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桃抱栗》迎时

39、投桃 在我这儿，

　　“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周栗直白地看向她，长指轻点在桌面上。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周听晚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

　　她注意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动作，心头无来由地发慌。她下意识地避开周栗的视线，喉咙干涩发紧：“我是担心你被蒙在鼓里，你不知道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她不仅看不起我，还……”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周栗打断，他似乎叹了口气，他说，“听晚，你不能一边享受着她爸爸为你提供的便利，一边在背后诋毁她。”

　　闻言，周听晚全身的血液霎时变得冰凉，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栗，“你说什么？”

　　周栗眼睛寒凉如星，好像一切阴暗心思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而是说：“我从来不认为‘权衡利弊’是什么坏处，就像我也不觉得‘直率坦荡’是什么了不得的优点。身处我们的成长环境，权衡利弊才是生存的法则，我们不得不去考虑如何才能把优势最大化。我也是这样的人。”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所以我会向往坦荡直率的人。羡慕他们快人快语、敢爱敢恨。而我的成长环境、经历注定了我成为不了那样的人……但是，我始终觉得，无论是什么模样，人总得学会知足和感恩。更何况……”
　　“真这么委屈，为什么不选择离开呢？”他抬起眼皮，审视着她。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尾音缓慢落地，周听晚只觉仿佛有一个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她脸色霎时变得通红。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栗，眼圈乍红：“你居然这样想我？仅仅是为了盛开？你跟她才认识多久，而我们却是从小就在一起。”

　　“这跟时间长短没关系。”周栗不为所动，“我只相信我亲自看到的、感受到的，在我这儿，你说不着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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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栗说完那些话后便起身离开，独留周听晚在原地坐了好久。

　　周栗那些话不停地在她脑海里循环，像一根根勒在她心脏上的线。她的心被勒出累累伤痕，伤口往外渗着黑色的血。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选择盛开。

　　无论她多听话、多出色，仅仅是因为盛开一句话，盛尽欢便不允许她在有盛开的场合出现。
　　周栗也是这样，明明他们才是从小认识，互相陪伴着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盛开仅仅只用了几个月，便得到了她曾追逐的一切。

　　她又想到操场上看到的那一幕，盛开走向周栗的时候，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眼神，专注到令人心颤，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噪点，包括站在不远处的她。
　　他的眼里好像燃着一场猛烈的火，却在盛开走近时悉数收拢，不让那火势灼到她半分。他沉默地注视着她，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让旁观者觉得，他眼里仿佛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那个眼神让她感觉心慌，让她原本笃定的一切产生了偏移。所以才有了今晚这场饭局，她迫不及待地去证明一些东西。

　　然而，周栗的表现，让她所谓的“证明”像极了一场自取其辱。
　　她疲惫地捏着额角，突然，桌面被人敲了敲，她以为周栗去而复返，那一瞬间，她居然忍不住委屈。她强忍着鼻酸，抬眼看向来人，“周……”

　　“周什么？”程穗双手抱臂，装模作样地回头看，“周栗啊？”

　　见是她，周听晚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皮，淡声说：“你怎么来了？”

　　程穗从小是被家里娇养着长大的，眼力见这个东西跟她从来不沾边。因此，她不仅没看出周听晚的异样，还没心没肺道：“当然是为了收集素材气盛开。”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周听晚的额角不受控地跳了跳。偏偏程穗毫无察觉，得意道：“知道你们今天要见面，我怎么会错过这么好的拍照的机会。”

　　周听晚觑着她：“这就是你缠着我问餐厅地址的目的？”
　　程穗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没否认。

　　“都拍到什么了？”周听晚问。
　　程穗眼睛霎时变亮，“那可多了。”

　　她边说边点开手机相册递到周听晚面前，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你看这张，我打算匿名发到校园论坛上，等盛开刷到保管能气死她。”

　　照片是程穗刚走进餐厅时拍的。

　　周栗背对着餐厅门口的方向坐着，从她的角度，刚好能拍到他小半张脸，看不清神情，但足以让人辨明身份。坐在他对面的周听晚正撑着下巴看着他，脸上挂着嫣然的笑，姿态闲适放松。

　　这家餐厅的灯光又偏柔偏暗，给本就缠绵悱恻的氛围更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晃着手机，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得意，故意逗周听晚说：“还请周小姐授权一下肖像权。”

　　哪知周听晚并没有如她所愿，反而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她一句：“胡闹。”
　　程穗不服：“哪里胡闹了嘛。”

　　周听晚没理会她的撒娇，而是说：“你把这照片发出去，大家怀疑是摆拍怎么办？如果被扒出发帖的人是你，那你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程穗本能地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但听在耳朵里又确确实实是处处在为她考虑。所以她就没多想，蛮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放心啦，我不会自己发。我都想好了，我先匿名去表白墙上投一下稿，假装寻找照片上的小哥哥，然后安排人在评论区下面解答我，同时不经意地提一下坐在对面的你。再找知情人把这张照片搬运到论坛上爆料。层层工序，保管万无一失。现在就差你点一下头了。”
　　周听晚没应声。

　　程穗见状，往她跟前蹭了蹭，捏住她衣袖的一角扯了扯：“晚晚~”
　　周听晚一副被她烦得没办法的模样，“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我可不保证。”程穗咕哝，“下次再说下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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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周栗这边，从餐厅离开后，他便绞尽脑汁专注哄人。

　　他看着盛开的消息，逐条回复——

　　【没有欲擒故纵。】
　　【不是故意不回复。】
　　【没忘情。】
　　【我不行。】
　　最后这条刚发出去没一秒钟，又被他瘫着脸撤回了。
　　他犹豫着这输入框键入：【我在这方面不行……】
　　歧义更重。
　　又被他逐字删除。

　　他删删减减，纠结着该如何开口。然而，那个总是话很多的人，这次却迟迟没有动静。

　　没有回应的对话框就像一潭停止流动的水。它凝滞在此处，发臭发烂，直到被彻底蒸发干。龟裂的土地像是烙印在心上的伤口，更像是一道道分隔开两人的鸿沟。

　　仅仅是想象便好似抽干了他肺部所有的空气，他指尖生凉，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月亮被乌云遮住，天边不见一颗星，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有晚练的老人路过喊了他一句：“你看你这孩子，瞎逛什么呢，都不知道躲雨。”

　　他像机器人被启动了某个程序，跟着人群快跑了几步，直到有雨水飘进他眼睛里，清冽的触感在眼周缓缓漫开，涣散的神智才一点点回笼。

　　他倏地刹住步子，紧随其后的人猝不及防，险些撞到他身上。那人悻悻侧开身，犹不解气，低声骂了他几句。
　　周栗浑然不觉。

　　避雨的人群逐渐远去，独他一个人停在原地。他抬起手，任雨水一点一点填满他的掌心。此时他满脑子都是不久前那个阴雨绵绵的傍晚，盛开拎着一盒月饼追了他好远，她像一道破空的闪电不由分说的照亮了他的阴雨天。

　　也是从那一刻起，拢在他世界的乌云开始有松动之势，他沐浴到月亮的清辉。

　　他伸出去的手缓慢拢起，汇积在掌心的雨水顺着掌纹成束淌落，他盯着那些如散珠一般滚落的雨滴看，细细的回忆着当晚。

　　那天，她也很委屈。
　　她让他哄哄她。
　　他是怎么哄的……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蘧然凝住。
　　他陡然意识到，那天他可以拿一个简单到像敷衍的冷笑话把她哄好，其实是她在纵容他。

　　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夸奖就是成熟稳重，少年老成。一直以来，他也是这样做事的，他习惯缓，习惯等，习惯三思而后行。这是头一次，心里涨潮般漫上来的冲动倾覆了他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重新回到了御枫庭墅。

　　小区门禁管理严格，若无业主提前报备访客信息，访客无法随意进入。然而，他真正想访问的那人一直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他无奈之下找了季安之。

　　季安之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在跟同学开黑，看到来电人的名字他一个激灵误触闪现把自己送到了对方打野脸上。

　　对方打野秒输出一套连招带走了他的人头，还不忘在公开频道嘲讽：【闪现送人头，礼轻情意重。笑纳了。】

　　礼、你、马…
　　季安之无声爆了句粗，气闷着接听了周栗电话：“喂，周老师。”

　　周栗跟他讲了跟门卫报备的事情。

　　季安之下意识以为他是回来监督自己写作业，当即苦着脸：“您给我布置的作业我明天一定写完，您真不用这个敬业。实在不行，您跟我说我奶奶给了您多少钱让您回来，我出双倍，您走行吗……”

　　周栗气笑了，刚想开口解释，转念又一想，出口道：“我突然想起来，我漏给你布置了一张卷子。”
　　季安之：“……这些话不能微信说？”

　　周栗：“你会看我的微信？”
　　季安之服了，老老实实让门卫放人。

　　周栗真去给季安之加了张卷子，顶着季家爷爷奶奶“小周实在太敬业了”，“安之遇到你是他的福气”…夸赞出来，婉拒了他们要派车送他的提议，冒着细雨，来到了他跟盛开傍晚见面的地方。

　　他不知道盛开外公外婆家具体是哪栋。
　　他也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离开。

　　他试着给盛开拨了一个电话，直到电话自动归于忙音都没被响应。

　　雨水仿佛落进了他的胸腔，心被泡的发胀发沉。他颓然地抱着手机，继续在那个久无回应的对话框里输入：【我错了，能不能理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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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开洗过澡出来，就看到手机上多了一条未接来电。

　　这对某人来说是破天荒的一次，谁见他这么主动过？

　　盛开挑挑眉，点进微信，那棵栗子树的头像边又多了几条消息提示。这人不仅作风老派，哄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匮乏的几句。

　　盛开一边看一边点评：就这还想我理你？

　　她滑动着屏幕继续往下看。

　　就看到这人不仅再次道歉，还将自己觉得做错的地方一一写出，严谨程度宛如一篇作文。
　　盛开目光掠过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奇异地发现，她好像有点被哄好了。

　　她别别扭扭地敲了一个句点回过去。

　　那个没什么含义的句点落在此时的周栗眼里就好像她释放的和好的信号，他及时纠错，不再给她留多想的时间，当即拨了电话过去。

　　这次的电话终于被接听。
　　听着听筒内传来的轻柔的呼吸声，周栗居然觉得有些满足，他没着急说话，近乎贪婪地听着。

　　直到盛开没好气的声音响起：“给我打电话但不说话，钓我啊？”

　　“我哪敢。”他尾音拖得有些长，轻轻柔柔的。
　　盛开瞬间把手机拿远，狐疑地审视着它。她觉得这手机简直有毒，不然她为什么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喷洒出来的清浅的气息。

　　没听到她的回应，周栗在电话里叫了声她的名字。
　　经过这件事，他似乎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熟练道歉，并说：“我以后不会跟她出去吃饭了。”

　　盛开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闻言，狐疑道：“你经历了什么？怎么突然这么上道？”

　　“还谈不上上道吧。”周栗沉吟了瞬，给自己目前的水平下了个准确的定义，“充其量算开窍。”
　　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