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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夏蝉鸣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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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刚过,沈阳的太阳就烈得能把柏油路晒化。我蹲在出版社门口的树荫下啃冰棍,绿豆沙的甜混着冰碴子的凉,顺着喉咙往下滑,激得人打了个哆嗦。韩玉臣的桑塔纳就停在马路对面,黑色车身被阳光照得发烫,他倚着车门抽烟,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段干净的手腕。
“还不走?”他弹了弹烟灰,声音隔着车流飘过来,带着点被晒蔫了的懒,“王编辑说你今儿校对完就能歇两天。”
我把冰棍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塑料纸发出脆响:“等你掐灭烟呗,韩会计不是最讲究‘公共场合禁止吸烟’?”他闻言低笑两声,把烟蒂摁在脚下的砖缝里,皮鞋碾过的瞬间,我突然发现他袜子是蓝白条纹的——跟我去年在批发市场买的那包一模一样。
桑塔纳里的冷气开得足,刚坐进去就起了层鸡皮疙瘩。韩玉臣从储物格里翻出件薄外套扔过来,是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披着,别着凉。”我往身上套时,袖口蹭到仪表盘,带起阵轻微的响动,像谁在数着秒针。
“回家?”他打方向盘时,右手食指上的素银戒指在阳光下晃了晃,内侧的“臣”字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我盯着那枚戒指点头,突然想起大年初三他塞给我的那枚“言”字戒指,此刻正躺在我书桌的抽屉里,垫着张食堂饭票——那天的酸菜包馅里有姜,他替我挑出来时,指尖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像片羽毛扫过。
车路过中街时,我让他停了停。路边的西瓜摊摆得像座小山,绿皮红瓤的瓜被切开来,汁水顺着木案往下淌,在柏油路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买个呗,”我扒着车窗往外瞅,"沙瓤的,甜。"韩玉臣掏钱时,卖瓜的大爷正用蒲扇拍着瓜皮:“小伙子眼光好,这瓜保甜——这是你对象啊?这西瓜啊,跟你对象一样俊!”
我嘴里的冰棍差点掉地上,刚要辩解,就被韩玉臣拽住了胳膊。他拎着西瓜往车上放,声音里带着笑:“大爷,借您吉言。”
关车门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的耳朵在后视镜里红得像庙里的关公,赶紧把脸转向窗外。街对面的录像厅正放《大话西游》,紫霞仙子的声音飘过来:“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韩玉臣突然说:“别学那猴子,磨磨唧唧的。”
家一楼外边儿按每家每户划了十来块不大的院儿,我们家院儿里种着棵樱桃树,韩玉臣告诉我是前两年他爸栽的。此刻枝头挂着青黄的果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像串没成熟的玛瑙。我搬了把小马扎坐在树下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淌,凉得人直缩脖子。韩玉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他哼的调子——是崔健的《花房姑娘》,跑调跑得厉害,却比收音机里的原版更让人心里发慌(绝对不是因为跑调)。
“韩哥,”我把西瓜籽吐在手里的纸团上,“你说这人咋就不能像西瓜似的,甜不甜一尝就知道?”
他端着两碗绿豆汤出来,瓷碗碰在石桌上发出轻响:“有的人是沙瓤,有的人是水瓤,急啥?”
我接过碗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像触到刚从井里拎上来的西瓜,凉丝丝的,却带着股子暖。
傍晚的风卷着樱桃叶的香吹过来,我躺在竹椅上晃悠,顺着窗户看楼下的韩玉臣蹲着修他爸爸的旧自行车。他的白衬衫被汗浸得发透,后背的弧度像座平缓的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缠在我的影子上,分不清谁是谁。突然想起上周在出版社校对的那篇《夏日》,作者写“蝉鸣把日子拉得很长,长到能数清对方睫毛上的光”,当时还觉得肉麻,此刻却觉得字字都戳在心上。
“哎,”突然想到什么的我拿着钥匙关好门噔噔跑下楼,扯了扯他的衣角,“你说咱这算不算‘同居’?”
他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转头看我时,耳朵红得能滴出血:“少贫嘴,水电费还没算呢。”
我捡起扳手往他手里塞,故意把手指往他掌心蹭:“算呗,反正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突然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转身进了屋。我听见他在翻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在算一笔算不清的账。竹椅还在晃悠,樱桃叶落在我胸口,痒得人想笑——原来有些话不用挑明,就像这院里的蝉鸣,藏在叶缝里,却能把整个夏天都填得满满当当。
六月初的考试周像场酷刑,简直是又热又难熬。我抱着《古代汉语》在图书馆泡了三天,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傍晚走出图书馆时,正撞见韩玉臣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刚从食堂打的粥,”他把桶往我手里塞,"加了糖,甜的。"
我坐在车上低头喝粥时,他突然说:"下周六晚上有空不?"
“咋了?”绿豆粥的甜混着桂花的香,糊得人舌头打结。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文化宫有露天电影,放《庐山恋》。”
我差点把粥喷出来——那不是姑娘们最爱看的爱情片吗?他见我愣着,赶紧补充:“听说......听说结尾会放喷泉,挺凉快的。而且,上个礼拜六说是要看电影,结果我又来加班没看成,补一场。”
周六晚上的文化宫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和韩玉臣挤在后排的台阶上,他的胳膊肘时不时碰到我的,像两只没处放的小鹿。银幕上的男女主角在庐山跑着,笑声顺着晚风飘过来,混着周围情侣的低语,让人心里发慌。放到接吻的镜头时,周围突然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电影里的配乐还响,赶紧往嘴里塞了颗糖——青苹果味的,是韩玉臣早上给的。
“渴不?”他突然凑到我耳边问,热气吹得我耳尖发烫。我摇摇头,却被他拽着往场外走。卖冰汽水的大爷正收拾摊子,见我们过来,把最后两瓶荔枝味的往我们手里塞:“算我送的!”
韩玉臣付了钱,拉着我往河边跑,汽水在手里晃出细密的泡,像串没说出口的话。
浑河边的风带着水汽的凉,吹得人脑子发醒。我们坐在石阶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在水里晃,像撒了把碎金子。
“其实,”韩玉臣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发飘,“我小时候总跟我爸来这儿钓鱼。”
我咬着汽水瓶子笑:“钓着过吗?”
他往水里扔了块石子,涟漪荡开时,把我们的影子搅成了一团:“钓着过一次,比手指头还小,被我妈笑了半年。”
远处传来收摊小贩的吆喝声,带着点东北话特有的侉,在夜里格外清亮。我突然想起元旦那晚他账本上的“收入:无价”,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冒着泡的汽水,看着普通,细品却甜得发慌。
“韩哥,”我把空瓶子往他手里一塞,“下次咱来钓鱼呗?我给你弄鱼饵。”
他没接话,只是望着水里的影子笑,睫毛上沾着点星光,像落了层碎钻。
放暑假那天,我抱着书往校外走,韩玉臣的车就停在校门口。胖子拎着个大箱子,跟我假模假样地哭:“鹿轻言,开学我请你吃饭啊!”
我扔了个苹果,被他一把接住:“放心,就等着你这顿呢。”
韩玉臣帮我把这学期用过的书往车上搬时,胖子突然喊:“韩会计,我这兄弟可纯情着呢,你别欺负他!”我差点把手里的书掉地上,回头时,看见韩玉臣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暑假比学校热闹。早上总能被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吵醒:“豆腐脑——热乎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巷子里拐几个弯才飘远。我趴在窗台看韩玉臣买早点,他穿着大裤衩子,趿拉着拖鞋,跟平时在财务科的严谨样判若两人。
“买了俩糖油饼,”他推门进来时,饼香混着芝麻的脆,“刚出锅的,烫。”
我咬着糖油饼改稿子,他坐在对面算账,算盘珠子的声和笔尖划过纸的声混在一起,像支奇怪的二重奏。有次他算得太入神,手指头在计算器上飞,嘴里念念有词:“三加五除以二......”
我突然接了句:“等于四!”
他抬头看我时,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点无奈的笑:“中文系的还会算算术?”
我往他嘴里塞了块西瓜:“咱这叫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韩玉臣无奈:“好赖话都听不懂,真当我夸你呢?算错了,等于5.5。”
我又重新算了一遍,好家伙,我是脑子不好使了吧。
七月中旬的某天,出版社的王编辑突然打来电话,说有个作者想请我吃饭:“写武侠的,还挺有名,说喜欢你改的批注。”
我对着镜子扒拉头发时,韩玉臣突然说:“我陪你去。”
我转身看他,他正系领带,手指在领口绕了半天,愣是没系明白:“你去干啥?人又没请你。”
他把领带往桌上一扔,声音有点闷:“怕你被灌醉。”
我只好一边帮他系一边笑话他:“咋?领带都打不明白还想替我挡酒了?”
饭局设在老边饺子馆,包间里烟雾缭绕的,几个大老爷们光着膀子喝啤酒,嗓门亮得像敲锣。那武侠作者姓留着络腮胡,一看见我就往我手里塞酒:“小老弟,这杯必须喝!”
我刚要接,就被韩玉臣抢了过去:“他酒精过敏,我替他喝。”
作家眼睛一亮:“哟,这是护上了?”
我踹了韩玉臣一脚,却在桌子底下被他攥住了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想躲。
回去的路上,韩玉臣醉得厉害,靠在副驾上哼哼唧唧的,像只没断奶的猫。
前一阵子刚拿到驾照的我慢悠悠地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停车位里,扶着他往石阶上坐,晚风一吹,他突然吐了——吐了我一胳膊。
“对不住......”他含糊地说,手在我胳膊上乱抹,却把秽物蹭得更匀了。我往他嘴里塞了颗糖,甜味漫开来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小鹿,我......”
后面的话被风吹跑了,只剩下蝉鸣在夜里炸响,像串没说出口的告白。
我扶着他往小区里走,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带着酒气的热,烫得人脖子发痒。
好不容易走到小院儿,看见樱桃树时,他突然停下来,指着枝头的果子笑:“熟了......红了......”
我抬头看,青黄的果子不知何时染上了红,像挂了串小灯笼。
“明天摘给你吃。”我拍了拍他的背,“肯定是甜的。”
第二天早上,韩玉臣醒得比鸡早。我在厨房煎鸡蛋时,听见他在院子里哼歌,还是那首跑调的《花房姑娘》,却比平时多了点雀跃。
“醒了?”我把煎蛋往他盘子里放,蛋黄流心时,他突然问我:“昨晚......我没说啥胡话吧?”我往他嘴里塞了口面包,故意含糊其辞:“说了,说要请我吃一个月的烤肉。”
他的耳根突然红了,扒拉着面包没再说话。
八月的雨来得急,往往前一秒还是大太阳,后一秒就瓢泼似的下起来。有天我在出版社改稿,雨突然就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响得像放鞭炮。王编辑往我手里塞了把伞:“赶紧回吧,别淋着。”
我刚走出老楼,就看见韩玉臣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两把伞,裤脚湿了大半,像只落汤鸡。
“你咋来了?”我往他伞下钻,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我们之间织了道帘。
他往我手里塞了个保温杯:“刚在食堂打的姜汤,热乎的。”
我捧着杯子边走边喝时,他突然说:“下周我爸生日,你......想不想去?”
姜汤的辣混着甜,呛得人眼睛发亮:“叔叔会见我这‘混小子’吗?”
他把伞往我这边斜了斜,肩膀被雨打湿了一大片:“他要是敢说不,我就......”只是话没说完就被我捂住了嘴:“你可别吱声了。”
雨里的老槐树像幅水墨画,我们的影子在水洼里晃,分不清谁是谁。突然觉得这雨天比晴天还好,至少能借着伞的掩护,离他再近点——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比雨打芭蕉还动人。
韩玉臣他老爸的生日宴设在一家老菜馆,一进门就闻到股炖肉的香。他爸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正跟人下棋,看见我们进来,眼睛亮了亮:“这就是小鹿吧?常听玉臣念叨。”
我把手里的水果篮往桌上放,脸烫得像被炖肉的热气熏着了:“叔叔好,阿姨好。”
韩玉臣他妈妈也看着我笑呵呵:“早盼着你来呢,快坐,服务员说炖肉马上好!”
饭桌上,韩玉臣他爸总给我夹菜,筷子尖的红烧肉油乎乎的,在碗里堆成了小山。
“听玉臣说你是中文系的?”叔叔抿了口白酒,“我年轻时候也爱写诗,后来被这小子妈笑‘酸’,就不写了。”
韩玉臣往我碗里盛了勺汤:“爸,人小鹿是正经编辑,现在也是正经作家,跟你那打油诗不一样。”
我踹了他一脚,却被他爸看见了,老爷子笑得胡子都翘起来:“年轻人打打闹闹好,热闹。”
回家的路上,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路照得发白。韩玉臣突然说:“我爸挺喜欢你的。”
我踢着路边的石子笑:“那是,我魅力大。”
他往我手里塞了颗解腻的薄荷糖:“明年......明年我爸过生日,你还来不?”
我把糖纸往他兜里塞,故意把手指往他掌心蹭:“看你表现呗,韩会计要是夏天请我吃冷面,冬天请我吃烤地瓜,我就来。”
九月开学时,我成了大三的老油条。胖子抱着新书来上课时,一边把书扔地哐哐响,一边跟我说:“听说没?韩会计要升职了,财务科副科长!”
我翻书的手顿了顿,想起韩玉臣伏案算账的样子,突然觉得那身严谨的制服下,藏着颗比谁都暖的心。下午去财务科找他,他正被一群人围着道贺,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亮,像藏了颗小星星。
“恭喜啊,韩科长!”我往他桌上放了包糖,是他爱吃的水果硬糖,“步步高升!”
他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不是工资,是......贺礼,毕竟见者有份。”
我拆开看,里面是张书店的购书卡,还有张便签,上面写着:“《全唐诗》给你买好了,在书房第三层。”字迹清隽,带着点他特有的认真,连标点都像用尺子量过。
走出行政楼去上课时,秋风卷着落叶往脸上扑,凉丝丝的,却让人心里发暖。突然想起暑假里他醉后的那句没说完的话,突然觉得有些心意就像这秋天的果子,不用急,该熟的时候自然会熟。我摸了摸兜里的购书卡,突然想跑回财务科,告诉他其实我早就知道——知道他账本上的“人情:无价”,知道他围巾上的“玉”字,知道他藏在数字背后的温柔。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男生的笑闹声,混着秋风,像首没谱的歌。我望着三楼的窗口,韩玉臣的身影还坐在那里,像枚被钉在时光里的书签。突然觉得,有些等待是值得的——等一场雪,等一本书,等一个人把藏在心里的话,慢慢说出口。
就像那本《全唐诗》,总要一页页翻,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而我和他的故事,才刚到“红豆生南国”,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