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虎为宦》折梅渡雪

83、卷五番外（3） 笼中金雀

　　颐华坐在窗台上，两脚悬空晃着，看前头御花园里一树花海被风摇落大半。几只寒鸦远远掠过宫角，叫声沙哑短促，眨眼便不见了。

　　宫中忙碌不歇，谁也没功夫抬头看窗户上那道鹅黄的纤瘦身影，她便坐在这里看了很多年的花开又谢。园子里每一处景致她都烂熟于心，连哪棵树上有鸟窝，哪块太湖石后能藏人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可这些有什么用呢，她哪里都不能去。

　　宫女青杏在身后苦着脸劝："殿下，风大，您下来吧，仔细着凉。"

　　颐华没动，下巴搁在膝盖上，瓮声瓮气地说："我冷。"

　　青杏连忙取来大氅要给她披上，颐华却摆摆手："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青杏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颐华枯坐了一会儿便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裙摆在身后蜿蜒一地。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抽出最底下的暗格，拿出一盒没开封过的香膏。旋开盖子，桂花香气扑鼻而来，是宫里闻不到的清甜馥郁。

　　她用指尖挖出一块在手腕上抹匀，拂云斋的香膏还是那样好闻，她却忽然觉得很闷。

　　正出神，便听得青杏在外头喊："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颐华的眼睛瞬间亮了，她飞快理好裙摆，将香膏胡乱往袖中一揣，刚在绣墩上坐直身子，殿门便被人推开了。

　　赫连珏进来时带了一身的寒气，他边走边将披风解下来递给侍从，目光落在洞开的窗台上，眉头微挑："又坐窗台了？嬷嬷没念叨你？"

　　赫连珏身量极高，几步便跨过距离，在颐华身前站定。他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疲态，见到颐华后，凌厉的五官渐化柔和，展露出慵懒的纵容。

　　颐华撇嘴道：“念叨了，我没理她。”她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行了个礼，“太子哥哥。”

　　赫连珏轻应一声，自顾自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裙摆下光裸的脚背，眉头高高耸起："怎么又不穿鞋？"

　　颐华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不在意地蜷了蜷脚趾："地毯厚，不冷。"

　　赫连珏没再多说，只对青杏抬了抬下巴："去把殿下的鞋拿来。"

　　青杏应声去了，屋里只剩兄妹二人，赫连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淡声道："你前几日又偷偷出宫了。"

　　他这不是疑问的语气，颐华心里咯噔，脸上却装得无辜："没有。"

　　"没有？"赫连珏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母后身边的李嬷嬷前日来跟我告状，说你溜去宫外一家胭脂铺待了小半个时辰。你当御前侍卫都是瞎的？"

　　颐华顿时泄了气，垂头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不停绞着袖口，半晌才嘟囔道："我就是在宫里头呆的无聊，哥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与赫连珏相差不过小半个身子，“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最近不是被父皇派去礼部监修典籍了么？"

　　赫连珏打了道响指，身后的侍从立刻提来只巴掌大的竹笼，一团毛茸茸的浅黄色小雀儿蜷缩在笼子里，正瑟瑟发抖。

　　"御花园西墙根下捡的，从窝里掉下来飞不回去，大鸟也不知去了哪儿。"赫连珏将笼子递到她手里，"你养着玩儿吧，等翅膀长硬了再放。放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陪你看。"

　　颐华双手捧起那只小竹笼，小心翼翼地凑到眼前瞧。那只幼雀在笼子里左右跳几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啾鸣，她顿时觉得心都化了。

　　颐华抬头看向赫连珏，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两汪清水：“哥哥，它吃什么？”

　　"米。用水泡软了，一天喂三四回。别喂太多，当心撑坏了。"

　　赫连珏说着，人已经离开茶桌，坐到窗台边去了。他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手拨弄着玉佩垂下的穗子，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眼尾的弧度便又深了几分。

　　"颐华，你小时候也养过一只鸟，还记得么？"

　　颐华正专心致志地观察那只幼雀，闻言愣了一下，摇头道："不记得了。"

　　"你六岁那年，我出宫给你弄了只画眉回来，养了不过三天，那鸟就趁嬷嬷开窗时飞了。那时你哭了整整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父皇以为你病了，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叫来给你诊脉，弄清缘由后，还罚我禁足半月。"赫连珏话音平淡，眼底却蓄满了笑意。

　　颐华瞪大眼睛，被他说得有些羞赧。她低下头假装去瞧幼雀，耳根悄悄热了一小片，没有再追问。

　　赫连珏在窗台上坐了一阵，修长的手指抚过颐华常待的地方，神色竟有些眷恋。

　　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早产子，生来便比同龄人心智差些，因而极受父皇呵护。从小到大，她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偏偏就那一次疏忽，让她此生蒙尘。

　　但只要想起颐华坐在窗台上消耗光阴时落寞的神情，赫连珏又觉得这密不透风的保护是一层枷锁，将她的活泼与天真尽数桎梏，他便有些于心不忍。

　　“颐华，想出宫玩儿么？”

　　颐华惊喜地抬起头，道：“想！”随即，她又耷拉下脑袋，“可父皇会生气的。”

　　赫连珏牵起唇角，抬手在她发顶乱揉一遭：“父皇那边有我担着，你只管说想去哪。”

　　颐华歪头想了想，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想去西街吃馄饨，想去拂云斋找严宋姐姐说话，还想去看灯。每年上元我都只能站在宫墙上看外头的灯，好远，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赫连珏安静听着她的絮叨，眼神始终落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上元节那晚，我来接你。"

　　颐华眨了眨眼，显然有些不信："真能出去？"

　　"我说能就能。"赫连珏站起身，面上一派从容，"不过你得答应我，牵好手，不许乱跑。"

　　颐华使劲点头，眼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比方才看着小雀儿时都亮，赫连珏也不自觉弯起嘴角。

　　日头偏西，金光斜斜地铺进来，将寝殿的地砖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赫连珏披好斗篷，又嘱咐了一些话，便匆匆离开了长乐殿。

　　周遭重归寂静，颐华摸出袖中那盒香膏，脑海中想着，到时要在手背上多涂一点，这样哥哥牵她时，就能染上同样的香气了。

　　她转头，又去看那只雀。它似乎睡熟了，胸脯一鼓一鼓的，还时不时翻个身，圆润得像个球。

　　颐华看着它，心想：雀儿啊雀儿，等你翅膀长硬了，我就放你走。你可要替我飞得远远的，飞过宫墙，飞过那些高高的琉璃瓦，飞到你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