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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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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砚还在墨泽城当魔界的帝王时,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风流韵事。其中最没谱的一条是,楚砚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青云宗当弟子那会,有一位心上人。
为着这位心尖尖上的美人,座下大臣们说破了嘴叩破了头他也不肯娶皇后。
后来,这传言又加了许多细节,例如魔尊在书房藏了一副那美人的画,常常拿出来睹物思人。魔域十六城的女子听了这个故事,神魂颠倒,想那位青云宗的女修究竟是何等美貌,能叫魔尊心心念念至此。
这故事传到人界,又被说书先生们加以艺术创作,待到几年之后,连魔尊和那位美人如何相遇如何倾心如何被拆散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每次楚砚把那幅画拿出来时,他身边两位护法脸上的神色总是有些奇怪。
直到他死在望墟,变成孤魂野鬼在世间飘荡,才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传说,那位有情有义的美人得知魔尊死于仙门围剿,当即自刎殉了情。
好一对苦命的鸳鸯。
楚砚很想告诉众人,什么苦命鸳鸯什么美人,他书房里藏的明明是个男子的画像。
但那会他只是个游魂,有嘴也张不开口。
又过了半年,从墨泽城传出一个轰动三界的劲爆消息,叛军攻入楚砚的宫殿,真从书房里搜到了一幅画。
众人都盼着能一睹那位刚烈美人的仙姿,却得知,画上没有什么仙子,只有个容貌出尘的男人。
有人说,那画上的男人像是青云宗年轻一代中最出众的明远仙君沈清珩。
沈清珩何许人物,翩翩君子少年英才,仙门百家中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有仙缘的,修为早已胜过了许多小门派的长老掌门。不仅如此,楚砚在青云宗做弟子时,沈清珩是大师兄,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一时间,茶馆酒肆、驿站旅店,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魔尊原来喜欢的是自己师兄!”
“荒谬,这怕不是魔族想出来抹黑青云宗的法子。”
“我听青云镇上的亲戚说,魔尊小时候就对明远仙君格外不同,这事你可别告诉别人。”
故事在东南西北州绕了一圈,最后的版本已成了大魔头楚砚与明远仙君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情,奈何命运弄人,一人一魔注定无缘。
最后楚砚死在沈清珩剑下,也算是了无遗憾。
据说沈清珩亲手杀了师弟后,郁结于心,从此离开青云宗游历四方,每到一处,就刻下一个砚字。
好一对苦命的……断袖。
*
那会楚砚的魂魄已经支离破碎,若他听到这样的编排,怕是会气得活过来。
其一,他留着沈清珩的画像是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当年被逐出师门的大仇。
其二,他压根也不是死在沈清珩剑下。
仙门围剿之时,沈清珩不知被什么绊住了脚,等他到的时候,楚砚就剩半口气了,只来得及望了一眼这位昔日的师兄,遗言都没留下一句就撒手人寰。
楚砚做野鬼的时候也会想,要是沈清珩早到了,会亲手杀他吗?他思来想去,觉着沈清珩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分明是不甘。
不甘心洗雪耻辱的机会被夺走。
那些修士也真是不懂事,难道不知道他原来是青云宗的弟子,最后理应让青云宗的人来清理门户?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总算有了些变化,不是该魂飞魄散,就是该投胎了。
青云宗第十六本《冥界录》上说,凡地上的生灵,都逃不过六道轮回,这是天道。奈何桥一过,三生石上转一遭,什么爱恨嗔痴都忘得干干净净。
楚砚就等着那一刻,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眼前迷迷蒙蒙有些亮光,看不真切。地府也忒小气,多点几根蜡烛哪就穷死了。
楚砚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三生石上自己的前世来生,耳边却兀然响起空灵之声,仿佛从很远却又很熟悉的地方传来。
他一阵恍惚,整个人像是踏入了那传说中的轮回,天旋地转,七魂六魄都飘飘然了。一会想起小时候在镇子上跟人打架,沈清珩皱着眉头看他;一会想起在青云宗当弟子时被罚,冰天雪地里跪在山门外......
最后一转念,浮现出个模糊的人影来。
那人影说,“阿砚,我来接你回家。”
楚砚从前并不知道,鬼也是会流泪的。这会他分明觉得眼角湿润,想抬手去擦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宁静。
“还睡,抓不到那个魔族就等着被师尊罚吧。”
来人语气不善,楚砚猛地睁开眼,混沌空蒙都散尽了,只有大白的日光透过屋顶的缝隙照下来。
又是人间。人间才有这样亮的天色,沿街的叫卖声顺着风传进耳朵里,楚砚满心疑惑着既然重新投胎做人了,为何自己还记得从前的事情。
他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房梁上的碎光,眼前忽而蒙了阴影,一张大脸横在面前。
“你看什么呢?房顶上是有金子不成。”这张脸的主人紧皱着眉头,“楚子韫,按理说你这个做师弟的,应该一早来向我问安,却睡到日上三竿等我来请你起床,回去之后我是一定要告诉师尊的。”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仿佛一尊雕像。何显愣了下,师弟平日里是最不喜欢自己叫他楚子韫的,一个名字弄得跟稀世珍宝似的,好像从自己嘴里冒出来就玷污了。
今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奇怪,实在奇怪。何显定睛看去,见楚砚一双桃花眼里闪动着泪光,心下大骇,“你做什么?师兄这会可不在溪桥镇,你就是装可怜也没人看得见!”
他忙后退几步,提高声音给自己壮胆,“叫你起床除魔你就哭,还有没有点修士的样子,哭也没用,我是一定要告诉师尊的。你赶紧洗漱,我同师姐在大堂等你。”
何显见鬼一般快步往外走了,心里正想着要告诉余兰漪这桩奇事。楚砚居然被自己一句话说哭了,上次师尊抽了他几十鞭他都没吭声呢。
而床上的楚砚眼中木然渐渐褪.去,转头看见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洛水倒流,荼蘼重现,他居然回到了少年之时。
许多年前,赫赫有名的魔尊还只是青云宗的一个小弟子,明远仙君沈清珩正是他最崇敬的师兄。
楚砚摸.摸自己的脸,又狠狠掐了一把,这才确信。鬼是不会疼的,做梦也是不会疼的。
十六岁那年春天,师尊让他和小师姐并何显下山历练,在溪桥镇遇上“魔族”作乱。三个名门修士对付个魔族自然不在话下,但他们遇到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楚砚这会只觉得头疼,孤魂野鬼自在的日子过得太久,骤然重新做人,只觉得劳形伤神。尤其是,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他翻身下床,心里顿时生起个念头。若是这时候无声无息跑了,就不必再回青云宗了。
溪桥镇的河道是洛水的分支,顺江而下,十几天的工夫就到了魔域边境。山高路远,从此他与旧日的人便再无关系。
看着火红的旭日,楚砚心头像有炭在烧,蓦然生出些久违的对生的渴望来。
“师弟,何显说你哭了,你没事吧?”
门外突然传来的清冷女声让楚砚回过神来,心里暗骂了何显一句,回答道:“师姐,我只是眼睛有些不舒服,不碍事。”
“果然又是何显瞎扯。”余兰漪隔着门嘱咐,“你也尽快梳洗,今天是除魔的大日子,不可懈怠。”
“是,我马上就来。”
这会街上车马络绎不绝,从窗户跑路必然会被发现。楚砚只得换了那身青云宗的白衣,再寻找脱身的时机。
论修为,先入门的余兰漪和何显比楚砚还稍弱些,可他们有两个人,若是发现他行止异常就不好逃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楚砚也不禁恍惚,前世种种如梦似幻,一时间他也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好在一下楼瞥见何显,还是那么熟悉,那么叫人反感,顿时没了伤春悲秋追忆往事的心思。
“师尊常教导我们要勤加修炼,卯时便要起床,不可懒怠。”何显露出鄙夷的神情,“你自己看看什么时辰了。”
余兰漪秀眉微蹙,“阿砚昨日布下降魔阵耗费许多灵气,你在一旁干看着,自然轻松。”
何显看向楚砚的目光顿时更凶狠了几分,然楚砚知道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纸老虎,只侧过目光,对余兰漪说:“师姐,是我不好,耽误了时间。”
青云宗七十二峰,楚砚以为当属玄一峰的弟子最难做。师尊严厉,大师兄太过优秀,师姐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何显又是个爱告状的猥.琐之徒。
他这个小师弟的生活,艰难如斯。
譬如眼下,何显和余兰漪都认为作乱的是魔族,他就是道出实情两个人恐怕也不会相信。可若不说,像前世一般措手不及,最后还得自己收拾烂摊子。
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得为着何显重伤,他又挨了几十鞭,理由是见同门遇险袖手旁观全然没有心肝。
楚砚不禁在心里冷笑,魔族的心肝和人的心肝自然是不一样的。
“都准备好了就出发。”余兰漪长发束起,拿起桌上佩剑,“何显,不许再跟师弟争吵,扰乱了除魔大计,咱们就空着手回山吧。”
春猎是青云宗盛事,各峰青年才俊纷纷下山,方圆百里的妖魔鬼怪都吓得四处逃窜,他们是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的。
今年大师兄又不在,若是被其他峰的人抢了风头,师尊必定要生气。
想到这一点,何显也打怵,总算闭了嘴,安安分分跟在余兰漪身后。
溪桥镇临近洛水,一直有魍魉作祟,开始余兰漪也以为是水妖,探查一番却发现死者身上并没有妖气。
这世上作恶的,无非妖魔鬼怪,溪桥镇人口众多阳气旺盛,寻常鬼怪无法靠近,那便只剩下魔了。
寻常魔族生活在魔域之中,很少在外面露面,只有些心术不正的魔修为祸四方,修士若遇上了,可自行诛灭。
魔修难得一见,自然也就能在春猎中拿个好名次。
楚砚望向东南方的高山,眼底晦暗。魔修十年难见一次,可他们将要碰到的东西,却是百年难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