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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少年郎 过往 ...


  •   倪天娇一连将曲家打造的几件火炮试了个遍,直至深夜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北苑。

      夜色里不知名的虫鸣悠长,看着床上气息沉沉的人,她神色坦然地除去鞋袜从床尾而入,掀起内侧被角,轻轻在他身侧躺下阖上了双眼,往日总是难眠的深夜今日只几息之间便陷入了虚无。

      星河闪烁,月色也隐在云后,山间渐渐暗了下来。

      耳畔忽而传来急促地呓语,倪天娇蓦然睁大双眼,撑起身子看向声源处,探手抚上他汗湿的面庞,指间传来的滚烫令她一惊,忙翻身下床打湿帕子替床上之人降温。

      尧鹿交待过,这几日夜间他会起热,让她看着点,她熟练的替换着手中的帕子。

      只见烧糊涂的郁明逍,嘴里不住的呓语着什么,她凑近想辨清他唇间的碎语。

      昏睡中的郁明逍恍然回到了他回到皇宫不久后的一个雨夜。

      “少爷,你躲在此处,不要出声。”夜色里燕止将一脸苍白的郁明逍塞进床底。

      回宫才短短一年,小小的郁明逍就毒发了三次,这一次更是来势汹汹,他被燕止塞进床底,虚弱到手都抬不起来,干涸的唇张了又张,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青玉色的床幔挡住眼前的视线。

      他一想到一会儿会发生什么,禁不住浑身发抖挣扎着要往外爬去,可黑洞洞的床底犹如巨兽的深渊将他所有的嘶吼毫不留情地尽数吞噬。

      他动弹不得,听觉就被无限放大,他清晰地听到有人推开了寝门,悄无声息地靠近,来人手中的剑划过床幔,发出的嘶嘶声如毒蛇吐芯般透过床板钻进耳朵深处,他四肢禁不住抖了起来,夏夜的闷热如同炙热的蒸笼似要将他烤熟了。

      “跑啊——燕止——”他嘶吼!呐喊!可扮成他躲进被子里的燕止却丝毫不动,等着给来人致命一击。

      可方才十几岁的少年又如何是成年人的对手,更别提对方有备而来。

      他看不到更多的光景,只听得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血涌声......然后就是那嘹亮的哨声。

      那是他送给燕止燕阳的骨哨,那是他们三人的约定,吹响此哨代表燕家主发现他们捣蛋来逮人,要他逃的信号,每次此哨声响起,外祖燕鸿鹄从未逮到过他。

      可是他这般模样,如何逃得了,那只是燕止用来吓走对方的手段。

      明明动弹不得的他,不知从何处涌出了一股劲,就这么一点点往外爬,他指尖扣着冰凉的汉白玉地面忽地触到一抹温热,他猝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眼,那红艳的血水如索命的蛇芯缠绕在燕止白净的面颊上。

      那发出清脆哨音的骨哨猛地砸到地面,“砰”的一声砸碎了郁明逍最后一丝神志......

      光怪陆离间,他转瞬回到初见和燕止燕阳两兄弟的那天,那时燕止燕阳还不叫燕止燕阳,可怜兮兮地两兄弟抱着一块浮木,在江北的洪涝中漂浮。

      幼时,他娘胎里带毒,御医诊断他活不过三岁,是以在他不到三岁时就被母亲求着父皇送出宫外,养在江北外祖燕家。

      许是离了吃人的皇宫,他不仅活过了三岁,还活的格外恣意,整日随外祖游历大江南北,习得一身奇功,见识了不同的人间风光,未曾沾染半分那皇宫里的污秽。

      可这一切都发生在江北那一场连着下了月余的秋雨。那场秋雨打乱了他南下的计划,也打乱了他本该恣意江湖的一生。

      那日他耐不住困在府内,百无聊赖之时溜出燕家大门,去了江北城中最大的酒楼听书那说书人将逍遥侠侣的生平讲得跌宕起伏,他正入迷之时,远处城外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惊起满座宾客,他也随着人群一同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接连的雨幕中看不真切,视线模糊中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城门涌了过来。

      “发洪水啦——”

      不知是哪位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接下来就是兵荒马乱的逃窜。

      郁明逍仗着自己功夫好,越过人群,攀到窗外翻身爬到屋顶,试图看清那洪水来的方向,期待着护城河能将那道黄龙拦下。

      当他看到城门外高耸的明崇国的旗帜倒下时,便知那护城河没能拦下这条巨龙,他倒不担心燕家人的安危,今日是燕家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所有燕家子弟都到燕家武场比试去了,那燕家武场设在石山山顶,自是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

      再低头,城中的街巷已经乱成一团,天灾来临之际,百姓已然慌不择路,他望了望近在眼前的巨龙,滑下屋顶冲着人群吼了一嗓子:“都上观景楼——”

      人群这才如有了主心骨一般朝着身后不远处的观景楼奔去,可是那观景楼本就是用于富贵人家观灯时出钱才能上的楼,此刻就算大发善心打开楼门迎城中百姓避难,可城中那么多百姓,如何又能够全部容纳进来。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观景楼下,郁明逍瞬间明了,他轻点足尖踩着错落的屋顶朝观景楼奔去,试图控制住暴乱的人群。

      此时,那裹挟着泥沙砖墙的洪水冲破城门,呼啸而下,直冲聚在观景楼下的百姓而去。郁明逍方才落脚的阁楼下一秒钟就垮倒在呼啸的泥水中。

      他将将攀上观景楼的檐角,那巨龙“嘭”的一声打在观景楼前,观景楼下所有的哭喊声一下止住,这一幕惊得他险些攀不住屋檐坠入洪水中。

      巨龙一击之后,向着后方冲去,大力的冲击之下,竟没有几个人的身影,但郁明逍还是扯过观景楼一侧的红绸一端系在腰间,一端系在楼柱上,瞬间扑身而下,楼顶所有人都惊呼不已。

      但看见他自楼下水中救起一个个人,众人掩下心底的埋怨,争抢着救人,只盼望着下一个被救起来的人是自己的亲人。

      而燕止燕阳就是这样被他在湍急的洪水中捞起的,二人受到的冲击太大,一连昏迷了几日才醒来,再醒来已经不记得任何事情,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半分,便被郁明逍收进了燕家,赐名燕止燕阳。

      止,希望这场大雨停止。阳,希望太阳出现。就这样燕止燕阳两兄弟就成了他的心腹。

      救下兄弟俩后,郁明逍就随赶来的燕家众人救灾,他这才知道是江北官员贪腐,见江北连年未有洪涝灾害,打起了京中修堤的银钱的主意,本该年年加固的堤坝,却是草草做做样子,京中拨来的官银都被一众硕鼠分食殆尽。

      今夏之前方才加固过的堤坝,遇上这般洪水,就如同千疮百孔的老旧城墙瞬间就裂开了。

      许是他骨子里就流淌着皇家的血脉,在所有人都忙着救助灾民的时刻,这些硕鼠竟还想着外逃,他执剑将那逃得最快的硕鼠斩于剑下,将其余出逃人员捆了个结实,送到了京中,明崇帝当即下令枭首一众官员,这才平息了百姓的怒火。也算是为家破人亡的两兄弟报了血仇。

      但一切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发生变化了,他救灾有功,明崇帝这才想起还有个儿子养在宫外,加上明崇帝年轻时风流太过,现如今已经生不出子嗣,故而对几个皇子格外看重,一纸诏书,将养在宫外十几年的郁明逍召回了宫内。

      当年正值立储之际,即便他无心高位,也难掩各派之争,是以回宫后的短短一年,体内的暗毒被引发了三次,那些暗中的人还不放心,竟还派了死士来取他性命。

      随他一同入宫的燕止,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替他死在了宫里,偏生燕玲珑母家立于江湖,未在朝堂有一席之地,所有的倚仗不过是燕妃的荣宠。而燕玲珑在将儿子送出宫后,就从未想过让郁明逍再回到这个地方,在借明崇帝的手除掉给她下毒,暗害郁明逍的一众后,就无心于经营势力,这才导致郁明逍回到宫内后,被多方盯上下毒手。

      郁明逍恣意的少年时光一去不复返,尤其是燕止死在他面前之后,他性情大变,江北那个潇洒明媚的打马少年郎彻底地死在了那个闷热的夏夜。

      他凭借着在江北替皇帝打下的威名,为助当时的明崇帝平衡朝前各派,同明崇帝达成不追究害死燕止凶手的条件,在阴暗的皇宫内禹禹独行,这才有了今日无人胆敢再招惹他的局面。

      后来那个害死燕止的妃嫔还是被他抓到了把柄,连带着朝前的势力,被他连根铲除。可是,太晚了,太晚了,燕止都死了两年了......

      他嘴里不住的叫着燕止的名字,倪天娇当他烧迷糊唤错了名字,叫来燕阳,燕阳将这一切都说了出来,她听完看着床上的郁明逍沉默良久......

      弯腰用打湿的帕子在他手心不断的擦着。

      心头郁郁的郁明逍感受道手心的凉意,一把抓住那浸湿的帕子,脸上布满了痛苦之意,口中的名字换成了“娘”,嘶哑的喉声如泣,一声声牵动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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