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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会重复的日期 林野困在妹 ...

  •   窗外的梧桐叶第无数次蹭过防盗窗,发出沙沙的声响时,林野猛地睁开了眼。

      后颈的刺痛比昨夜更甚,像有根生锈的铁针正往脊椎里钻。他挣扎着坐起身,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明晃晃地跳着数字——7月15日,星期六,06:47。

      又是这个时间。

      林野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和时间与电子钟分毫不差。信号栏旁边的电池图标只剩下一格红,他明明记得昨晚临睡前充到了百分之八十。充电器还插在墙座上,白色的线蜷在地板上,像条死蛇。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爬上来。木地板在他体重压迫下发出“吱呀”一声,这声音他已经听了整整七天。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醒来,每天都踩在同一块会响的地板上,每天都要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该死的日期发三分钟呆。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还留着道缝,是他昨天晚上特意推开的。林野走过去,指尖刚碰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水滴声。一滴,两滴,间隔三秒,不多不少。他推开门,瓷砖地上果然积着一小滩水,是从浴缸边缘溢出来的。水龙头的旋钮还停留在“热”的位置,金属表面凝着层薄薄的水汽,就像他从未关过它一样。

      镜子上蒙着层白雾。林野伸手抹开一块,露出自己眼下青黑的眼袋。七天没睡过囫囵觉,他的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缠在瞳仁周围。后颈的针孔在镜子里看得更清楚,周围泛着乌青色,针孔中心是个深褐色的小点,比昨天又深了半分,像块吸饱了血的海绵。

      “操。”他低骂一声,拳头砸在洗手台上。陶瓷面盆震得嗡嗡响,台面上的牙刷应声倒地,滚到地漏旁边。

      这支牙刷他用了七天。刷毛早就卷了边,白色的塑料柄上沾着点牙膏渍,是他第一天早上挤太多蹭上去的。每天晚上他都会把它扔进垃圾桶,可第二天早上,它总会安安稳稳地插在漱口杯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拖沓的,带着点趿拉拖鞋的响动。林野迅速抓起毛巾擦掉镜子上的白雾,转身拉开卫生间的门。

      小王正端着个搪瓷缸子从楼梯口上来,军绿色的短袖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晒得黝黑的小臂。“林哥,醒啦?”他把缸子往林野面前一递,缸沿上还沾着圈褐色的茶渍,“刚泡的浓茶,看你脸色差得很。”

      林野接过搪瓷缸,指尖触到温热的缸壁。茶水里飘着几片皱巴巴的茶叶,是仓库里最便宜的那种茉莉花茶。他昨天把这缸子摔在了停尸房门口,摔得缸底都凹了一块,可现在递过来的缸子完好无损,连茶渍的位置都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今天还是你值夜班。”小王从裤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排班表,上面用圆珠笔圈着林野的名字,“跟上周一样,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

      上周?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抢过排班表,纸页边缘已经被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眼。排班表的日期栏写着7月8日到7月14日,可他手里的这支笔,明明是在7月15日早上才拆开的。

      “我抽屉里的日历呢?”林野的声音发紧,手指捏得排班表发皱。

      小王挠了挠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不就在你枕头底下吗?昨天你还翻出来看了好几遍。”

      林野转身冲回宿舍,猛地掀开枕头。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历果然躺在那里,边缘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他颤抖着翻开,7月15日那一页上,赫然画着七个歪歪扭扭的圈,每个圈里都用红笔写着一个字——逃。

      第一个圈的字迹最浅,墨迹已经有些发灰,像是过了很久。最后一个圈的字迹最深,红墨水晕开了一小片,是他昨天晚上用美工刀划破手指,蘸着血画上去的。

      七天。他被困在妹妹的忌日里,整整七天了。

      林野瘫坐在床上,后颈的刺痛越来越清晰。他抬手摸过去,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结了痂的伤口。可他清楚地记得,这个针孔是昨天凌晨赵立群扎进去的,当时血流了一手背,怎么可能这么快结痂?

      “林哥,发什么呆呢?”小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赵医生让你去趟停尸房,昨天送来的那具尸体该处理了。”

      赵立群。

      这个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林野的太阳穴。他猛地站起身,后颈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在哪?”林野咬着牙问,牙齿咬得咯咯响。

      小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谁啊?”

      “赵立群!”林野提高了声音,“就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昨天在停尸房给我打麻醉针的那个!”

      小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回忆:“林哥,你说啥呢?咱们这仓库哪有什么医生?停尸房不一直是你在管吗?”

      又是这样。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冷的江水。这七天里,他试过无数次提起赵立群的名字,可无论是仓库门口的保安,还是负责运尸体的司机,每个人的反应都和小王一样——茫然,困惑,仿佛这个名字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记得。记得赵立群白大褂上的消毒水味,记得他推麻醉针时冰冷的眼神,记得那根细长的针管扎进后颈时,那种尖锐的刺痛。

      “我去趟停尸房。”林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转身往楼梯口走。

      仓库的走廊又长又暗,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几个字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像只垂死的蝴蝶。

      林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地砖缝上。第七块地砖是松动的,他第一天发现时差点绊倒,现在每次经过都会刻意避开,可地砖发出的“空隆”声还是准时响起,和前六天一模一样。

      停尸房的铁门虚掩着,露出条黑漆漆的缝。林野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起眉头。房间里的冰柜嗡嗡作响,其中一个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尸袋。

      他昨天把这个抽屉整个拽了出来,尸袋摔在地上裂开个口子,露出里面那双穿着红色舞鞋的脚。可现在,抽屉好好地嵌在冰柜里,尸袋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连位置都和七天前分毫不差。

      “你来了。”

      赵立群的声音从冰柜后面传来,林野猛地转过身,看见白大褂的衣角从冰柜侧面露出来。他手里握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针头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今天的剂量要加大。”赵立群从冰柜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种诡异的平静,“你比你妹妹顽固多了。”

      林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妹妹到底怎么了?”

      赵立群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条爬过的蜈蚣:“她啊,比你懂事。第三天就乖乖听话了,不像你,非要挣扎。”

      “你把她怎么样了?”林野的声音在发抖,后颈的刺痛越来越清晰,仿佛已经感觉到针头即将刺进来的寒意。

      赵立群没回答,只是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停尸房里的冰柜还在嗡嗡作响,福尔马林的气味越来越浓,呛得林野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往后退,可后背已经抵住了冰冷的铁门,退无可退。

      “你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赵立群举起针管,针尖对准林野的后颈,“针孔会越来越深,直到……”

      林野猛地侧身躲开,针管擦着他的衣领扎在铁门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透明的液体溅在地上,迅速渗进水泥缝里,留下一滩淡淡的水渍。

      “你跑不掉的。”赵立群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冷得像冰,“就像你妹妹一样,跑到哪里都没用。”

      林野拉开铁门冲了出去,走廊里的白炽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他听见身后传来赵立群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笃定他跑不掉。

      仓库的院子里停着辆绿色的卡车,车斗里装着几个盖着帆布的木箱。林野认出那是运尸车,昨天他就是藏在这个车斗里试图逃出仓库的,可卡车开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是停回了原地,停尸房的铁门就在眼前。

      “林哥,你跑啥呢?”小王的声音从值班室门口传来,他正端着个铁饭盒往外走,“赵医生说你今天状态不好,让你早点休息呢。”

      林野愣住了,回头看向停尸房的方向,赵立群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他摸了摸后颈,那里的刺痛还在,可并没有新的针孔出现。

      “赵医生呢?”林野喘着气问。

      小王把铁饭盒往窗台上一放,里面的米饭冒着热气:“啥赵医生?咱们这仓库哪有医生啊。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又是这样。

      林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每次他试图和别人提起赵立群,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答。仿佛这个每天在停尸房里给他注射麻醉针的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出去一趟。”林野转身往仓库门口走,脚步有些踉跄。

      小王在他身后喊:“别忘了晚上值夜班啊!”

      林野没回头,一步步走出仓库的大门。门口的保安室里,老张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报纸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这份报纸是7月15日的,头版头条印着“码头改造工程启动”,林野已经看了整整七遍。

      街对面的公交站台旁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手里拎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林野认得她,七天来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她都会站在那里等307路公交车。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07:03。

      还有两分钟。

      林野走到公交站台,站在离女人不远的地方。塑料袋里的苹果散发着淡淡的果香,他记得这个女人昨天在307路公交车上摔了一跤,苹果滚得满地都是,其中一个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时发现上面有个小小的虫眼。

      “吱呀——”

      307路公交车的刹车声准时响起,林野抬头望去,绿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陈旧,车身上的广告已经褪色,印着“码头观光,一票直达”的字样。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汽油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前六天一模一样。

      穿红裙子的女人走上公交车,投币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林野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上了车。

      司机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额头上有块暗红色的疤痕,林野记得那是昨天急刹车时,他撞在方向盘上磕出来的。可现在疤痕还在,位置和形状都分毫不差,仿佛那个急刹车从未发生过。

      “投币。”司机头也没回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

      林野摸了摸口袋,掏出枚一元硬币投进去。硬币碰撞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和七天来的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座椅上的人造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绵。他昨天用美工刀在椅背上划了道口子,可现在椅背上光滑平整,连点划痕都没有。

      公交车缓缓开动,路过老码头的时候,林野朝窗外望去。江水是浑浊的黄色,江面上漂着几个黑色的塑料袋,岸边的吊机停在那里,吊臂的角度和七天前分毫不差。

      他想起妹妹最喜欢在吊桥上看江景,每次来码头都要拉着他在吊桥上站半天。有一次她指着江面上的货轮说:“哥,等我考上大学,就去学航海,到时候开着船全世界跑。”

      可她没能等到考上大学的那天。

      三年前的7月15日,她的尸体被人从江里捞上来,身上穿着最喜欢的白裙子,口袋里装着张揉皱的307路公交车票。

      “你妹妹当年也被困在这里。”

      镜子里的裂痕突然浮现在林野眼前,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猛地抬头,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后颈的针孔在玻璃的反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个不断扩大的黑洞。

      “她试过跳江。”

      林野的手指开始发抖,车窗玻璃上的裂痕越来越清晰,妹妹的脸在裂痕后面若隐若现,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那天她穿着白裙子,从吊桥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在307路公交车上。”妹妹的声音在哭,“江水好冷,她挣扎了好久才沉下去,可一睁眼,又坐在这个位置上。”

      林野盯着车窗玻璃上的裂痕,感觉心脏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冻得发疼。他想起昨天从吊桥上跳下去的感觉,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住身体,窒息的痛苦扼住喉咙,可再次睁开眼,还是在307路公交车的这个位置上,连座椅的裂缝都没变。

      “她还试过撞车。”妹妹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贴在他耳边,“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冲出去,被一辆货车撞飞了。”

      林野的眼前闪过货车刺眼的远光灯,还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他昨天也试过,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同样被一辆货车撞得飞起来,可落地的瞬间,又回到了公交车上,连口袋里的硬币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每次醒来都在307路的座位上。”妹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她后来开始数公交车经过的站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就知道又要重新开始了。”

      林野低头看了眼手机,07:15。公交车正准备靠站,站台的牌子上写着“码头医院”,是第七个站台。

      车门打开,上来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手里拿着个蓝色的气球。林野认得这个气球,昨天它从车窗飞出去,挂在了路边的梧桐树上,可现在气球还好好地攥在孩子手里,连绳子的长度都和七天前一样。

      “哥,后颈的针孔会越来越深的。”妹妹的声音在耳边盘旋,“赵医生说,那是用来装记忆的地方,装不下的时候,人就会变成空壳。”

      林野猛地摸向后颈,指尖触到那个越来越深的针孔,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硬,像是结了层厚厚的痂。他想起七天前这个位置还只是个小小的红点,现在已经变成了个凹陷下去的小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被一点点吸走。

      公交车到达终点站的时候,林野跟着人群下了车。终点站就在码头派出所对面,他抬头望了望派出所门口的警徽,金属的光泽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他昨天在这里报过警,接待他的警察姓李,左眉上有颗痣。他当时把赵立群的名字写在纸上,可李警察看了半天,说系统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李警察的语气带着怀疑,“我们这一片从来没有叫赵立群的医生。”

      林野攥了攥拳头,转身朝派出所走去。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叼着的石球还在,他昨天试图把石球抠下来,结果手指被划破了,可现在石球纹丝不动,他的手指也完好无损。

      “同志,有事吗?”

      李警察从值班室走出来,左眉上的痣清晰可见。他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和昨天林野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要报警。”林野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个叫赵立群的医生,非法拘禁我。”

      李警察愣了一下,转身从值班室里拿出个登记本:“你说的赵立群,在哪里非法拘禁你?”

      “老码头仓库的停尸房。”林野盯着李警察的眼睛,“他每天给我注射麻醉针,还说我妹妹……”

      “老码头仓库?”李警察皱起眉头,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那里早就没人了,三年前就封了。”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不可能,我昨天还在那里值班。”

      李警察放下笔,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同志,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老码头仓库三年前因为码头改造就拆了,现在那里是片空地。”

      拆了?

      林野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派出所的铁门上。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响,震得后颈的针孔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林野下意识地捂住脖子,指尖摸到黏腻的液体。他低头看向掌心,暗红色的血珠正从指缝里往外渗,在派出所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滴出一小串圆点。

      “同志,你流血了。”李警察递来张皱巴巴的纸巾,左眉上的痣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我看你还是先去医院吧,码头医院就在前面那个路口,走路五分钟就到。”

      码头医院。

      林野的呼吸猛地一滞。他记得这个医院的急诊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307路公交车的终点站。昨天他就是从那扇窗户跳下去的,摔在楼下的自行车棚顶上,铁皮发出的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可再次睁眼时,还是坐在307路靠窗的位置,车窗外正飘过码头医院的招牌。

      “我不去医院。”林野攥紧了拳头,掌心的血把纸巾浸透了,“老码头仓库没有拆,我昨天还在那里值夜班,停尸房里有七个冰柜,第三个冰柜的抽屉是坏的,拉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李警察的表情渐渐变得为难,他挠了挠后脑勺,警帽的帽檐蹭到额前的碎发:“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要不这样,我让所里的小张跟你去看看?要是真有你说的仓库,我们立马立案调查。”

      林野抬头看向派出所门口,阳光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张正靠在警用摩托车上啃包子,塑料袋里的肉包冒着热气,油汁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这个场景他已经见过六次了,每次小张吃完第三个包子,就会抹抹嘴说“林哥,我带你去看看”,然后骑着摩托车把他带到一片空地上——那里只有丛生的杂草和几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根本没有什么仓库。

      “不用了。”林野松开手,任由血珠滴在地上,“我自己去。”

      他转身往回走,背后传来李警察的喊声:“记得去医院处理伤口啊!”

      街角的梧桐树第七次落下相同的叶子,林野看着那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到脚边,叶脉的纹路和前六天一模一样。他突然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美工刀,在叶子背面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7”。

      明天早上,这片叶子会出现在仓库的窗台上。他已经这样做了六天,每天刻下不同的数字,可每天早上窗台上的叶子都是崭新的,背面光滑得没有任何痕迹。

      “吱呀——”

      307路公交车的刹车声再次响起,林野抬头望去,绿色的车身正缓缓停靠在站台边。穿红裙子的女人已经下车了,塑料袋里的苹果少了一个,她手里正啃着的那个苹果上,有个小小的虫眼。

      林野站起身,跟着几个乘客上了公交车。司机额头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红,他正用抹布擦着方向盘,抹布上的油渍蹭到了仪表盘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这个印子林野用酒精擦过三次,每次擦完都会在同一个位置重新出现。

      “投币。”司机头也没回地说,声音里的不耐烦比早上更甚。

      林野摸了摸口袋,那枚一元硬币还在,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他把硬币投进投币箱,“哐当”一声脆响,和七天来的每一次都分毫不差。

      公交车缓缓开动,路过老码头时,林野朝窗外望去。吊桥的栏杆上挂着件蓝色的外套,是昨天一个钓鱼的老头落下的。他记得那老头追着公交车跑了两站路,最后在码头医院那站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外套的袖口沾着点泥渍。

      现在那件外套还挂在栏杆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泥渍的位置和形状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哥,别相信他们说的话。”

      车窗玻璃上的裂痕突然变宽,妹妹的脸在裂痕后面若隐若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们都在骗你,就像骗我一样。”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紧紧抠住座椅的裂缝。人造革的碎片嵌进指甲缝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你告诉我,赵立群到底是谁?”

      妹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被公交车的发动机声盖过了。林野凑近车窗,想听得更清楚些,却看见她的脸突然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他不是医生……”妹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感,“他是……守墓人……”

      “守什么墓?”林野的声音发颤,后颈的针孔又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往骨头里钻。

      妹妹的脸突然消失了,车窗玻璃上的裂痕慢慢合拢,恢复成一片光滑的透明。林野摸了摸玻璃,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汽,和早上卫生间镜子上的白雾一模一样。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林野鬼使神差地下了车。站台的牌子上写着“老码头遗址”,旁边立着块蓝色的施工牌,上面画着码头改造后的效果图,图上的吊桥被改成了玻璃栈道,旁边标注着“预计竣工时间:7月15日”。

      又是7月15日。

      林野走到施工牌前,手指抚过效果图上的玻璃栈道。木板的边缘已经有些腐朽,他昨天在这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木板的钉子上,流了好多血。可现在他的膝盖完好无损,施工牌上的钉子也不见了,只留下个小小的钉眼。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把卷尺,安全帽上沾着点水泥灰。他的左脸颊上有块胎记,林野记得昨天这个时候,他正在指挥工人拆吊桥的栏杆,嘴里叼着根烟,烟灰掉在工装的口袋上,烧出个小小的洞。

      现在他的口袋完好无损,嘴里也没叼烟,只是眼神警惕地盯着林野。

      “我找老码头仓库。”林野说,声音有些沙哑。

      工装男人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这里哪有什么仓库?三年前就拆了,当时我还来拉过建筑垃圾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喏,就在那里,现在只剩下几个地基了。”

      林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阳光照在草叶上,泛着淡淡的绿光,他明明记得昨天这里还是围着蓝色的铁皮,铁皮上用红漆写着“禁止入内”。

      “你看,那不是地基吗?”工装男人把卷尺往腰上一缠,“方形的,就是以前仓库的地基。我记得当时拆的时候,里面还有个停尸房,阴森得很,拆到一半的时候,推土机突然坏了,修了三天才修好。”

      停尸房。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拨开草丛朝地基走去。泥土是湿润的,踩上去软软的,像是刚下过雨。他记得昨天这里的泥土是干硬的,脚踩上去会扬起一阵灰。

      地基的轮廓果然是方形的,边缘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林野蹲下身,手指插进泥土里,摸到一块冰凉的东西。他用力一挖,一块白色的骨头碎片露了出来,上面还沾着点暗红色的血渍。

      “这是什么?”林野的声音发紧,指尖的骨头碎片冰凉刺骨。

      工装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嗨,还能是什么?以前这码头淹死过不少人,骨头片子多着呢。”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小伙子,别在这里瞎转悠了,这里晚上闹鬼,三年前有个小姑娘就在这附近跳江了,到现在还没人敢晚上来。”

      小姑娘。

      林野的眼前突然闪过妹妹穿着白裙子的样子,她站在吊桥上,风把她的裙子吹得鼓鼓的,像只白色的蝴蝶。“哥,你看江水多好看。”她回头朝他笑,眼睛弯得像月牙,“等我死了,就变成一条鱼,住在江里。”

      当时他还骂她胡说八道,现在想来,那句话像是个不祥的预兆。

      “她是不是穿着白裙子?”林野抓住工装男人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是不是在7月15日那天跳江的?”

      工装男人被他吓了一跳,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你怎么知道?当时我就在这附近干活,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有人在江里捞上来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口袋里还有张307路的车票。”他上下打量着林野,眼神里带着点害怕,“你认识她?”

      林野没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骨头碎片。血渍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个小小的针孔。

      “后来呢?”林野的声音有些发飘,后颈的针孔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了。

      “后来就把她拉到码头医院了呗。”工装男人挠了挠头,“听说她爸妈来认尸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说她前一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跳江了。”他叹了口气,“不过也有人说,她不是跳江的,是被人推下去的,因为有人看到她最后上了307路公交车,跟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一起。”

      白大褂的男人。

      赵立群。

      林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猛地站起身,朝307路公交车的终点站跑去。草丛里的骨头碎片从他手里滑落,掉进泥土里,瞬间被杂草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公交车站台上,穿红裙子的女人还在等车,手里的塑料袋里又多了几个苹果。林野看了眼手机,11:17。他记得昨天这个时候,307路公交车会晚点十分钟,因为司机要去买包烟,就在站台后面的小卖部。

      果然,过了十分钟,307路公交车才慢悠悠地开过来。司机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包红塔山,他走进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瓶矿泉水,瓶盖没拧紧,水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林野跟着穿红裙子的女人上了车,这次他没坐靠窗的位置,而是坐在了后排。后排的座椅上有块污渍,像是泼洒的咖啡,他记得昨天用纸巾擦过,可现在污渍还在,形状和位置都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公交车路过码头医院的时候,林野朝二楼的窗户望去。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个针管,阳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赵立群。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冲过去,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座椅上,动弹不得。赵立群朝他笑了笑,举起针管晃了晃,然后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你看到了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林野耳边响起,他转过头,看见后排角落里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她手里拿着个相框,相框里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白裙子,笑得很灿烂。

      “那是我女儿。”老太太把相框递过来,声音有些沙哑,“三年前在这307路公交车上失踪的,也是7月15日。”

      林野接过相框,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照片上的姑娘和他妹妹长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她也被困在这里吗?”林野的声音发颤。

      老太太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她给我打过电话,说每天都在重复7月15日,每天都会在307路公交车上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她说她试过很多次,都逃不掉。”她叹了口气,“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有人说她跳江了,可我知道,她还在这里,在这307路公交车上。”

      林野把相框还给老太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她有没有说过后颈的针孔?”

      老太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过,她说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每天都会给她打针,后颈的针孔越来越深,像是要把她的记忆都吸走。”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她说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时候,针孔已经深得能看到骨头了。”

      林野猛地摸向后颈,指尖触到那个越来越深的针孔,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他想起妹妹说的话,“那是用来装记忆的地方,装不下的时候,人就会变成空壳。”

      “我们都会变成空壳吗?”林野的声音带着绝望。

      老太太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晒干的艾叶。“我女儿说,只要找到赵立群藏针管的地方,就能打破这个循环。她说她在停尸房的墙壁里看到过一个暗格,里面摆满了针管,每个针管上都贴着名字和日期。”

      停尸房的墙壁。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停尸房的墙壁上有块瓷砖是松动的,昨天他用美工刀撬过,可没撬动。“暗格在哪里?”

      “在第三个冰柜后面。”老太太把布包递给林野,“拿着这个,艾叶能驱邪。我女儿说,赵立群最怕这个。”

      林野接过布包,艾叶的清香钻进鼻孔,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谢谢你。”

      老太太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不用谢,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救救她们。”她说完,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烟一样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林野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后排角落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相框还放在座椅上,照片上的姑娘正对着他笑。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林野抓起相框跑下了车。他直奔老码头仓库,这次他没走大门,而是翻墙进去的。墙头上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滴在地上,形成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点。他记得昨天翻墙的时候,手掌也被划破了,可伤口的位置和形状都和现在一模一样。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林野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停尸房还在,七个冰柜整齐地排列着,第三个冰柜的抽屉还是坏的,拉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赵立群正站在冰柜前,手里拿着个针管,针管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像是血液。“你来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今天的剂量要加大,你比你妹妹顽固多了。”

      林野举起手里的相框,照片上的姑娘正对着赵立群笑:“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赵立群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在307路公交上”林野一步步朝他走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艾叶的布包,“老太太说,你最怕这个。”

      赵立群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后退了一步,撞在冰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你别过来!”他举起针管,针管里的暗红色液体晃来晃去,“再过来我就扎下去了!”

      林野没停,他猛地扑过去,把布包里的艾叶撒在赵立群身上。艾叶碰到赵立群的白大褂,瞬间燃起了小火苗,赵立群尖叫着后退,手里的针管掉在地上,摔碎了。

      暗红色的液体流出来,在地上形成一小滩,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林野盯着那滩液体,突然明白了——那不是血液,是记忆。

      “第三个冰柜后面的暗格。”林野抓住赵立群的衣领,把他拽到第三个冰柜前,“打开它。”

      赵立群的脸变得惨白,他摇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能打开,打开了就完了……”

      林野没理他,他用力推开第三个冰柜,冰柜后面的墙壁上果然有块瓷砖是松动的。他用美工刀撬开瓷砖,里面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摆满了针管,每个针管上都贴着名字和日期。

      最上面的那个针管上贴着“林月”的名字,日期是7月15日。林野拿起那个针管,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他晃了晃,液体里漂浮着些小小的碎片,像是记忆的碎片。

      “这是我妹妹的记忆?”林野的声音发颤。

      赵立群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每个人的记忆都在这里,只要把针管里的液体注射进后颈的针孔,就能把他们的记忆留住,让他们永远困在7月15日。”他叹了口气,“我也是被逼的,我女儿也被困在这里,我只有这样才能见到她。”

      林野愣住了,他看向暗格里的针管,其中一个针管上贴着“赵小雅”的名字,日期也是7月15日。“你女儿也被困在这里?”

      赵立群点了点头,声音哽咽:“三年前,她在307路公交车上失踪了,我找了她整整三年,最后在这里找到了她,可她已经被困在7月15日里了。我试过很多次,都救不出她,只能用这种方法留住她的记忆。”

      林野看着手里的针管,突然明白了。赵立群不是坏人,他只是个想留住女儿的父亲,就像他想找到妹妹一样。

      “我们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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