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若东风

3、约定 有些人就算

　　四年级的风掠过操场时，林浅浅已经习惯了隔着三排课桌看曹子昂的背影。

　　班主任说按成绩排座位的规矩要保持到小学毕业，于是那个“考到第一排去”的念头，成了林浅浅铅笔盒里藏得最久的秘密。她开始认真听每一堂课，把曹子昂给的错题集翻得纸页发脆，连苏晓冉都打趣她：“浅浅，你现在做题的样子，跟曹子昂简直一模一样。”

　　可座位表像块钉死的木板，曹子昂永远在第一排正中间，而林浅浅的名字始终停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偶尔调座位，也只是左右移动，那三排课桌的距离，像道无形的线，始终横在两人之间。

　　她还是会找曹子昂问数学题，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趴在一张课桌上。有时是课间追着他跑到办公室门口，有时是放学堵在教学楼的拐角，曹子昂永远耐心，会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草稿纸，一笔一划地给她讲题。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和三年级那个午后一模一样。

　　“你怎么总问我？苏晓冉数学也很好啊。”有次讲完题，曹子昂突然抬头问。

　　林浅浅捏着铅笔的手顿了顿，胡乱找了个借口：“你的字好看，步骤清楚。”

　　他听完笑了，耳尖红了红，没再追问。

　　五年级的圣诞节，班里流行互送贺卡。林浅浅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张印着梧桐叶的卡片，在上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写着“要继续加油呀”——和当初他给她的错题集上写的一模一样。她不敢亲自送，趁着午休把卡片塞进了曹子昂的书包。

　　第二天，她的铅笔盒里多了块草莓味的橡皮，是那种按压式的，当时很流行，包装纸上画着个小小的笑脸。

　　日子像操场边的梧桐树，悄无声息地长高了许多。林浅浅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五，数学再也没下过90分，班主任总在家长会上夸她“脱胎换骨”，只有林浅浅自己知道，她只是想离那个始终站在第一排的少年近一点，再近一点。

　　六年级的风带着点不一样的味道。

　　开春后，班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课间不再有人追跑打闹，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哪所初中的校服好看，男生们则在角落里争论着“重点班”和“实验班”的区别。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减少数字，像在敲着无声的警钟。

　　“听说了吗？曹子昂要去考市一中的初中部。”
　　“市一中啊？那可是全省最好的，听说光报名费就要上千呢。”
　　“他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吧。”

　　议论声飘进林浅浅耳朵里时，她正在演算一道复杂的应用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一小团黑渍。市一中，那个只在家长口中听过的名字，像座遥远的山，她连仰望都觉得费劲。

　　苏晓冉凑过来，小声说：“浅浅，你想考哪所？我妈说就去家附近的三中，离得近。”
　　林浅浅望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绿了，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我也去三中吧。”她听见自己说。

　　曹子昂去参加市一中校招那天，全班都在给他加油。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回头看了眼林浅浅的位置，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像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考试结果出来那天，班里静悄悄的。有人说曹子昂考得很好，有人说他差了点意思。直到放学时，林浅浅才在走廊里撞见他。
　　“怎么样？”她攥着书包带，手心全是汗。
　　曹子昂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淡淡的：“差一分。”
　　“啊？”林浅浅愣住了。
　　“没事，”他抬头看她，眼里没什么波澜，“本来也只是试试。”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个与梦想失之交臂的人不是自己。林浅浅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个卑劣的念头——他不去市一中，是不是就可以……和她去同一所初中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摁了下去。她明明应该替他难过的，可心脏却在偷偷雀跃，像偷吃到糖的小孩。那天晚上，林浅浅第一次没做数学题，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心里又酸又涩。

　　小学毕业考试的成绩公布时，阳光正好。林浅浅看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中”，而曹子昂的名字就排在她前面三个位置，同样印着“三中”。苏晓冉在旁边跳起来：“太好了浅浅，我们还能做同学！”
　　林浅浅笑着点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曹子昂站在红榜前，手里捏着张市一中的招生简章，指尖微微泛白。

　　毕业聚会定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五十多个同学挤在两间包厢里，汽水罐堆得像小山。王浩喝了点啤酒，红着脸过来跟林浅浅道歉：“以前……对不起啊。”
　　林浅浅愣了愣，笑着递给他颗糖：“早忘了。”
　　原来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曾经觉得天大的委屈，在时间里都会慢慢变淡。

　　曹子昂被男生们围着灌饮料，脸上沾着点可乐渍，像个普通的少年，不再是那个永远镇定的班长。林浅浅看着他笑着推开递过来的杯子，看着他被起哄着唱跑调的歌，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变得软软的。

　　“曹子昂，”她端着果汁走过去，“听说三中的重点班很难进啊。”
　　他擦了擦嘴角，眼睛亮晶晶的：“你肯定能进。”
　　“那你呢？”
　　“尽力呗。”他笑了笑，“反正……大不了就差一分啊。”
　　“别这样说，你都进不了重点班，天理难容。”林浅浅别过脸，耳根却红了。
　　周围传来哄笑声，有人喊“班长脸红啦”，有人喊“浅浅害羞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为这场青春的约定伴奏。

　　聚会散场时，天已经黑了。同学们勾着肩搭着背往家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林浅浅和曹子昂走在最后，谁都没说话，却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初中要好好学，”快到路口时，一个同学突然扭头对大家说，“三中也有重点班，我们争取……”
　　“争取什么？”林浅浅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争取……我们都还在一起啊，三中重点班要被我们班包圆。”
　　林浅浅的心跳漏了一拍，却故意扬起下巴：“那得看我们愿不愿意。”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们一起加油。”

　　路口的风带着夏末的热意，吹起林浅浅的马尾辫。她看着曹子昂转身走进巷子，背影被路灯拉得笔直，突然想起三年级那个下雨的午后，他冲进雨里的样子。
　　原来有些人，就算隔着三排课桌，隔着漫长的时光，也总能在某个路口，与你重新遇见。

　　林浅浅握紧口袋里的草莓橡皮，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知道，初中的校门就在不远处，那里会有新的教室，新的同学，新的挑战。但只要一想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会和她走进同一扇校门，她就觉得，未来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们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