙于是纷纷散开,露出了正中心的裴清淮。
彼时的裴清淮已经六岁有余,长得虎头虎脑,一派天真稚气。一双眼乌溜溜的,又大又圆,清透灵动,眉心一点朱砂胎记,却不是痣,而是一朵纹路极其美丽复杂的花。
身上穿着蚕娘为他量身定制的蚕丝锦袍,因为刚被拉扯过一番,显得有些凌乱。
墨发长垂,左右各分出一缕,编成小辫儿,用青色丝带半束发于脑后,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像人间话本里富贵人家中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比那年画上的仙童还神气。
和体型大上他数倍的云螭四目相对,他也不露一丝惧色,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好奇地扯了一把云螭的胡须。
云螭第一次被人扯龙须,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感受,也可能确实没有感受,毕竟裴清淮人很小,力气也很小。
念头刚起,裴清淮又扯了一把。
只听“嗷”的一声龙啸,震天动地。
——小儿竟如此有力!
云螭知道这桩案子该怎么判了。
“都别争了。”云螭一爪托起裴清淮,向民众宣告:“稚子神力,乃吾儿也。”
稚儿端坐龙爪笑。
众无有异议。
裴清淮幼时,初为人父的云螭常常驼着小小的裴清淮腾云驾雾、劈波斩浪,朝游北海暮苍梧,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由于缺乏带孩子的经验,好几次停下来时,回头一看,背上的小人已经不知所踪,再低头一看,那小人不知怎么变成黑乎乎圆滚滚的一团,在水里咕噜咕噜吐泡泡。
“。”
没办法,云螭只好化作马驹,给裴清淮当坐骑。
裴清淮虽已有了新爹,但无有乡的其余生灵仍旧待他和先前一样好,视如己出。
就这么过去一年又一年,可以说,裴清淮是由这些非人之物拉扯大的。
裴清淮十岁之前都不会说话,只会笑,但孩子不能不读书,云螭有时候会将他带去藏书阁,教他识字。
直到一天,裴清淮对云螭说:“我梦见我,娘亲了。”
脆生生、清泠泠的音色,口齿清晰,字正腔圆。
惊得老父亲云螭险些在柱子上盘打结,“儿竟会讲话?!不对,儿竟有娘亲?!”
“我当然有,娘亲了。”裴清淮把他刚从藏书阁翻出来的画卷打开,指给云螭看,“这就是我娘、亲。”
那是一副神女像,画上的女子仙姿玉貌,如月中聚雪,美艳动人。
“儿怎知她是你娘亲?”
“梦见。”裴清淮摸着那画上神女飘逸的彩袖,说:“梦里我和娘住在仙山上,我在那里练剑,然后……我睡着了,再醒来,我就到了这里。”
云螭震惊不已:“儿啊,你何时会说这么多话,怎地从不告诉爹?”
“你也不是我爹。”裴清淮又将画卷小心卷起,“我有爹。”
“好吧,既然儿有娘也有爹,那我就不能当你的亲爹,只能做野爹了。”云螭遗憾地说。
裴清淮不明白它在遗憾什么,裴清淮本来也没叫过它爹,是这里的生灵喜欢把他当孩子,读过书明过理的裴清淮知道,他和这里的所有生灵都不一样——他是人族。
无有乡,并不是他真正的家。
尽管云螭对此发表自己的看法,表示裴清淮经常化身成黑乎乎一团飘在半空的样子实在和人很不像,和魔种倒是有几分神似,裴清淮仍旧坚信,自己是人。
于是十岁那年,他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归家之路。
听闻裴清淮要离开,大家都很是错愕,可天要下雨、儿要找娘,到底也强留不得,只能忍痛送别。
一时间,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乌泱泱一群出动,把裴清淮的住所挤得水泄不通,都给裴清淮准备了道别礼物。
礼物涵盖吃穿住行各个方面,什么金玉啊、灵石啊、法器啊,甚至有个老树精还给他造了一艘百尺高的巨型宝船,各式各样的宝贝堆了满满三十三个山洞。
临别前,它们还敲锣打鼓为裴清淮举办了一个盛大的送别仪式,一个个拉着裴清淮千叮咛万嘱咐,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塞东西。
仪式从日升到日落,又从日落到日升,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终于结束。
裴清淮带着无有乡的牵挂上路了。
朝夕相处多年,裴清淮似乎也有些不舍,他掀袍跪地,给大伙儿磕了一个响头。
云螭老泪纵横,“快别这样孩子,你这是做什么,折煞你爹了!快起来吧。”
“是啊是啊,快起来吧。”
“好孩子,有孝心……”
“果真和龙神父子情深、此等孝心感天动地呐!”
裴清淮执意不起,他记得书上就是这么写的,跪拜,是人族对尊敬的长辈最为庄重的礼节之一。
无有乡的生灵们将他视为自己的孩子,培养他这么多年,他也不是不可以认它们做野爹野娘。
他拱起手,眼眶微红,“感谢各位父老乡亲的栽培,儿已长大,不能再侍奉于诸位膝下,要告老还乡了!”
乡亲:“……”
父老:“……”
云螭:“儿啊,要不咱先把人话学好再走?”
“。”
没有学好说人话,裴清淮的第一次归家之旅堪堪开了个头,就宣告结束。
自那之后的几年时间里,裴清淮发奋图强,学习人族知识,每当他觉得自己学够了,就会背上行囊,踏上回家的旅程。
期间,裴清淮迷路过十一次,被山路绕晕五次,坠入冰河失去意识两次,路遇火海把头发烤成卷毛一次……
终于有一天,他摸到了无有乡的边缘,那外面,是一片晶莹剔透的无垠雪原,裴清淮能感应到,那是另一个世界,只要跨出一步,他就能回到人界。
他大步向前迈。
然后裴清淮就撞到那道透明的结界上,撞了个眼冒金星,脑袋当场起了个大包。
裴清淮疼得掉眼泪,滑到地上放声大哭,把一路默默跟着他的云螭心疼坏了。
裴清淮向来皮实,云螭带他时没少磕碰,别说脑袋鼓包,就是脑袋摔破也不见他喊疼的,这回哭成这样,看来是真伤心。
云螭没忍心告诉裴清淮,这片雪原只是出无有乡的第一道屏障,之后的路还长着呢,那是真的刀山火海,说是炼狱都不为过,裴清淮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结果连过第一道屏障都困难,之后的路可怎么走?
云螭有心助他走出无有乡,可它负责镇守此地,天职所在,无法抽身,再者无有乡只进不出,有去无回,这里头的生灵隔绝世外,它们不想、也无法离开这里。
它劝裴清淮,“儿啊,你一直都是娇生惯养长大,怎么吃得了这种苦,还是跟爹……跟龙爹回去吧。”
裴清淮趴在龙爹背上默默流眼泪,被龙爹给驼了回去。
回去后,裴清淮又一头扎进了藏书阁。
三日后他出关,郑重告诉龙爹,他要修仙。
龙爹大惊:“儿怎想不开要修仙?”
裴清淮又从怀中掏出一本他在藏书阁翻出的书籍,指着上面的文字,念道:“仙人神通广大,可以自由遨游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可去……只要我修成了仙,就可以走出无有乡,去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见任何我想见的人。”
龙爹泼冷水,“修仙要看根骨,儿你根骨有缺,修不了仙。”
裴清淮疑惑,“什么是根骨,吃树根可以补吗?”
龙爹怒吼,“吃骨头都没用!那甚么仙不是你能修的!一个不慎走火入魔便是万劫不复!为甚非要离开无有乡,跟着龙爹在这儿难道不比做神仙快活?”
裴清淮脸一拉,气鼓鼓:“不管,我就要修仙,我要回家。”
云螭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却没想到这小子回家的念头那么强烈,裴清淮只说要回家,可云螭问他家在哪里,家人是谁,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什么都不记得,就算走出了无有乡,要寻到亲恐怕也够呛。
“不行!”云螭坚持道:“你不能修仙。”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我觉得我行。”
“你不行。”
“我行。”
“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没有为什么,因为你是魔!!!”云螭咆哮。
“……”裴清淮又拉下脸,双拳紧握,双眼赤红,咬牙道:“我说了,我是人,不是魔。”
音落,一束诡异的本命灵火从他周身蔓延开来——
轰!
一缕青烟自云螭头顶冒出,庞然大物轰然倒下。
“龙爹!”裴清淮如梦初醒,眼神立刻恢复清澈了,“你怎么了!我、我怎么会着火?”
“没、没事。”云螭被诡火炸得身躯抽搐,满面焦黑,见裴清淮一脸惶恐,忙坚强地爬了起来,道:“孩儿莫怕,是龙爹突然想吃碳烤龙须了,与你无关。”
“碳烤龙须!这是什么,好吃吗?”
“还行吧,味道还凑合。”云螭拦下裴清淮要再扯自己龙须的手,“小孩不能吃,会长不高。那什么,刚刚那句爹胡说的,你莫要往心里去,我知你归家心切,只是修仙需先有良师引入门,我们这儿既无仙人也无道士,龙爹也没修过仙,谁能教得了你呢?”
这倒确实是个大问题。
裴清淮仰天长叹,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三件事。
第一:云螭为何说他是魔。
第二:魔为什么不能修仙。
第三:要去哪里找一个能教他修仙的师父呢?
*
裴清淮又翻起了书。
这次他花了比上次更久的时间,几乎快把藏书阁给翻了个底朝天,可除了少部分书上有关于修士斩妖除魔之类的记载,其余的他都一无所获。
他问云螭什么是魔,云螭却含糊其辞,不为他解答。
魔物,在无有乡,似乎是比人族、神族更为神秘的东西。
并且从裴清淮所了解到的、为数不多的信息中,可以推断出,魔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螭越不告诉他,他便越发好奇,越想知道,魔究竟是何物,他虽坚信自己是人,可云螭有句话说得不假——人不会平白无故变成黑团子。
没有哪本书上写人族可以变幻成黑乎乎的、没有实体的一团,像摸不到的雾气。
云螭说,只有魔种才会这样。
如果他是一团白团子,裴清淮还可以说服自己,那是仙气。
可偏偏他是一个黑团子,裴清淮并没有找到仙气是黑色的记载。
这天夜里,裴清淮在母亲画像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道纹饰繁复艳丽的花纹,和画上的印章挨在一起,很小,不细看的话很容易将那当作几枚印章中的一个。
裴清淮越看越眼熟,却记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拿去给龙爹过目,龙爹一眼就认出来了,说:“这不是你额头上那块胎记嘛?”
裴清淮一拍脑门,这才恍然想起,确实是自己的胎记不假。
这个发现被裴清淮当作自己不是魔的佐证之一,这是神女像,画的是他的母亲,而神女是生不出来魔的,裴清淮虽会化形为黑雾却没有仙力神力,不是神仙,那么他最有可能是人族。
“也不一定。”龙爹又泼起了冷水,“龙生九子还各不相同呢。”
裴清淮踢了龙爪一脚,抱着画像跑走了。
裴清淮十分爱惜这幅画像,这是除了梦以外,唯一一件可以证明他有母亲的东西,他上哪儿都揣在怀里,夜里睡觉也要抱着,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转眼秋入云山,无有乡丹枫万叶,黄花千点,烟水清寒。
天冷了,无有乡许多生灵都开始为冬眠做准备,裴清淮也像书上的人族一样,犯起春困秋乏的毛病来。
老树精爷爷为裴清淮造的宝船被裴清淮拿来安了家,那些他收到的道别礼物都塞进了宝船里,除了宝石、灵石、法器等等以外,大部分都是食物,屯粮管够。
他这儿堆得已经够多了,无有乡的乡亲们还怕他冷着饿着,隔三差五就给裴清淮送来新的东西。
久而久之,他宝船上的宝贝越堆越多,外形也被装饰得越来越华丽,这使得裴清淮一跃成为整个无有乡最富有的人。
裴清淮每天就这样在金山银山上吃饭、打盹儿、睡觉、做梦,没事儿找小精灵聊聊天。
他的梦十分单调,梦里的自己很年幼,而他的母亲也只有一道模糊的幻影,看不清面容。裴清淮只确信那是自己的母亲,会陪他荡秋千,用温柔的声音唤他“阿衍”。
他知道这是他的名字,母亲每唤一声,他就会跟着点头应一声,“嗯!娘亲!”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另一道声音。
那人听声音似乎年龄不大,和他一样也是个小孩儿,却要稳重许多,音调中带着点冷淡,似乎还有一丝愠怒,连名带姓地喊一个人的名字,“裴、清、淮。”
裴清淮?
这是谁?
直到梦里的小裴清淮后领子被人一拎,裴清淮才意识到,这人叫的是自己。
“你有发现自己掉什么东西了吗?”那小公子有些凶巴巴地问。
“掉了什么?没有啊。”裴清淮被提着,动弹不得,只能摇头。
小公子的声音再次从耳边传来,“没有?那你身上的玉呢?”
“我的玉?”裴清淮闻言捂住胸口,一摸脖子上空荡荡,立刻就慌了,“我的玉怎么不见了?”
“因为它在我的床上。”小公子一字一句道。
“它怎么跑到你的床上去了?”
“你说呢?”
裴清淮仔细回想,似乎记起点什么,“对不起,是我昨天跑去找你睡觉,不小心落在你床上了。”
小公子:“你怎么不把你人也忘在我床上。”
小裴清淮:“可是你不是不让我上你的床吗?”
“你说什么?”
“我没说话。”
那兴师问罪的小公子松开小裴清淮的后领子,将他转过来,摊开手,露出自己掌心上的玉。
裴清淮眼睛一亮,伸手去拿,小公子又快速合上手心,“阿衍要怎么说?”
“谢谢哥哥找到我的玉。”小裴清淮说完又去拿。
“不对。”小公子手一抬,不给裴清淮拿走。
“那要怎么说?”
“阿衍要说,下次会好好带着,不再随意丢弃。”
小裴清淮乖乖复述他的话,“阿衍说,下次会好好带着,不再随意丢弃。”
那小公子似乎满意了,手穿过小裴清淮的发丝,为他戴好玉,戴好后,还要摆正来,小心塞进裴清淮衣襟底下,又帮裴清淮理了理凌乱的后领。
做完这些,小公子认真嘱咐,“不可以有下次,听到没?”
“嗯!听到了,哥哥。阿衍保证下次不会丢了……”
“阿衍要记得。”小公子轻轻刮了刮小裴清淮的鼻梁,声音也变得柔和,“好了,那哥哥走了。”
“走?哥哥要去哪?”
“哥哥要回家一趟,等来年开春,再回来看阿衍……”
秋风骤起,刹那间天旋地转,满山枫叶哗哗作响,梦中人的身影和尾音随风淡去。
裴清淮感到一丝不可名状的恐慌,他手伸在半空,像是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不要、不要走……哥哥!”
他大叫着,从梦里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