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道途》一只Feng啊

164、古镇梦回痴心错付，朱门紧闭始乱终弃 眼前景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我置身于一座古色古香的清代古镇。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纵横，两侧是错落的木构瓦房，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子，随风轻轻晃动。弯弯曲曲的小河穿镇而过，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河面上飘着几只乌篷小船，船家摇着橹缓缓穿行。岸边摆满小摊，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卖糕点的摊贩冒着热气，糖画师傅手持铜勺在石板上勾勒图案，妇人挎着竹篮沿河闲逛，孩童追跑嬉闹，一派热闹祥和的旧时光景。
　　我怔怔望着周遭的一切，正茫然四顾，一名年轻男子急匆匆从我身侧跑过。我抬眼望去，他一路奔到河边，河边青石上正静坐着一位温婉的姑娘。见到男子跑来，姑娘眉眼弯弯，笑着迎上前，开口唤道：“世美！”
　　这人，正是许夜笙的太爷爷许世美。我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自己闯入了女鬼秀兰生前的记忆幻境。
　　许世美快步上前，笑着牵起她的手：“秀兰，你怎么在这儿啊。”
　　秀兰抬眸望了望他，又侧头看向潺潺流淌的河水，柔声说道：“你不是常念什么‘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嘛，我想你了，便来水边等你。”
　　许世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罐递过去。秀兰接过罐子，掀开盖子瞧了瞧，脸上瞬间漾开满满的惊喜：“胭脂！还是我一直想要的那款。”
　　许世美眼底满是宠溺：“喜欢吗？”
　　秀兰重重点头：“喜欢。”
　　许世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秀兰，过几日我便要动身赴考，这一去，怕是要许多时日，你要等我。”
　　秀兰抬眼凝望着他，轻轻颔首：“好，我等你。”
　　画面倏然一转，场景切换到一间人声鼎沸的茶馆。
　　馆内座无虚席，茶客满座，谈笑喧哗不绝于耳，桌椅之间人头攒动。忽然有个人从拥挤的人群里奋力挤了进来，高声大喊：“出来了！出来了！世美！你考中举人了！你中举了！”
　　人群之中的许世美猛地一怔，满脸难以置信：“什么？！我考中了？！”
　　短暂的错愕过后，狂喜涌上脸庞，他放声大笑：“太好了！我考中了！我中举了！哈哈哈！”
　　光景再次流转，转眼来到一座气派的大宅院门前。
　　此时的许世美，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锦缎举人袍，衣料考究，腰间系着玉扣腰带，头戴儒巾，面容意气风发，眉宇间满是得志后的得意与傲气。
　　人群之中，一位衣着华贵的大户老爷缓步走出，对着许世美拱手致意：“许官人，恭喜啊。”
　　许世美连忙拱手回礼：“刘老爷，我这也只是侥幸罢了。刘老爷亲自前来贺喜，在下感激不尽。”
　　刘老爷朗声大笑：“许官人客气了，往后，还得仰仗您多多照应我们刘家。”
　　许世美谦逊道：“哪里哪里。”
　　刘老爷话锋一转，开口问道：“许官人，不知可曾婚配？”
　　许世美答道：“尚未成婚，只是在老家傩送镇，已有我的一位未婚妻。”
　　刘老爷略作沉吟，缓缓说道：“那又何妨，不过只是婚约而已。许官人，不妨见见我家小女？若是能够相中，我刘家愿备厚礼相赠。”
　　话音刚落，一名女子缓步走到刘老爷身侧。她一身绣着缠枝牡丹的绫罗衣裙，鬓边簪着珍珠花钗，肌肤莹白，眉目秀丽，眼波温婉，身段窈窕，一看便是养在深宅的大家闺秀。
　　刘老爷看向身旁的女儿，吩咐道：“快喊许公子。”
　　女子微微敛衽，对着许世美盈盈施上一礼，声音轻柔：“许公子。”
　　刘老爷满面笑意，看向许世美：“许官人，意下如何？我家小女，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许世美神色迟疑，眉头微蹙，迟疑着开口：“可是我……”
　　刘老爷瞧出他心中的顾虑，不动声色朝身旁的下人递了个眼色。那下人立刻退下，不多时，几人合力抬来一只雕花木大箱子，稳稳放在院中。
　　许世美目光落在箱子上，疑惑发问：“这是？”
　　刘老爷摆摆手：“您打开看看便知晓了。”
　　许世美走上前，伸手掀开箱盖。箱盖开启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怔住，满脸震惊。箱子里面满满当当摆满了各式珠翠珍宝，珍珠、玉佩、金饰、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刘老爷得意笑道：“我们刘家世代经营珠宝生意，这些，不过只是冰山一角。倘若许官人应允迎娶小女，日后嫁妆之中的珍宝，只会多不会少。”
　　许世美望着满箱宝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贪婪，又夹杂着几分内心的挣扎，神色摇摆不定。
　　刘老爷趁热打铁，继续蛊惑：“许官人不妨好好想一想，这般财富，靠你寒窗苦读，要熬多少岁月才能挣得？一旦成了我刘家的女婿，往后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许世美心中残存的犹豫。他抬起头，眼神已然下定主意，对着刘老爷郑重说道：“好，我答应你。”
　　画面骤然切换，来到一间陈设朴素的屋内。
　　秀兰端坐在木凳上，面前坐着一位郎中，正凝神为她搭脉。秀兰的父母立于一旁，满脸忧心。
　　秀兰的母亲焦急开口：“张郎中，秀兰这是怎么了？这几日总是吃不下东西，动不动就呕吐。”
　　张郎中缓缓收回搭脉的手，对着徐家二老说道：“徐小姐这是有喜了，乃是喜脉。”
　　话音落下，徐父勃然大怒，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之上，厉声对着秀兰呵斥：“徐秀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怀的身孕？孩子是谁的？”
　　秀兰脸色发白，低声答道：“是许世美的。”
　　徐父气得浑身发抖：“许世美？果然是他！你未婚先孕，我们徐家的脸面，全都被你丢尽了！”
　　秀兰急忙反驳：“怎么就丢尽脸面了？他亲口答应过，会娶我的！”
　　徐母也在一旁叹气劝道：“秀兰，你实在是糊涂啊！他不过是个穷书生，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你若是嫁过去，往后只会跟着他吃苦受累。”
　　秀兰眼神坚定：“娘，他说过一定会考上举人，回来娶我，我相信他。”
　　徐母痛心疾首：“你怎么敢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去赌啊！”
　　徐父也跟着说道：“你就没有想过，倘若他考不上，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喧哗声。徐父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只见一个名叫小翠的女子满脸喜色站在门外。
　　徐父皱眉问道：“小翠，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翠兴奋地高声喊道：“考上了！考上了！徐伯伯！”
　　徐父眉头紧锁：“什么考上了？”
　　小翠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是许世美！他考中举人了！”
　　徐父一脸错愕：“什么？考上了？！”
　　屋内的秀兰与徐母也清清楚楚听见了门外的消息。秀兰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脸上满是欢喜：“我就知道他可以考上！我的选择没有错！”
　　徐母也是喜出望外：“哎呀！这般说来，你腹中已有他的骨肉，你们成婚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徐家这下可要发达了！”
　　徐父大笑着转身回到屋内，语气一改方才的暴怒，满脸笑意：“秀兰，我的好闺女，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夫君！我和你娘都替你高兴！”
　　秀兰略带委屈地说道：“爹，方才你还对我大发雷霆，怎么转眼就变了模样。”
　　徐父爽朗大笑：“方才是爹糊涂，哈哈哈。秀兰，明日你便去县里寻你的夫君。我和你娘，这就着手给你置办嫁妆。”
　　徐母思索着说道：“三天之后倒是个好日子，可时间怕是赶不及，得重新择个吉日。”
　　徐父摆摆手：“这有何难，翻翻皇历便是。”
　　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其乐融融、满心憧憬的模样，我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深深的忧虑。我暗自心想，倘若他们知晓许世美已经答应迎娶刘老爷的女儿，又会是何等光景。
　　画面再次流转，我转眼便置身于许世美的府邸门外。
　　府邸门前张灯结彩，大红绸布四处悬挂，大门上贴着两个硕大鲜红的“囍”字，来往宾客络绎不绝。鞭炮噼啪炸响，锣鼓喧天，喜庆的声响回荡在整条街巷。许世美胸前系着一朵硕大的红绸花，一身喜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身后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紧随其后，缓缓行来。围观的路人纷纷拱手道贺：“恭喜许官人高中举人，又得佳偶！”
　　场面喧嚣热闹，一派大喜的光景。可我抬眼望向天空，天色却阴沉得可怖，厚重乌黑的乌云层层压下来，仿佛随时都会倾泻下倾盆大雨。
　　我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许世美翻身下马，按照习俗踢开轿门，将新娘迎下花轿，一行人步入府中，行拜天地的大礼。
　　就在这时，我瞥见不远处的街角，徐秀兰来了。她身着一身崭新的绸布衣裳，脸上带着满怀期待的笑意，快步朝着府邸赶来。可越是靠近府门，她的脚步便越放得缓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疑惑与震惊。
　　她连忙拉住一名路过的路人，急切地询问：“这位大哥，请问这里是许世美的府邸吗？”
　　那人点点头：“正是，你是许官人的什么人？”
　　徐秀兰脱口而出：“我是他妻子。”
　　路人满脸诧异：“妻子？你若是许官人的妻子，那今日他迎娶的刘小姐又是何人？”
　　徐秀兰心头一震：“刘小姐？”
　　路人继续说道：“便是刘老爷的千金刘小姐，今日正是二人成亲之日。”
　　“什么？！”徐秀兰失声惊呼。
　　她像是失了神智一般，疯了似的朝着府门冲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守卫死死拦在外面。
　　守卫厉声喝问：“你是何人？要做什么！”
　　徐秀兰声嘶力竭地大喊：“放我进去！我是许世美的妻子徐秀兰！放我进去见他！”
　　府内正在拜堂的众人，听见门外凄厉的叫喊声，纷纷侧目。刘老爷眉头紧锁：“外面是怎么回事？”
　　一名下人匆匆进来禀报：“许官人，门外有一名女子，自称是您的妻子，执意要闯进来见您。”
　　屋内瞬间一片哗然，宾客们交头接耳，满是震惊：“什么？许官人居然早有妻子？那这门亲事……”
　　嘈杂的议论声被刘老爷一声干咳压了下去。刘老爷目光沉沉看向许世美，手中不知何时把玩着一根金灿灿的金条。许世美对上他的眼神，心中已然会意，抬脚便朝着大门口走去，身后跟着一群凑过来看热闹的宾客。
　　许世美走到门前，徐秀兰见状不顾一切扑上前，却依旧被守卫死死拦住。
　　徐秀兰泪流满面，嘶吼道：“许世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明答应我，考中之后便回来娶我，如今为何要另娶他人！”
　　围观的百姓闻言，皆是满脸错愕，窃窃私语：“原来许官人早有未婚妻，那他娶刘家小姐，这是……”
　　许世美咬紧牙关，强行打断众人的议论，眼神里掠过一丝犹豫与挣扎，他转头望向府内，看见刘老爷手中把玩的金条，心中的挣扎转瞬消散，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他高声说道：“诸位！此女子，我并不认识，将她轰出去！”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回府。
　　徐秀兰瞪大双眼，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往下淌：“许世美！你这个负心汉！我腹中还怀着你的孩子，你怎么可以……”
　　许世美没有回头，再次厉声下令：“轰出去！”
　　守卫得令，合力将徐秀兰狠狠向外推搡。她脚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面上。“砰”的一声巨响，府邸的朱红大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门内外两个世界。
　　周遭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纷纷对着倒地的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嘲讽、同情、好奇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徐秀兰趴在冰冷的地面，对着紧闭的大门放声哭喊：“许世美！你怎能如此待我！往日的海誓山盟，难道全都化作泡影了吗！你这负心之人！”
　　轰隆——！
　　漆黑的天幕之上，一道惊雷骤然劈下。
　　刹那间，滂沱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街上的百姓慌忙四散躲避，转眼之间，喧闹的街巷便只剩下徐秀兰孤零零一个人，瘫倒在泥泞的街道上。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的脸庞，精心描画的妆容被彻底冲花，脸上流淌的，已经分不清是冰冷的雨水，还是绝望的泪水。漫天雨幕笼罩着整片府邸，喜庆的红绸在大雨里被打得湿漉漉的，和眼前凄苦的景象形成刺目的对比。雷声滚滚，大雨滂沱，四下只剩雨声与她压抑的呜咽，无尽的悲凉漫溢在这雨夜里。
　　漫天冷雨瓢泼不止，画面再次一转。
　　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徐秀兰，孤零零站在自家门前，衣衫尽数被雨水浸透，发丝凌乱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妆容花尽，浑身湿透冰冷，狼狈得不堪入目。
　　她刚跨进家门，等候多时的徐父瞬间勃然大怒，双目赤红，满腔怒火彻底爆发。
　　“你个不孝女！”徐父指着她，厉声痛骂，“不知廉耻、未婚先孕！满心欢喜盼你得良人托付终身，到头来却被人家当众抛弃、扫地出门！你让街坊邻里怎么戳我们徐家的脊梁骨？！好好的清白门第，生生被你败坏得一干二净！你这不知自重、痴心妄想的贱货，彻底丢尽了我们徐家几代人的脸面！”
　　字字如刀，狠狠砸在徐秀兰心上。
　　满心绝望与委屈彻底绷不住，徐秀兰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混着脸上残留的雨水滚滚落下，哽咽着苦苦哀求：“爹！女儿知错了！是女儿眼瞎，错信了薄情寡义之人，是女儿痴心错付，悔不该当初没听爹娘的劝告！求爹爹再给女儿一次改过的机会！”
　　她膝行几步，拼命扑上前死死攥住徐父的衣摆，指尖用力到泛白，哭声嘶哑凄厉：“爹！女儿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可此刻的徐父早已被脸面与怒火冲昏头脑，心中半分怜惜皆无。他狠狠一甩手，猛地将衣摆从她手中扯回，力道之大，直接将虚弱的徐秀兰带得踉跄一晃。
　　他眼神冰冷绝情，厉声呵斥：“别喊我爹！我徐家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丢人现眼的女儿！从今往后，你与我徐家，再无半点关系！”
　　绝境之下，徐秀兰转头看向一旁默然垂泪的徐母，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哭喊：“娘！娘救救我！”
　　徐母看着女儿狼狈绝望的模样，满心不忍，连忙上前轻声劝道：“老爷，秀兰已经受尽苦楚、知错了，她也是一时糊涂，情难自禁，你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这番劝解，非但没能平息徐父的怒火，反倒让他愈发恼怒，转头狠狠斥责徐母：
　　“妇人之仁！都是你平日里心软纵容、百般溺爱，才教出这么个拎不清轻重、不知守礼的女儿！当初我再三告诫她女子当守本分，她偏偏不听！一意孤行私定终身、未婚先孕，落得被人抛弃、贻笑大方的下场！如今全城皆知徐家女儿痴心错付、遭人弃婚，旁人日日指指点点、嚼舌根，往后我们一家人在镇上如何立足？皆是你纵容出来的祸事！事到如今你还替她求情，简直愚不可及！”
　　徐母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瞬间哑口无言，只能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再不敢多言一句。
　　偌大的家门里，只剩下跪地痛哭、孤立无援的徐秀兰，被至亲之人彻底厌弃，彻底落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画面一转，凄冷的夜色下，徐秀兰独自来到一口老井旁。
　　她浑身衣衫依旧湿冷，双目空洞无神，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沙哑破碎。
　　“孩子……你爹薄情不义，你外公狠心不仁，硬生生把我母子二人，逼到这般走投无路的绝境！”
　　她抬起头，望向沉沉漆黑的夜空，积压许久的悲愤与怨恨尽数爆发，对着苍天厉声嘶吼：
　　“苍天！你何其不公！我一腔真心待他，守诺苦等，换来的却是背信弃义、始乱终弃！世间道义何在？天理何在！”
　　“许世美！你负我痴心，毁我名节，害我腹中孩儿无家可归！今日我含恨而亡，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我要你血债血偿！我要你和你的后人，永世偿还今日欠下的孽债！”
　　嘶吼声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怨气滔天，久久不散。随后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不再有半分留恋，身子向前一倾，纵身一跃，直直坠入漆黑幽深的井中。
　　“扑通”一声闷响，井水翻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