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意传--缘起》神安君

29、天师之殿（六） “后来人物

　　“师父，大师兄！”王月玄情急之间，失声喊出。
　　“无妨，”道尘天师似乎早料聊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所来的因缘，竟是一个孩子。
　　“大道通玄，玄亦是法。道法同源，月玄真人，青城山并没有失去什么。”天龙八部，黄叶龙卷飞于青城之上，席慕真耐心地安慰道。

　　“既然这样，道尘爷爷，元一该闯第四关了。”小丫头心里莫名的难过。她已经懂了为什么秦龙煜会在梦境里那样为难她。她决定原谅这个老爷爷，因为他已经很可怜了，而元一是个心软的小丫头。

　　“你想怎么闯？”道尘天师笑问，“我可没有准备什么难关给你。”
　　“啊？”元一瞪大眼睛，这困难它，一下子就降为零了？顿感轻松的元一，觉得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开些许。于是开始歪着脑袋想，若我自己给自己设难关，我会怎么做呢？是像师父一样把自己扔在山顶，还是像母亲一样逼我抄三千遍女诫。
　　嗯，做人好像不应该为难自己，才对吧。

　　于是从不为难自己的小丫头想起了上山前席慕真的话。这架也不用打了，关也不用闯了，小丫头决定讲礼貌了。于是擦擦小脸，整整衣襟，理理发髻，规规矩矩地走到道尘天师面前，脆生生地说：“姑苏周家小女周元一，拜见道尘天师。我师父说，您是他长辈，论资历都可以做他师父了，请道尘天师受小女一拜。”说罢，周元一乖乖地向道尘天师磕了三个响头，诚心诚意，无半点不实。

　　“好。玄门有你，大道之幸。”道尘天师大大方方地受了元一的参拜，笑说这四大天师你都一一拜见过了，这第四关么，也就算闯过。
　　“师父，如此是否太轻易了些？”海玄天师出言质疑。
　　“轻易？哪里轻易了，”道尘天师手指天上八条黄龙，眼朝秦龙煜离去的方向，说：“大道之行，因缘际遇，最是难得。天龙八部，今日见证龙女成佛，玄门出沙弥。何其难得？”
　　“师父...”褚海玄欲言又止。王月玄只好上前解释道：“师兄，不设之关，最是难闯。师父说因缘际遇，最是难得。天下哪有比老天爷更会下棋的？师父说元一姑娘这关过了，那就是过了，你我无需疑虑。”

　　“还是月玄性子沉稳，可堪托付。”道尘天师如是想。他的三个弟子中，暂不说岁数相差甚大，单论性格，大弟子执念深，二弟子脾气直，唯一这三弟子，玲珑剔透，冰雪聪明，是个能一步入仙境的根苗。思及此，道尘天师更不愿多说，只道：“小丫头，你连闯四关，这天师殿的大门彻底向你敞开，一十三层天师殿，任你游览。我给你七十二个时辰，可好？”

　　“七十二个时辰，一十三层任我闯？”元一不可置信地问。
　　“不是闯，是任你游览。小丫头真是顽皮，我天师殿可禁不起你再来一首春神曲。莫怪我提醒你，这殿内机关重重，初建时还有开山祖师的秘法加固，里面龙潭虎穴，你可得小心。”王月玄认真提醒道。
　　“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小丫头眼睛骨溜溜地转，盘算着怎么把这七十二个时辰效益最大化。
　　“你说。”王月玄身为掌教真人，得了师父的准允，只要不是太难的事情，倒乐意帮这个小丫头一把。

　　“我想把这七十二个时辰分开用。元一今年八岁，所见所识甚为有限，天师殿所藏至宝，恐元一有眼无珠，不能尽识。不若把这七十二个时辰分为两半，一半四十八个时辰，元一今日就用来一观。另外二十四个时辰，当作是天师们允元一的一个约定，待我将来长大成人，如有不解之处，再来天师殿求教。”小丫头这话说的漂亮，在情在理，王月玄一时间倒不好反驳，只好看向道尘。

　　道尘天师一摸白须，笑道：“好，我答应你。小丫头我今年一百三十岁，若我不死，你来日可再来看我。若我已去，此约由月玄代为应承。”
　　“好！击掌为誓！”周元一脸上终于绽放笑颜，像秋日雏菊，明媚爽朗。她一蹦三尺高，跳起来与道玄天师击掌立誓。
　　一旁的王月玄见这一老一少相见如故，心说：“青城不幸啊，遇见席慕真，而月玄亦是不幸啊，遇见她周元一。这对师徒，青城山上辈子欠了他们的。”

　　掌教真人还在感叹师门不幸，而十三层的那人竟也找到了那株万年莲蕊。青城至宝得手，席慕真收回神识，飞至院落。眉目祥光涌动，周身仙气袭人，道门仙宗亲至，院落一时间气象又新，宛若瑶池阆苑。“这席慕真长得还真是好看啊。”月玄道长和海玄天师同时感叹，心有灵犀地对望一眼，不再多言。

　　“席真人。”道尘天师先行了礼。闻道有先后，如是而已。怎可让老者先行礼？席慕真扶助道尘，弯腰躬身，亲向老道长行礼，“慕真拜见道尘真人，多年不见，道长安否？”“安，安也。可若论收弟子，倒不如你来的慧眼识珠。”“天缘而已，道长过誉了。”席慕真走过月玄身边，牵起元一的手，师徒二人再对道尘天师行礼。

　　道尘明白，席慕真此人看似桀骜不驯，实则人品高洁，他不愿意解释的事情，你问千万遍也得不出答案，而他愿意尊敬的人，你就算远在天边，他也不会说你一句坏话。实力与品行相应，道门仙宗名副其实。

　　“席真人来我天师殿一游，可看上了什么？”道尘发问。自元一踏入正殿，席慕真就未曾露面，他原想着席慕真躲起来了，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一游苍穹，得宝而归。
　　“确实是看上了一个宝贝。”席慕真笑道，忽而伸出双手，将万年莲蕊置于掌心。幸而他练就霜雪掌，神功护体，莲蕊才不至于在这常温之下腐烂。

　　“这莲蕊乃至阴之物，神力甚伟，就连象法道人当年也无法将它炼化入丹。席真人可是想到了什么办法？”道尘继续问。
　　“办法么，总是人想出来的。且不说炼制何其难，单说这用途，普天之下能受得起万年冰山莲蕊的至阴之力的人恐寥寥无几。”席慕真并不打算告诉道尘这莲蕊他准备如何炼化。

　　“但你这小徒弟偏偏就是那寥寥无几中的一个。”道尘笑道。刚刚对决时，元一的一指尖光剑，灼热光明，非寻常功力可达到，正如她所说，这是至阳之德，光明之力。可惜少女体阴，况且她癸水未来，还不算阴盛，待她再长大些，这肉身恐承不住至阳。

　　“可不是么。这徒弟收的我亏大发了，连年的为她操心。都说尘缘易了，我怎么觉得这尘缘难了的很。”席真人打趣道。一旁的小丫头听了，瞬间小嘴一撇，心说，这师父拜的，我才亏大发了呢。似是看穿小徒的腹诽，席真人垂首看向小徒弟，示意她辛苦啦，一会儿给她买肉吃。小徒弟这才作罢，毕竟红烧肘子的面子比较大。

　　道尘闻言，面色一凛，旁人只道席慕真是在打趣，可他觉得此言另有深意，小心奕奕地问：“席真人已经走到了‘了尘缘’的地步吗？可知还有多少年？”

　　“劳真人挂心。怎么也得等她成才，看她安然无恙，才算了结吧。”席慕真腾出手，摸摸元一的发髻。

　　“诶，世事难料，元一这孩子瞧着是个有福气的。既然月玄输了席真人三局，那这株莲蕊就当赌注，送与席真人。”王月玄见师父和仙宗交谈，气氛中若有若无地飘着悲伤，只好出言安慰两位德高望重的仙人。

　　“那便多谢月玄掌教了。”席慕真对王月玄抱拳示意后把莲蕊收入袖口，又说：“既然小丫头闯关成功，道尘天师也允了她七十二个时辰一游十三层天师殿，那不如就让这孩子先休整片刻，再入天师殿吧。”

　　“也可。”王月玄点头，唤小弟子道：“卿尘，带这个小妹妹去你房里休息。给她打一桶热水，再备一套道服，哦，对了，还要再来一份食物。让她好好休息。待她睡醒，你再带着她入殿。四十八个时辰后，你再接周姑娘出来。”

　　“是。”小弟子应声，拉着八岁的小丫头要走。元一矗立在院中，似不愿离去。她刚刚走出绝境，眼下只想师父抱着，虽然王月玄很贴心地让她吃饭洗澡睡觉，可她还是觉得在师父身边安心些。

　　席慕真心知小徒弟的不安，略略心疼。刚刚神魔一指，他的神识其实一直在关注着小徒弟，好几次都想进入梦中梦，把小徒儿救出来。可是一想到自己年轻时是如何在绝境中成长起来的，便忍住，狠了狠心，让小徒弟靠自己活着走出来。幸而元一没事，这是席慕真出一十三层时最真实的庆幸。

　　“没事，师父在的。你跟这个小哥哥先去吃点饭，洗个热水澡。一会儿师父来看你，别怕。”席慕真温柔地拍拍小徒弟。得到师父的承诺，元一这才点点头，跟着卿尘小道长去房中休息。

　　目送小徒弟离开，席慕真这才转头看向王月玄，诚恳地说：“适才你希望我留下御风一术。此术法非通天道之人不能使。论起来，玄门真实记载过的也只有一千七百年前的彭祖了。慕真有幸，多年前于麻姑山得虚寂冲应真人神卷，习得御风、谶言二术。今日，我便将这御风一术留予青城。”

　　说罢，席慕真拂尘一挥，瞬间天地皆暗，日月无光。而后，席慕真以手作画，以天地为棋盘，列出漫天星斗，大声道：“诸位，记好了！”道门仙宗御风而起，直飞青城八千丈，以手中拂尘为笔，诸天星斗为墨，玄色苍天为纸，写道：“上哉，御风，道一而同十，风自八方来也，吾与同之。体相轻乎，无思忧也。无思忧也，神驰电掣。无思忧焉，诸天可往.....”

　　一百零八字，除去席慕真的画，御风术之真言共一百零八字。王月玄抬头望着天，道门仙宗宛如仙人临世。而若非仙人临世，何来一字一星斗，又见沧海桑田，麻姑献寿桃。神女之舞，果然气韵非凡，即便是八千丈的上空，仙气之凛然，依然直冲众人胸口。

　　“都记住了吗？”道尘天师向可堪托付的小弟子询问。
　　“都记住了”小弟子回。
　　“身形步法、真言秘术，都记住了？”道尘还是不放心。
　　“都记住了。可是师父，我不能领悟。”王月玄叹息，他必须实话实说，不能给师父任何虚妄幻想。御风一术，确实是仙人之术，席慕真已通道玄，这术法他使得，或许将来周元一也使得。可是眼下，青城山无人使得。莫说青城山，即便是整个江湖，百年之内，都未必有人使得。

　　“没关系，我也没弄明白。”道尘安慰弟子，“仙人之术，岂是我等凡夫可窥望的？若是道山师兄在，或许还能有两三分机会。”
　　“是弟子无能。”王月玄垂眉叹气。都说青城山玄门气运第一，可要习得御风之术，单靠气运是不够的。
　　“不要叹气。这没什么。把文字与图画记录下来，将机会留给后来人吧。”道尘拍拍月玄的肩膀，这个小弟子他一向很满意，纵然不会仙术，他相信月玄也有一登仙境的机会。

　　“既然掌教真人将身形步法与真言秘术都记下了，那贫道今日也算成人之全。只是还差一股灵气，今日一并赠与青城。”席慕真手持拂尘，飞身下来。

　　庭院里道尘师徒三人面面相觑，直到眼神交流了数回，王月玄才开口：“承蒙仙宗恩德。青城山必定将此术法好好保存，以供后世瞻仰。”

　　“哎，供起来有什么意思。应该敞开了大门，让有机会一登仙境的徒儿们去参悟。只是这术法若无灵气，极难参透。虽说青城山气运第一，可这灵气么，呵呵。”席慕真不再言语。道尘心领神会，便道：“不知席真人要如何赐这一缕灵气？”

　　“简单。我见苍穹顶中藏着一枚玉卵，灵气逼人，尚无人可驯化。今日我便将自身的灵气注入玉卵中，来日谁能将此玉卵驯为己有，便能兼得我的灵气和玉卵本身的灵气，以助他通达天道，习得御风术。”说罢，席慕真拂尘一挥，将一股灵气注入苍穹顶，瞬间日月放光，天地皆亮，而繁星隐退，似乎漫天的星光都汇聚在这苍穹之顶。

　　“如此，多谢席真人。”道尘师徒三人礼拜道。
　　“无妨。我年少轻狂，得罪贵派不少。如今贵派不计前嫌，将万年莲蕊赠与我师徒，我便成人之全，如此恩怨皆清。愿青城山早出一个登仙境的真神仙。”御风术何等珍贵，席慕真慷慨赠之。这里面既有他的歉意，也有他的谢意。

　　“此事既了，在下便去看看我那小徒儿。道尘天师，掌教真人，执法天师，席慕真告退。”说罢，席真人道袍一挥，迈出院落。“还有一个小祖宗要哄啊。”道门仙宗如是想。王月玄见席慕真飞出青城，直往山脚的酒店奔去，心道：“肘子拌饭，哼，看来周元一那小丫头是心想事成了。”掌教真人微微一笑，转身回到听雨阁，细心地将御风仙术一一记录。

　　“后来人物，如君瑰伟能几？”道尘天师一声轻叹。今日与席慕真相会，算来已有四十年未见，故人道法远胜当年，神采依旧，且看这一登天师殿的少年，将来能有何成就，方不负这份慈心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