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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卷四番外(1) 悟已往之不 ...

  •   意识沉浮间,柳素因闻到了久违的檀香。

      她于睡梦中蹙起眉头,下意识往身侧温暖靠去,却扑了个空。寒意侵肤,她猛地睁开眼。

      触目所及是繁复的帐顶暗纹,观此陈设,应是前世她与秦序结为对食后所居的那间厢房。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烛火昏黄,一应物品皆与记忆中那般无二。可……她不是正安稳地睡在秦序怀中么,难道这会儿是在做梦?

      身前锦被冰凉滑腻,鼻尖萦绕的檀香亦是如此真实,她心一慌,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眉眼间尽是惊惶。

      不是梦。

      她再次重生,回到了与秦序关系最为不堪的起点。

      思绪翻涌间,门外传来轻慢的脚步声。柳素因浑身一僵,迅速躺回床榻闭上了眼睛,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门被轻轻推开,秦序却没有立刻走近,只是在远处站定。空气凝滞,房中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前世的这一夜,她便是这样僵持着,而他也在阴影里站了许久,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

      如今柳素因已知晓了他冷漠外壳下那颗卑微至深的心,与敞开心扉的秦序厮守多年,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秦序。

      “既醒了,便不必再装睡。”

      他的声音与耳畔残留的温柔絮语截然不同,却又和记忆中一样冷硬,充满隔阂。

      柳素因缓缓睁眼,那道身影就立在窗边的阴影里,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她清楚,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此刻一定牢牢锁着她。

      柳素因撑着手臂坐起身,锦被滑落,春夜的凉意让人微微瑟缩。她没有像前世那样立刻竖起满身尖刺,只是抬起眼平静地回望。

      秦序预想之中的愤怒和厌恶并未出现,那过于镇定的面色让他忍不住蹙眉,攥紧了袖中拢着的手。

      他依旧将自己藏在黑暗中,移开视线,沉声道:“咱家事务繁忙,平日无暇顾及。你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事端,自不会亏待于你。”

      还是这样冷硬的话语,与前世并无二致。

      见她不语,秦序冷嗤一声,讥诮道:“怎么,觉得跟了咱家这个阉人,委屈了?”

      听着这熟悉无比的语调,柳素因心中酸涩翻涌。

      前世的秦序总是这样,用最生硬的方式来掩盖心底那些不知如何安放的情愫,让她一次次的误解,越发厌恶。如今听来,这又哪里是故意折辱呢?分明是他将内心最深的自卑与痛苦,用血淋淋的方式展露在她面前,既刺伤了她,也折磨自己。

      柳素因压下喉间哽咽,目光清凌地看向他:“老祖宗,这里可有茶水?我有些口渴。”

      秦序倏然抬头,眼中难掩错愕。他很快压下心头的怪异感,迟疑的抬手示意外间桌上有热茶。

      “多谢。”

      柳素因掀被下床,动作从容轻快。秦序站在原地,看她自顾自倒了杯茶捧在手中小口啜饮,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是嘉贵妃教了她新的手段,还是她自知无法反抗,索性不再挣扎?

      这般无法掌控的局面让秦序深感烦躁不安,他走上前,停在柳素因几步之外,语气冷淡:“若缺什么,吩咐下人置办便是。”

      柳素因暗自撇嘴,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茶,才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烛光在脸上跳跃,映得她眼眸格外清亮。

      她轻声开口:“老祖宗,我能否将院子里的梅树移去别处,换成海棠?”

      ……海棠?

      秦序怔住了。

      他以为柳素因喜爱梅花,所以才自作主张在院里种了梅树,可她竟要开口换掉,这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他这些年来的龌龊心思,所以厌屋及乌,连带着无辜的梅树也要遭殃?

      但……那怎么可能呢。

      他敛下思绪,挑眉问道:“为何是海棠?”

      柳素因垂下眼睫,胡乱编了个理由:“只是觉得……腊梅都谢了,春日里若有海棠花开,看着心情会好些。”心里却嘀咕:总不能告诉你咱们江南的小院里就种了海棠吧?你昨日还说要摘了花瓣给我做海棠酥呢。

      柳素因搬进私宅这些日子,与他仅有的几次照面都是横眉冷对,从未如此和颜悦色。秦序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久久难以回神。

      他看不透她。

      “随你。夜深了,歇着吧。”

      他最终硬邦邦地丢下几个字,落荒而逃。柳素因盯着他杂乱无章的步伐,忍不住悄悄弯起了唇。

      接下来的几日,秦序都未曾露面。柳素因知道他并非真的无暇顾及,更多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平和。

      和秦序在一起久了,她还有些不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时常感到落寞。

      阳光晴好,她正坐在廊下看着下人们挖土移树,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回过头,见秦序正站在几步开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落在院中的梅树上。

      “你当真要种海棠?”

      柳素因轻轻点头:“当然,已经托人去寻好的花株了。”

      秦序沉默了一下,道:“此地土质不佳,未必能活。”

      “试试看吧。”柳素因语气平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花木亦有灵性,只要肯用心照料,总会有些改变。”

      她这话似乎意有所指,秦序倏然抬眸,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柳素因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静谧而柔和,他握了握拳,心底那股怪异感再次升起。

      他宁愿她恨他骂他,那样至少证明她对他还有强烈的情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仿若一潭深水,让他根本摸不到底。

      “随你。”

      还是这样别扭。柳素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弯了一下。

      京城的天气骤然转凉,细雨毫无预兆倾泻而下,寒意浸骨。

      柳素因正吩咐下人紧闭门窗,却见秦序从外面回来,比平日早了许多。他浑身湿透,官服紧贴着,勾勒出瘦削的身形。柳素因敏锐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蜷缩着,指缝间透出一抹暗红。

      受伤了?

      记忆中他的确受过这么一次伤,据说是被皇上用砚台砸的,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连太医都是隔了一天才勉强让进的。她那时根本不关心秦序的死活,也不知道他伤的究竟严不严重。

      柳素因抿唇,追上去叫住了他:“老祖宗。”

      秦序脚步顿住,僵硬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面露疲惫,道:“何事?”

      “雨势太大,寒气重。”柳素因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您的伤……需要好生处理。”

      秦序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那道寸许长的伤口格外刺眼。

      他将手往袖中缩了缩,语气冷硬:“无妨,小伤。”

      柳素因立刻上前拦住了他逃避的脚步,不容置疑道:“伤口淋了生雨恐会溃烂化脓,届时更加麻烦。书房里有金疮药和纱布,我来替您处理。”

      雨水带来的寒意似乎钻进了骨头缝里,让秦序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头也有些发沉。他看着柳素因清澈的目光,鬼使神差地没再拒绝,沉默着转身走向了书房。

      柳素因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去取热水和干净布巾,跟着秦序走进书房。

      “老祖宗,请伸手。”

      烛光下,柳素因眉眼低垂,神色柔和。秦序迟疑一瞬,终究还是将那只受伤的手伸了出来。

      伤口在靠近腕骨的位置,皮肉外翻,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柳素因用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和血渍,不可避免碰到皮下的嫩肉。秦序闷哼一声,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抽回手。

      清理完毕,柳素因拿起金疮药,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尖锐的疼痛使秦序的指尖剧烈颤抖,呼吸陡然加重。他紧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半点可怜兮兮的神态,也没有闷着声音撒娇喊疼。

      柳素因忽然想起重生后的秦序,哪怕只是下厨时手臂被热油烫了个小泡,他都要凑到她面前蹙着眉眼巴巴地望着,非要她吹一吹再哄几句才肯罢休。

      强烈的对比令她心中泛起酸涩,她动作利落地将伤口包扎好,嘱咐道:“伤口这几日莫要沾水。”

      秦序收回几乎包成了粽子的手,目光复杂。他轻咳几声,脸色愈发苍白,柳素因伸手探了探额头,触手一片灼热。

      她蹙眉:“发热了,需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秦序立刻拒绝,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一点风寒,死不了人。”

      他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柳素因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秦序身体一僵想要挣脱,却被她更用力地攥住。

      “老祖宗,身体要紧。”她转头对门外候着的小太监吩咐,“去医馆寻个大夫,再熬一碗姜汤来。”

      小太监应声而去,秦序垂眸看着柳素因,面色怔忡。

      她今日的举动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这并不是讨好,而是强制性的关切,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没有再挣扎,任由她扶着坐到矮榻上。

      姜汤很快送来,柳素因将碗递到他面前,秦序沉默地接过,仰头几口便灌了下去,面色不改。

      柳素因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此刻的秦序,与那个在她面前会示弱撒娇,因为她一点关切就眼睛发亮的秦序截然不同。

      他将所有软弱深深埋藏,刻意竖起尖利的刺当作武装,连接受一点善意都显得如此戒备。硬壳之内,蜷缩着孤独隐忍、遍体鳞伤的灵魂,又是那般渴求她的爱怜。

      大夫开了方子,叮嘱要好生静养。喝下药后,秦序便躺在矮榻上沉沉睡去。柳素因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下一盏放在床榻边的角落。

      “安心睡吧,我就在外间。”

      柳素因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内室陷入一片寂静。

      外间偶尔传来轻微的声响,是柳素因,她真的还在。

      秦序眼皮微动,挣扎着掀开一道缝,安静地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听了一会儿,他又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如此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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