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桃抱栗》迎时

7、投桃 他们隔着镜

　　时间进入九月下旬，一场突来大雨冲走了经久不绝的暑气。天空碧蓝如洗，水泥地面上洇着尚未干透的水迹。

　　盛开一直觉得，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西瓜味儿。她深嗅一口气，连日烦闷的心情似乎也跟着云层渐散，变得轻松起来。

　　难得没课的一下午，她跟许寂烟约好去店里。许寂烟临时被教授叫走，盛开索性找了家咖啡店等。

　　桂花季，咖啡店应景的上了与之相关的新品，盛开点了杯桂花秋梨拿铁，饮品整体颜色接近传统颜色里的郁金裙，像被太阳染透的秋叶。

　　她手指抚在杯壁上，却迟迟没有喝的意思。她有些出神，目光逐渐虚化，那抹不算鲜亮的橙色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突然就没来由的想到遇到周栗那天，萦绕于鼻间的浅浅淡淡的苦橙香。

　　柜台里恰巧有橙子相关的甜品，服务生见她感兴趣，热情地为她推荐蜜橙酸奶慕斯蛋糕。

　　盛开点了一块。小蛋糕做的很精致，橙白交错，顶部浇了一勺晶莹剔透的橙子果酱，上面点缀着洋甘菊和迷迭香。

　　她挖了一勺送进嘴巴里，几种元素组合的很好，口感丰富多元。但她还是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蛋糕甜腻，与她想找的那种克制的感觉相差甚远。

　　许寂烟发消息说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盛开索性拿了平板出来绘下个月的美甲新品图。

　　兴趣使然，她跟许寂烟在大一时创业开了家美甲店。取名Selcouth，意为“罕见但美丽的事物”。看店铺名就能看出她们对这家店的定位是高端、小众，所有作品皆是原创。整整一年，在别的同学还在感受大学生活的新鲜时，她跟许寂烟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耗在美甲店上，直到店里积攒了小部分稳定的客源，店员逐渐可以独当一面，她们才拥有了些许喘息的时间。

　　她新作的灵感源于各地的古建筑，此次绘制的地方是安南。她以青雀头黛为底色营造出湖水的深邃，又用郁金裙大面积的晕染叠出秋叶繁复倒映在湖面上的感觉。而后细致勾勒出湖水的涟漪，最上方的位置，是一片落羽杉红的秋叶。

　　盛开正在进行最后的润色，手机铃声在此时响起，来电人是虞渊，学生会宣传部的部长。

　　“搁哪呢？”
　　盛开一听就知道有事，语气不情不愿:“不太想说。”

　　虞渊气笑了:“不管在哪，都马上来部里一趟，上面给咱们下达了新任务，去拍新生军训的照片。”

　　“新生军训？”盛开转了转眼珠子，若有所思。
　　“对，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这活很好，我接了。等我，马上过来。”她痛快回道。

　　她前后态度反差听的虞渊目瞪口呆:“你吃错药了？你不是最烦这些有的没的的活动。”
　　“知道还找我。”

　　虞渊被她噎住，停顿片刻果断开始卖惨:“这不是没办法嘛，人手不够……”
　　盛开懒得听他说下去，开口打断:“不过这次，找得好。”

　　挂断电话后，盛开先跟许寂烟解释了一下情况，才收拾东西离去。她到办公室的时候，莫惊春早坐在会议桌前了，她抱着包坐过去:“我怎么记得你今天下午有课？”

　　“上课的老师临时有事，调了。”
　　盛开点点头，目光逡巡四周，虞渊正在角落里打电话，除此之外，只有她们二人，她悄声问莫惊春:“是人没到齐还是……”

　　莫惊春秒懂她的意思:“有请假回家的，还有在上课走不了的，我听虞渊那意思，满打满算能来五个人。”

　　虞渊刚在电话里说的，也不全然是卖惨，是真的人手不够。

　　她们说话间，另外两个人也到了，为提高效率，他们决定分头行动。新生们被分做两批，一批在练习射击，一批在进行消防演练。

　　盛开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农学院在做什么？”
　　虞渊顺嘴回:“好像在进行射击训练。”

　　盛开最后选择去射击馆，在场的人中，恐怕只有莫惊春懂她的心思，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揶揄与心照不宣。

　　跟他们一组的还有虞渊，作为组里唯一的男生，他主动背起了摄影器材，还不忘问盛开:“你那会儿在电话里说‘找得好’是什么意思？”

　　盛开横他一眼:“是我热爱工作的心还不够明显？”
　　虞渊一本正经:“就是因为太明显所以才显得不正常。”

　　此话一出，莫惊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看向盛开的眼睛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笑:“口碑这块。”
　　盛开:“……赶紧招新，以后再有活爱谁干谁干。”

　　*

　　射击馆在学校北门旁边，往日里大而空旷的场馆此时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新生们身着迷彩服，排列成一个个方阵分布在场馆各处，远远看过去，像一块块规整的菜畦。

　　“小葱”们笔直挺拔，因为连日的训练个个晒得跟小煤球似的，盛开笑着按下快门，偏过头去凑向莫惊春:“我们像不像进了奥利奥军团。”

　　莫惊春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飞快抬起手掩在嘴巴前，同时嗔怒地瞪了盛开一眼。
　　盛开无辜耸肩。

　　而莫惊春被她这样一形容，直接没办法再去直视那群新生。煤球般的脸蛋上装饰着两只扑闪扑闪的眼睛，用“奥利奥军团”形容简直是活灵活现。

　　莫惊春笑得停不下来，嚷嚷着不能只有她一个人被洗脑，转头想要荼毒虞渊。

　　虞渊简直是属“闪现”的！明明刚才还缀在她们身后，一小会儿的功夫就跑没了影儿。莫惊春环顾四周没找到人，跟盛开说：“我去找他一下。”
　　盛开无所谓地摆摆手。

　　场馆里人太多，想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盛开只思索了一秒，就放弃了寻觅周栗的念头，专心拍摄照片。

　　射击课一直是北淮大学的热门课程，她因为不爱凑热闹，从来没选过。现在，看着身姿挺拔、目光坚毅正在进行气/枪射击训练的新生们，她居然也跟着生出了跃跃欲试的念头。

　　盛开瞅准时机，在新生扣下扳机的那一刹那，摁下快门，将画面定格在相机里。

　　再往里走是步枪训练方阵。最前排的新生根据教官的要求趴伏在地面上，神情专注地盯着百米之外的靶心。

　　盛开的目光被最外侧的男生所吸引。趴伏在地上的缘故，让人一眼便注意到他九头身的完美比例，他是充满力量感的瘦，双腿修长笔直，收紧的外腰带勾勒出他劲瘦的腰线。他背部绷的很直，像一把随时等待出鞘的利刃。盛开的目光跟着相机的取景框挪移，逐步定格在他的侧脸上。

　　待看清楚男生的相貌，镜头后的盛开惊讶地挑了挑眉。
　　居然在这里见到周栗。

　　许久未见，他的头发明显长长了许多，额前的碎发大剌剌地张扬在空气中。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神色很克制，薄唇微抿，一双看起来总是很冷的眼睛像驱散了迷雾，独留清透尖锐的冰棱。

　　完全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长相，不进娱乐圈实在可惜。
　　盛开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同时手上不带停顿地摁下快门键。

　　借着职务的便利，盛开对着他拍了许多照片，直到代表休息的哨声响起，男生带着审视的目光随之向她所在的地方投射过来。

　　隔着镜头的对视。
　　盛开还是没办法避免地心头跟着重重一跳。

　　她掩饰般地垂了垂眼皮，再抬眼时，那抹短暂的失神便已经隐匿不见。长时间举着相机的缘故，手腕有些酸涩。她放下相机，整张脸随之露出，她笑眯眯地蹲到周栗面前。

　　周栗还保持着趴伏的姿势，盛开的目光从高处投落。她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腮，冲他眨了眨眼：“又见面了，周栗。”

　　盛开那一头粉毛实在太有标志性，在场的新生很快将此画面代入到论坛飘红许久的“粉发校花学姐对高冷新生学弟一见钟情”的故事中去。其中有不少人因为没等到后续而觉得意犹未尽，没想到此刻居然能够亲眼见证“一见钟情”后的续集。

　　“低人一头”，周栗也不显弱势。他没说话，慢腾腾地起身，看向盛开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盛开故意插科打诨：“你该不会不记得我了吧？我这么好看，你若是没记住建议先去看看眼科。”

　　少女明媚张扬，本就漂亮的眼眸中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像烈日照射下的深海，夺目到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忽略其中的危险。

　　周栗看得有些晃神，不过只有一瞬，他很快地想到了那天无意间捕捉到的，隐在这片“海底”下的冷漠与不以为然。

　　周栗垂下眼睫，眼睛里飞速地闪过一抹嘲讽。他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不含目的的爱和不求回报的喜欢。

　　他重新肃了神色，周身像凝结起无形的冰层：“有事？”
　　盛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不过她并没有心思深究，而是顺着他的话说：“是有点。”

　　她边说边点开相机给他看照片。

　　相机的屏幕不大，为了方便两人一起看照片盛开向他挪动了一步。本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周栗却像躲瘟神一样避开她。

　　换做旁人，恐怕会觉得没面子。盛开却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劝你还是慢慢习惯跟我接触，毕竟等我追到你，我们需要‘接触’的可不仅仅只有这些。”

　　没想到她会如此说，周栗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自耳根处泛起一抹薄红。他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无意间却对上盛开盯着他的盈盈笑眼。

　　周栗难得主动开口:“为什么这样看我？”
　　盛开回答的无比自然:“觉得你很萌。”

　　大抵是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这样形容，周栗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他有理有据的怀疑，如果继续这个方向聊下去，盛开还能吐出更炸裂的语句。

　　他的目光不受控地在她殷红的唇片上落了一瞬。

　　“你刚刚想说什么？”为彻底掰正已经偏离的轨道，周栗不得不主动提起先前的话题。
　　哪知，盛开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意识到她是误会了什么，周栗刚要开口阻止，却已然来不及。

　　“我说，你不仅长得帅，还很可爱。就是总冷冰冰的对人这点不太好，但是没关系，谁让你是我喜欢的人呢。”盛开不带停顿地一口气说完。
　　周栗:“……”

　　恰巧代表集合的哨声响起，原本闹哄哄的场馆迅速安静下来。盛开那句“谁让你是我喜欢的人呢”像有回音，飘荡在每个人的耳腔中。

　　盛开也没想到会有此巧合，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然而形势比人强，眼看他就要返回队列，而下次遇到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飞速凑到他身边，低声而快速地说了句:“我对你真的很有感觉，刚刚在给你拍照片的时候我的灵感简直如泉涌，我刚刚是想诚心邀请你给我做模特。”怕他拒绝，她想了想，又加了句，“有报酬，不白干。”

　　想说的说完，盛开老老实实地退后半步，抄起相机，重新回到“敬业学姐”的角色。围观群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盛开不受影响地施施然离开。至于周栗会经历怎样的“严刑拷打”……

　　盛开顺着想了想，继而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一块冰坨子能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