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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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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穗对东北的第一印象，是笨重喘息的绿皮火车，是车窗上肆意生长的、繁复而脆弱的冰花
车厢里，穿着厚棉袄的妇女们高声唠着家常，瓜子皮清脆落地，混合着泡面与烟尘的气味
塞外荒原的风掠过，偶尔有一抹惨淡的骄阳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玻璃上的霜纹，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投下几块模糊晃动的光斑，并不温暖，反而衬得四下更为清冷
他缩在靠窗的角落，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无边无际的白，心想，这就是他们要逃去的地方了。
几个钟头前，那个昏暗逼仄的临时租屋里，争执几乎掀翻了低矮的天花板。
“我说了，我哪也不去！你要走你自己走！” 隋穗的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恐惧的嘶哑。他背抵着冰冷斑驳的墙壁，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堡垒。
“穗穗！” 隋母猛地转过身，手里一件正在折叠的旧毛衣滑落在地
她失去了所有平日的温和隐忍，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布满了红丝，那不是哭过的痕迹，而是长时间高度紧张和缺乏睡眠的烙印
“我们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但绝对不是在这里耗死！我刚刚……”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惊弓之鸟，却又因为激动而颤抖，“我好像看见他了，在街对面的杂货店门口……他不会放过我们的，你知不知道？”
又是这样
隋穗感到一阵熟悉的、几乎要令人呕吐的无力感席卷上来
“妈，你看谁都像他！我们已经换过三个地方了，从南到北，还不够远吗？
除了逃，我们还能怎么办？穗穗，你告诉妈妈还能怎么办？报警？还是回去跟他拼命？”
少年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虚张声势的勇气，“我不想再跑了！
我受够了这种天天提心吊胆、一个影子就能吓得我们屁滚尿流的日子！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闭嘴！” 母亲厉声打断他，那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也让隋穗浑身一僵
她瘦削的肩膀剧烈起伏着，环顾四周——这间临时落脚不到两个月的屋子，因为匆忙收拾而一片狼藉
行李箱敞开，衣物胡乱堆叠，和刚才慌忙中掉在地上的白菜土豆滚在一起，被踩踏出汁液，沾染了布料的纤维，一片狼藉，恰如他们支离破碎的生活。
母亲没有哭。她只是猛地用双手捂住脸，用力上下搓动着，仿佛想擦去疲惫、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助
然后，她放下手，脸上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决绝，那决绝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我们没得选，穗穗”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个什么东西，报警？证据呢？就算关几天，出来呢？回去拼命？你才多大？我只有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屋子里凝成白雾，“去东北。我打听过了，那边地方大，人杂，冷得邪乎，去的人少。我们往偏僻里走，找个能落脚的小地方。”
“东北……” 隋穗喃喃重复，想象着电视里见过的、那种冰天雪地、呵气成冰的景象，那似乎比任何遥远的地理名词都要寒冷和陌生。
“对，东北。” 母亲蹲下身，开始机械地、迅速地把散落的衣物塞进行李箱，仿佛多用一秒力气说话都是浪费
“冷点怕什么？冷地方，人才愿意抱团，才……才不容易被找到。”
她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恳求，有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深藏其后的、一丝渺茫的期盼
“穗穗，就当妈求你。最后一次，好不好？”
隋穗看着母亲卑微而急切的眼神，看着地上那片狼藉，所有激烈的反抗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他脊背发弯的认命
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他转过身，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几本书和衣物。
不是被说服，而是他忽然看清了，在这世上，他们母子的选项，从来都少得可怜
逃离，是母亲所能想到的、保护他们之间这可怜安宁的唯一方式。
当绿皮火车嘶鸣着启动，缓缓驶离站台时，隋穗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座逐渐缩小的、灰蒙蒙的城市
没有不舍，只有麻木
他不知道东北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更冷的冬天？更陌生的口音？还是又一次不知终点的临时停靠？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巨响，像是为他们这场持续多年的逃亡敲打着单调的节拍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透过冰花融开的一小点清晰，看着外面荒芜的、被积雪覆盖的田野
东北，会是终点吗？还是另一段颠沛流离的开始？他不知道
车厢内的嘈杂、浑浊的热气、还有窗外无止境的寒白，交织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迷茫，将他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