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枰川》四方千盏

124、记忆 墨

　　墨访曦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奇怪，不知为何，苏曜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有些慌乱。他说：“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告诉我？”

　　可他还没听见墨访曦的回答，就先听见了尤纪悠悠转醒的声音。

　　苏曜循声转过头，看见尤纪已经坐起身，时纵和林蒹葭也睁开了眼睛。

　　“你们醒了。”苏曜快步走过去，“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西瑞尔会长真厉害，我感觉自己像没受过伤一样。”尤纪神色如常，跟苏曜说话时还带着微微笑意，“让小苏你担心了。”

　　“没有。倒是你们，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恐怕也不会伤得这么重。”苏曜说到这里，心中如坠万斤重石。

　　“我们是同伴，是守护者，互相帮助本就是应该的。”尤纪说完，看向时纵和林蒹葭，“时钟，蒹葭，你们说是吧？”

　　可平时一向最为闹腾的两人，此刻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应声。

　　尤纪疑惑：“时钟？蒹葭？”

　　听到尤纪再次唤出他们的名字，两人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抬起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对上两人眼睛的那一刻，苏曜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眼神，变了。

　　一时间，一种平静而又诡异的氛围弥漫在四周。

　　良久，墨访曦开口了：“从前的过往我们都记起来了。”

　　乍听这话，苏曜的心中的第一反应是为她高兴。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我们？”

　　顿了顿，苏曜将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是你作为墨访曦，时钟作为时川骛，大小姐作为林颂吟的记忆吗？”

　　“是。”墨访曦回答。

　　“什么？！”出乎意料的，原本淡定的尤纪在听到墨访曦的话后，竟惊诧的声音都变大了，“你们都想起了从前的的记忆？那你们……你们还记不记得……”

　　他的反应太大，弄得大家都有些懵，林蒹葭问：“记得什么？”

　　尤纪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你们记不记得，五百年前跟岁土守护者有关的事情？”

　　“五百年前不是没有找到岁土守护者吗？”时纵莫名，“我们怎么会有这些记忆？”

　　在所有人注意不到的角落，尤纪的手握紧了。

　　“哦，我的意思是，虽然当年没找到岁土守护者，但会不会有一些跟其有关的信息。”尤纪说，“毕竟对付毁灭者你们更有经验吗，我看看能不能取取经什么的。”

　　本来一片严肃的氛围，不知怎的，被尤纪的话冲淡了。

　　苏曜：“那我岂不是压力更大，叶星望是个多优秀的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以他的能力，怕是现在已经能跟旭沉对上了吧。”

　　“你是你，叶星望是叶星望，没什么好比较的。”墨访曦说。

　　“不过有一说一。”时钟思考了一下，“你们不觉得，小苏跟星望有时候还真有点儿像。”

　　几人的视线一同落在苏曜身上。

　　林蒹葭：“哪里像。”

　　时纵：“我说的不是外貌，就是、就是……”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墨访曦开了口：“处事的方式和举手投足间的神态？”

　　苏曜被他们看得慎得慌，见他们还真认真思考起来了，他无奈道：“比起研究这个，你们是不是更应该跟我们解释清楚关于你们记忆的事情？”

　　“到底是你们拥有了一代守护者的记忆，还是从始至终，你们其实就是一代守护者？”

　　“虽然已经恢复了过去的记忆，但是一些细节还是记不大清楚。”墨访曦陷入了回忆，“我只记得当时我们都深受重伤，我用神力将我和蒹葭还有时纵冰封，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叶星望才清楚了。”

　　苏曜：“除了他以外，还有人应该清楚。”

　　墨访曦：“你是说……”

　　苏曜：“没错。墨访曦被西瑞尔会长发现，时钟再度身负星奔之位，大小姐成为未来城城主的女儿。这三件事情绝对不是巧合，我们不妨问问西瑞尔会长、钟叔和林城主，他们或许知道些什么。”

　　时纵：“那我现在就给伊幸发信笺，让他帮忙联系一下钟叔。”

　　林蒹葭：“我也问问父亲。”

　　苏曜和墨访曦对视一眼。

　　苏曜：“你问还是我问。”

　　“我吧。”墨访曦说。毕竟是跟自己有关的事情，再者，对于叶星望当年的经历，她也很想知道。

　　五人来到西瑞尔的房间门口，苏曜先轻轻敲了下门。

　　屋内传来西瑞尔的声音：“请进。”

　　苏曜走进后，发现西瑞尔正坐在主位，下方空椅旁的小桌上甚至已经摆好了茶。

　　观察到几人神色不一面容，西瑞尔从容道：“都坐下吧。”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还没等墨访曦开口，西瑞尔便率先道，“水利万物而不争，身为弱水守护者的访曦本就有主修治愈的天赋。当年你们因为封印旭沉而深受重伤，唯有星望因为利维坦以命相护而免受其难，情急之下，访曦冰封了自己和林颂吟还有时川骛的身体，以望日后逐渐恢复直至重见天日。这些是否是你们脑海中最后的记忆？”

　　“分毫不差。”墨访曦问道，“会长，当年的一切都太匆忙。冰封之后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如今了解到的关于叶星望的信息也是只字片语，我们想知道……”

　　墨访曦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后来，他经历了些什么？”

　　苏曜看着墨访曦因为沉浸在回忆里而没有聚焦的双瞳，在他的印象里，墨访曦一向意志坚定，从未有过思维模糊、行事不决的时候。可此刻的她，却如同即将要面临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一般，面容略微僵硬，甚至还有些紧张。

　　时纵和林蒹葭还有尤纪也是眼睛不眨地的盯着西瑞尔，等待着他的回答。

　　被几人一起注视，西瑞却反倒身体后躺，换了一种更为轻松的坐姿。

　　“其实，星望具体经历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们也知道，他这个人，向来爱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西瑞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你们三人被冰封后，他将你们分别托付给了当时的未来城城主、掠影都专门侍奉星奔的钟氏家族，以及——我。”

　　“在将你们安置妥当后，因为世上仍旧存留毁灭者的追随者。星望便以消灭他们为己任，在世界各地到处游历。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来到伊日城，并且失去了火之力。我问他原因，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我旭沉被封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等他冲破封印再度归来的时候，你们对付他恐怕更加困难。他说完留下了关于武器与记忆的线索后再度离开，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失去火之力？怎么会这样？”时纵满脸写着难以置信，“自然之力可是我们被世间法则而选择所赋予的啊，怎么会失去？况且以星望的能力，被夺走更不应该啊。”

　　苏曜对此也是疑惑不解，要说夺走火之力这种事，旭沉或许能有可为。可当时他已经被封印，而且就像时纵说的那样，以叶星望的能力，又有谁能夺走他的火之力？

　　正当苏曜在思考的时候，突然，原本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的西瑞尔再度面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西瑞尔会长！”尤纪第一个发现了他的状态不对，跑过去扶住他，“您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西瑞尔困难地说。

　　“这还没事？你当我们眼睛瞎还是脑子蠢？”苏曜二话不说写了两道信笺分别给禹三学和芬尼恩，然后对西瑞尔说，“从我醒之后就发现你不对劲，如果真的没事怎么会短时间这种状况出现两次？”

　　苏曜说完，直接问道：“会长，你到底怎么了？”

　　虽然苏曜问得果决，可在话问出口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紧张起来。

　　他害怕听见不好的答案。

　　随着荧绿色的微弱光芒在西瑞尔周围慢慢萦绕，他的状态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听到苏曜的问题。西瑞尔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避开他的目光，对其他人道：

　　“不知道你们是否方便回避一下？”

　　墨访曦等人虽然搞不懂他们之间为什么会有话要私下聊，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听西瑞尔的话离开了房间。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后，西瑞尔这才看向苏曜。

　　“苏曜，你知道吗。”西瑞尔说，“当年你离开后我不止一次地想过，为什么自己主修的不是治愈。如果我主修的是治愈，那就可以早一点发现你的问题，说不定你就不会有事。”

　　尽管苏曜知道牧成舟之死会是西瑞尔心中的一个心结，可他没想到在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后的今日，西瑞尔还会再度提起。他愕然道：“所以这就是你突然改修治愈的原因……可你是难得一见的占卜天才，能力出众远在一般人之上，没必要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况且我们进入时间石后只会存在于命定将死之人的身体里。换言之牧成舟的结局已定，你没必要……”

　　“有必要！！！”西瑞尔突然大声道，看起来有几分恼怒。

　　在苏曜看来，西瑞尔会长慈眉善目面容和蔼从不会对任何人生气。可此刻他的模样，蓦然间就让苏曜想到了小时候的西瑞尔。

　　“我不甘心你知道吗？！我不甘心……”西瑞尔虽然激动，但很快就压制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这几百年来我梦见过多少次你身体消散时的景象，又设想过多少次如果我主修的是治愈，是不是就能挽回一切？主修占卜的天才又如何，我救不了想救的人，做不到最想做的那件事！”

　　说到这里，他定定地看着苏曜，像是卸下了一道枷锁般，如释重负道：

　　“但是还好，这一次，我做到了。”明明西瑞尔话中尽是轻松之意，可苏曜的心底却莫名地涌现出一股不安。

　　“主修治愈的神裔是因为能将自己的神力化为治疗的力量注入伤者体内，以达到愈合的效果。神力越强者，效果也越强。虽然我不知道当时墨访曦他们的伤势如何，但我清楚，旭沉必定不会让他们好过。”苏曜咬着牙说，“我们五个人，四人濒死一人重伤，救我们的代价，必然不会简单。”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苏曜还是试图问出另外一种可能：“妖精族因其种族因素，可以拥有漫长的寿命。西瑞尔会长，我想问，接下来的时间，你还能向从前一样继续我成为我们的后盾吗？”

　　西瑞尔沉默半晌，终是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