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清淮 你不识字？ ...
-
“你在做什么？”
裴清淮被摁在被褥上，少年的手指卡在他齿间，让他说话都困难，“唔，窝在细泥雪……”
“……”少年将手指移开，“说人话。”
“……”裴清淮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又在这人的眼神中弱下来气势。
他发现这人看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杀气腾腾。
这个人族，都这样了，还想着要杀自己吗？
他难道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动不动就掐人家身体，说话也凶巴巴的，谁受得了，霸着裴清淮的宝船，占着裴清淮的被窝，害得裴清淮体型变大了一圈不说，现在还变不回去了，也没有一点儿愧疚，一睁眼就掐他。
之前怎么眨眼都掉不出来的眼泪在这一刻一颗接一颗从眼眶中砸下来，裴清淮带着哭腔说：“坏人，讨厌你……”
视线模糊，看不清少年此刻的表情，只感觉到他握着裴清淮的力道在一瞬间收紧又很快松开，“讨厌我什么。”
“什么都讨厌，都怪你，你自己掉在枫树林，被我捡到，就听了一下你的心跳，你就要杀我，还骂我是魔，一点儿青红皂白都不分，动不动就掐人家，掐一次两次就算了还要掐第三次，不知道有个词叫事不过三嘛！你是杀魔狂人吗？现在好了，我变不回去了，只能做魔啦，这下你高兴啦，你这个坏人！”
裴清淮推开这人压在自己身上的手，翻了个身，埋在被褥里哇哇大哭，“要是再也变不回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无有乡的乡亲们也不会再喜欢我了，呜呜呜呜都怪你……你赔我身体！”
“……”
裴清淮哭了许久，到最后差点儿把自己哭得背过气去，这时候，他的身体被人翻过来。
裴清淮四脚朝天，一双泪眼汪汪，和少年四目相对。
他现在看这张好看的脸也提不起欣赏的兴致了，又狠狠瞪人一眼，“你又干嘛！”
“给你翻个面，别憋死了。”少年说。
如果裴清淮现在还是人形的话，他的脸大概已经涨得通红了。
不是被憋的，而是被气的。
“憋死我好了！”裴清淮又翻回去，用力砸了一拳被子，放狠话道：“如果我变不回去，你也别想好过！”
是个破罐子破摔后要和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少年又将他翻了个面，“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还问！”裴清淮被人翻来翻去，很不高兴，啪啪打他的手背，“如果不是被你掐脖子，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少年说：“你本来就是魔。”
言下之意，就算他没有掐他，裴清淮也会变成这样，准确地说，裴清淮本来就该是这样。
“胡说！我只有碰到危险才会变成这样，我平时都是人的……”这一点，云螭和无有乡的生灵们可以为他作证。
“这才是你的本体。”少年不听裴清淮的辩解，笃定地将事实告诉裴清淮。
“你说这是本体就是本体啦，有什么证据？”
“你可以不信。”
“拿不出来证据，就直说。”
少年不说话，盯着他看。
裴清淮被他盯得发怵，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少年说：“看你。”
裴清淮一拳头砸过去，“谁准你看我，不准看！”
少年接住他的拳头，握在手心观察了两眼，随后得出结论，“你好像胖了一点。”
这人和他只有一面之缘，竟然也看出来了。
裴清淮收回手，不承认，“我没有。”
少年用手掌丈量他的身体，“真的胖了。”
“……”裴清淮垂死挣扎：“真的没胖……”
少年：“你吃了什么东西？”
糊弄不过去，裴清淮只好恶狠狠地说：“因为我喝了你的血，所以长胖了，你的血能喂大我，你也是魔了。”
少年冷笑，“是你自己贪吃。”
“……”
他松开裴清淮的身体，翻身下床。
裴清淮看着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多谢。”
杀魔狂人竟然还会说谢谢。
裴清淮擦掉眼泪，“谢我什么。”
少年微侧过脸，说：“你会长胖，是因为你吸走了我体内的魔气。”
原来他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掐我……”而且每次都掐得那么重，裴清淮都喘不过气。
“我说过，我讨厌魔。”那少年语气中又带上厌恶。
“那我也讨厌人，讨厌你。”裴清淮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随便你。”
少年对裴清淮的讨厌表示毫发无伤。
这引起了裴清淮的很大不满，他用哭哑了的嗓子又嚎了一声，“你走！不准你待在我的宝船上！”
少年推门出去了。
裴清淮没想到他这么听话，一时愣住了。
外面这么冷，这人才刚醒过来，身体还有伤，穿得也单薄，万一宝船都没下就死在裴清淮门口怎么办？
裴清淮可不希望一觉醒来他的宝船就变成凶船，这样会吓到无有乡的乡亲们的。
而且这人不明不白死在他这儿，到时候云螭问起来，裴清淮百口莫辩，岂不是要被一纸诉状告上公堂？
那裴清淮岂不是还没回到人界就留下案底和洗不掉的魔生污点了？
想到这儿，魔雾团子从床上飘下来，跟出去。
月上中天，夜雾如纱，明月清辉洒在宽阔的江河之上，平静的江面漂浮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少年身披月光，涉水而行，走到对岸，在一棵枫树下坐下了。
他阖着眼在树干上靠了一会儿，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扔进了不远处的干柴堆上。
一束火光在月白风清的河畔林间悄然升起。
看来也不是铁打的。
还是知道冷的。
但是现在是深秋，而且还是深夜，裴清淮生活的这片水域温度极低，就算有火，寻常人在外面也是扛不住的。
裴清淮想起他学过的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出自一位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却漂泊无定穷困潦倒的诗人。
裴清淮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都哭了，想象不到人族的世界会这么残酷。
凡人，尤其是苦命的凡人，是很脆弱的。
更别说这人根骨经脉全废，还到了魔域，如果裴清淮不管他，他就要变成河边冻死骨了。
好在，他遇到的是一个好魔。
裴清淮飘过江面，幽幽来到少年身边。
这次他没有靠这人太近，留了足够的安全距离和逃跑空间。
虽然这人命很苦，但似乎还是可以轻易地掐死一个魔，裴清淮不敢托大。
黑雾团子的行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不知怎么还是被这人捕捉到了。
“又来做什么，不怕我杀你了？”
“你现在这样子，杀得了谁。”裴清淮瞥了他一眼，浑身湿漉漉的，伤口也裂开了，鲜红血污从雪白的衣袍中渗出来，配上他那张凌厉肃杀又苍白得过分的一张脸，显得十分瘆人，像灵异志怪故事里写的溺水而亡后从水底爬上来的水鬼，又像是幽居深山老林的孤魂野鬼。
少年睁开眼，看着他又冷笑了一声，“杀一个小魔种还是绰绰有余的。”
都虚弱得快死了还要说大话。
人类真奇怪。
“我说过，我讨厌别人叫我魔。”动不动叫别人小魔种，裴清淮没有名字的吗？
“那叫你什么。”
好问题。
刚好裴清淮现在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魔了。
他说：“我叫阿衍，你也可以叫我裴清淮。”
“阿衍？”
“嗯！怎么样，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名字吧？”
其实裴清淮根本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他本来是打算问云螭的，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一而再再而三打岔，害得他到现在也没能问出口。
不过云螭暂时问不了，这个人应该可以问问吧……
裴清淮试探，“你知道是哪个衍字吗？”
那少年望向不远处的江流，说：“衍，水朝宗于海也，从水从行。”
裴清淮没听懂，“什么意思？”
少年收回视线，看裴清淮的眼神中掺上点戏谑，“你不识字？”
说谁不识字呢，裴清淮可是坐拥一大座藏书阁的富魔，“谁说我不识字，我是考考你。”
那少年捡了根干枯的树枝，递给裴清淮，“那你写给我看。”
“……”
裴清淮不接过，“是我考你，应该你写。”
少年没说什么，在地上一笔一画写下一个“衍”字。
裴清淮凑过脑袋来看，将字形记下。
从水、从行，原来他的名字这样形象。
“原来我的名字是一条河啊。”他笑起来，又问：“那裴清淮三个字怎么写？”
少年再次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从戏谑变作另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裴清淮注意力都放在那个衍字上，没有发现他的变化，催他道：“你快写。”
少年缄默片刻，随后拿着枯枝在地上又写下两个字。
那枯枝在他手上像是一支上好的笔，一笔一画，行云流水，不多时，“衍”字下方又出现铁画银钩的“清淮”二字。
于是裴清淮就又在地上看出两条河流，“这就是我的名字吗？”
少年冷不丁问：“你的名字你自己不知道？”
裴清淮支支吾吾，“我……我考考你，你怎么知道是这两个字？”
毕竟和这两个字同音的字有很多，这人是怎么仅凭音韵就知道的？
而且万一他说的是错的怎么办？
事关裴清淮的名字，自然要小心求证。
“取名字重音形义，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与字通常都有所关联，可以是同义，可以是反义，也可以是释义延伸。”
少年用树枝尖端在第一个字上画了个圈，“你本名为衍，诗经有云，‘沔彼流水，朝宗于海’，衍是百川归海的意思。”
树枝又向下，移到后两个字，“和流水相关，自然是这个‘淮’，而论寓意，又以这个‘清’字为佳。也就是说，你的名字是一条清澈的河流。”
谁给这个小魔种取的这种名字？
少年看着黑雾团子那颗快要埋进土壤里的呆脑袋，心想：肯定不是小魔种自己取的。
裴清淮不知道这个人族在心里杜撰自己，他没想到名字还有这么多讲究，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如此”，继续询问：“那裴字呢？”
“……百家姓也没听过？”
还声称自己是人族。
原来只有一个名字听上去像人族。
“……”
听过，但是不精，没关系，裴清淮可以去藏书阁翻一翻。
今晚弄懂了自己的名字是哪几个字，裴清淮收获满满，一时间也不计较这人之前欺负自己的事了。
他记下这几个字，又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拿着枯枝的手顿了顿。
那尖端陷入泥中，他丢开木柴，柴堆溅起火星，照亮了一人一团子。
他别过头，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裴清淮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说讨厌魔时一样的表情。
这个人，似乎对自己的名字也很是厌恶。
裴清淮就不问了，“你不想告诉我，就算了，那我以后要怎么称呼你呢，不如就叫你少宫主吧？”
“随便。”
“什么意思，你叫随便吗？”裴清淮念了两遍，咦了一声，“这也太随便了吧，还不如叫少宫主呢。”
“……”
少年背过身去，彻底不理裴清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清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