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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冥瓷 永庆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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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庆十五年,京州下了一场大雪,飘扬的雪落在碧瓦朱甍的楼阁上,落在郊外的荒原上。
雪片纷纷扬扬的落下,荒芜的雪白淹没了大地。
绵延不绝的白色中,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艰难的前行。
沈繁披着厚重的蓑衣,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背上背着沉甸甸的药箱。空寂的荒山像一只吞吃声音的巨兽,苍茫天地间,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京州的冬天很冷,对于城内的贵人来说,冷,或许只是闲聊时用来打开话题的引子。不过对于京郊这些穷苦人来说,冷,是会要人命的。
今年的冬天似乎,更冷了。
她又去帮村子里的那些人看病了,虽然治愈的可能微乎其微。与其说是村落,倒不如说是难民的聚集点更为准确——那些从妖祸之下侥幸逃脱的人,用杂草破木搭建起来的,勉强可以容身的棚屋。
沈繁从雪地中拔出右脚,她居住的地方还要更偏僻一点,说起来,好像是之前的猎户留下的,小小的一间石屋坐落在在森林深处,作为他们捕猎时的落脚处。
枯裂的树干逐渐稠密起来,张牙舞爪在灰白的天色里,春夏热闹的林子眼下静的让人胆怯。
率先让人觉得不对劲的,是气味。
带着腥气的铁锈味撕裂了凛冬空气的清寡,哪怕极为微弱,但也足以让沈繁这个在吃人的时代苟活好几年的人,瞬间戒备起来。
血腥气一点点拉近,脚下有些绵软的触感拉回了沈繁的注意力,但遗憾的是,略有些失温的身体是没有什么敏感度在的,是以她连踩好几脚才肯定了脚下有个东西的事实。
堆积的雪被拂开,沈繁抓住那东西的领子,费力将其翻过来。
鼻息处的雪被热气融化,还在喘气,勉强可以称之为活人。
更确切来说,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男子。
要救吗?沈繁有些纠结。
连自己都快养活不了了,更何况再加一个病号,沈繁卸下身后的药箱,从仓房拖出一块木板。
要不然还是算了······
她找出几根麻绳缠在木板上,
眼下大雪封山,自己的物资准备又不是那么充足,果然还是算了吧。
又翻出一块前些日子从农户手里换来的羊皮铺在木板上。
而且,那个人看起来伤得很重,又在冰天雪地里躺了这么久,也是凶多吉少了,所以还是算了吧。
·····
····
呼号的风从窗外卷过,炉内的火光晃动,沈繁又添了几根木柴,砂锅咕嘟嘟的冒着热气,药的苦味蒸腾在小小的房屋内。
那人散乱的墨发贴在颊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沈繁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这是救了个美人啊。
真好看啊,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啊,那人静静的躺在那里,活像一具散发着不祥之气的艳尸。
这样的容貌,若是冒充女子去配阴婚,估计能卖不少钱呢。沈繁摇摇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视线落在窗外,若是大雪还不停,接下来的口粮就得省着点吃了。
火炉里的木柴传来噼啪的响声,宁静的雪夜里只有情绪在膨胀,沈繁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想起另一个世界,那恍如梦境般的种种····
细碎的记忆如闪着光的泡沫,拉着她坠入深海,吞没呼吸。
衣袖传来拉扯感,情绪猛然抽离,是沈淑霞在催她去睡觉了。
火炉的腔膛连着墙壁,柴火燃烧带来的温度会顺着墙壁扩散到屋子里,让冬天不那么难熬。沈淑霞贴着墙壁,沈繁贴着沈淑霞。
温暖在怀抱里传递。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沈繁遇到了沈淑霞。
遇到沈淑霞的时候是个初春的傍晚,繁丽的晚霞映透了半边天,瘦瘦小小的沈淑霞孤零零躺在一棵枯树下,瘪平的肚皮几乎没有起伏,沈繁伸出手,对于濒死的生命,祈求着挽留。
郎又劝她,说救不活的。沈繁也知道,她原本已经走开了,可最终还是折返回来。她想,既然沈淑霞已经挺过了冬天,也该见一见春天才是。
可惜,命运从不聆听祈祷,它是一个恶劣的小孩,专门欺负苦命的人,它没有眷顾沈繁也没有眷顾沈淑霞,立春的前一天,沈淑霞死了,死前还紧紧抱着沈繁的手。
至于郎又····
穿越到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年,沈繁遇到了郎又。
今年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也是和郎又分别的第一年。
·······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感知,是疼痛。
「胃癌晚期,目前有转移的迹象·····」
「如果不治疗能活多久?」
「最多六个月····」
「治疗费用呢?」
······
思维弥散,遁入黑暗。
再次睁眼时,入目的是耀眼的天光,和郎又反光的头顶。
「啊呀吓死我了!你怎么还活着?」
这是郎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沈繁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全盘来自于郎又的叙述。据郎又所说,这是一个人,灵,妖,神混居的世界。
神统管世间。
人族的皇帝就是神的代言人,每隔20年,神族会降下神谕,在郁林一族中,指定下一任皇帝。而郁林氏,自从这片土地的子民有文字记载以来,就一直统领着人族,向神臣服。
至于妖族,他们和人族共存,只是他们有些叛逆,从不遵从神的驱使。
神说,妖是狡诈凶残的,他们会残害人类,且妖聚则为灾害,是为妖祸。
人们恐慌,人们战战兢兢。
于是,人们虔诚的向神祈祷以寻求庇佑。
大概,人们的祈愿上达天听,人群中,有一批人被神赐下福祉,拥有了斩除妖祸的能力,他们被人称为,除妖师。
郎又,就是一名除妖师,只不过是最低级的那种。捡到沈繁的那天,正在乱葬岗里从死人身上搜刮东西。
刺眼的白光晃醒了睡梦中人,沈淑霞还在睡,沈繁也尚未完全从粘稠的梦境中缓过神来,但已经下意识下床去查看病号的情况。
重伤的人被她安置在地上,靠近火炉的地方,被褥地下也铺着厚厚的干稻草。他的呼吸平稳,伤势也稳定了,沈繁长出一口气,还好,按照这个恢复速度,不多时便能行动自如了。
不过,该说不愧是妖吗?身体素质果然强悍。
察觉到他醒了的时候,是沈繁再次从仓房检查食物库存回来。松软的干稻草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转身就和地上的人对上目光。
光点落进敛起的竖瞳,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都让沈繁恍惚间觉得眼前的人形妖怪,是某种吞骨噬肉的野兽。
“是姑娘救了我?”
病号略显吃力的坐起身,白净的脸上还残留有未擦净的血痕,开口的刹那便已换上一副明清玉净的温润模样,一派教养良好的贵公子模样。
是错觉吧。
放下抱来的木柴,沈繁蹲在火炉边烤手,暖意从冷僵的神经末梢传向四肢百骸,沈淑霞也伸着懒腰靠过来。
“嗯,我来山上打猎,恰巧碰到你了。”
她站起身来,嘱咐道:“你伤口恢复的挺好,近几天最好别有什么大的动作,以免撕裂。”
又指指桌子上堆放的几包药,补充道:“那是五天的药量,另外还有些涂抹的药膏,我也一并放在那里了。”
“咳咳,姑娘要出门吗?”
妖怪病号轻声问道,竭力保持着自己重伤虚弱的设定。
沈繁披上厚厚的斗篷,将脸捂了个严实,只留下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这斗篷还是郎又在时给她做的,用的是冬日猎到的白狐。
“啊,是啊,我得下山去一趟,我郎君在山下等我。”
清俊的人抬起眼朝她看过来,柔顺光滑的墨发自肩头垂下,散落在被子上,裸露出的皮肤光洁莹白,如同上好的绸缎般质地柔润,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脂滑的玉白里掺上一丝青苍,给华贵的公子蒙上一丝病气的虚弱,似睡非睡的桃花眼正定定的瞧她,目光柔和温顺。
“我叫冥瓷,万分感激夫人救命之恩。”
还真是人如其名,长得好看名字也不错,沈繁略有些痴汉的想,声音也好听。
可她面上还是一派端庄的点点头:“不用谢。”
勉强认定对面是个有礼貌的妖怪。
忍了又忍,还是在临时出门时回头补上一句:“你要实在想表示的话,留点钱也行。”
毕竟看这妖怪一身非富即贵的打扮,而且她是真的不算富裕。
厉害些的妖怪可以化为人形,一般人无法用肉眼直接分辨,除妖师也得需通过烛妖镜来进行区分。但沈繁却能清晰的感知出二者的区别,那种气息间的微妙差距···亦或者说,是那种更类似于第六感的东西。
「啊···真好啊,天赋这种东西,我也想有啊····」
「你绝对能成为一个上等除妖师呢。」
对于郎又说的话,大部分沈繁都奉为圭臬,即便她是个鬼话连篇的烂人,但对于这句话她嗤之以鼻。
这种类似于“嗅觉灵敏”“舌头可以舔到鼻尖”的天赋,有什么用呢,她更想要“点石成金”“神医圣手”的天赋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