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豌豆公主 “又在哭什 ...
-
姜檀音和姜序言一起回到老宅。
雪花如天气预报所说的那样开始转大,从阴沉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哥……”
姜檀音两个月没回来,恍恍惚惚地下了车,看着花园里的一草一木被铺上一层明亮冰冷的雪色,一时之间竟感觉有些陌生,使她本能地有些胆怯,退缩。
“没事。”
姜序言当然知道姜檀音那点胆量几斤几两,把车钥匙交给管家去泊停时,侧头朝她看过来,宽慰道:“沈阿姨昨天就开始劝了,姜梦川下午也回来了,待会你让他说你几句就好了。”
姜序言口中的沈姨,就是姜檀音的母亲,沈素兰。
姜怀信第一任妻子当年因病去世,留下彼时六岁的姜序言和两岁的姜梦川。
丧妻之痛让姜怀信消沉了三年,直到遇到沈素兰,才终于续弦,两人结婚第二年,姜檀音出生。
“可算回来了,外面雪那么大,我刚煮好姜茶,待会你们一人喝一杯,去去寒。”
直到进入暖意融融的玄关,看见沈素兰就像是之前她每一次回家那样笑着出来迎接她和姜序言,姜檀音才终于找回了一些实感。
“姐姐已经回来了吗?”
“梦梦前脚刚到,正跟你爸在书房呢。”
姜梦川昨天还在外地,接到她的电话临时订了机票赶回来,下午刚落地,傍晚就已经在老宅子里给老姜泡起了茶。
圈子里不止一次调侃过,说是姜家这三兄妹之间,一点看不出同父异母,感情比真正的兄弟姐妹还好,哪怕姜檀音把天不小心折腾下来了,也有她哥她姐扛着。
当然,后半句也是公认的玩笑话。
谁都不觉得姜檀音能折腾起什么水花,毕竟当年沈素兰刚嫁进姜家的时候,就已经跟护犊心切的姜老太爷签订过协议,放弃了自己与未来孩子的部分继承权。
这意味着,姜檀音可以继承钱、房子、信托基金,但集团、股份都与她毫无关系。
所以姜怀信才想让她和秦行知结婚。
除去两家早有联姻的意思之外,姜檀音在这偌大的豪门圈层之中,也确实欠缺一个强有力的庇护。
“什么做思想工作,我又不是什么老古董,还需要做思想工作?”
这头,沈素兰话音未落,楼梯上就传来了姜檀音最熟悉的声音。
她回头,就看姜怀信从书房走出来,身后还跟着朝她挤眉弄眼的姜梦川。
“爸……”
姜檀音看见她爸,顿时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当然知道自己从订婚宴上逃跑,在这个消息像风一样的圈子里,传播的速度有多么快。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而姜怀信一生体面。
他是个最注重面子的父亲。
体面到姜檀音小时候比起不能挑食,要营养均衡,更早接触的是餐桌礼仪。
穿着礼服裙的时候要怎么打招呼,裙摆拉多高,左脚还是右脚在前,事无巨细。
“好了,一家人不用说这些话。”
而当她逃婚后,这件事虽然当时就在会场被压住,只宣称是她身体不适所以推迟,却还是难免走漏些许风声。
毕竟涉及到两个集团之间的强强联合,与股价呈高度关联,前阵子社交平台上很多关于她和秦行知的订婚推迟的猜测,其中不乏一些手持股票的股民疯狂地发泄情绪,那些用词让姜檀音很难想象她爸看见会有多难过。
“就是啊,音音能回来就好。”沈素兰在旁边看着姜檀音脑袋都快低到地上去了,有些好笑地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宽慰般地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剩下的事,爸爸妈妈都会陪你一起的。”
姜檀音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无地自容。
-
入夜,姜檀音在浴室里泡完澡出来,终于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大床里。
出生就在这样富埒陶白的家庭中,小时候读豌豆公主,姜檀音一直以为那不是童话,而是纪实文学。
所以当姜檀音第一次躺在出租屋廉价又硬薄的木板床上时,即便周遂已经在底下垫上了不知多少层多少东西,她仍觉得触感好像直接躺在户外的地面上。
那时姜檀音还以为自己至少需要一个月去习惯新环境,但实际上,仅仅一周后她就在家务与片场两头转的疲惫中,再也顾不上这些,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迅速入睡。
这么看来,她的适应能力还真强。
只是,又有什么用呢。
姜檀音正躺在床上有些恍惚,就听敲门声传来。
“睡了吗,音音?”
是姜梦川的声音。
姜檀音整个人精神一振,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没呢!”
姜檀音和姜序言关系好归好,但兄妹和姐妹,始终还是不同的。
她从小就怕生,也不太擅长社交,所以和姜梦川除了是姐妹之外,也是最好的朋友和闺蜜。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姜梦川也已经换上了居家服,端着两杯热羊奶走进来,“喏,沈姨热的,说你现在看到他们俩肯定羞愧难当,所以让我送过来。”
妈妈还是太了解她了。
姜檀音完全被说中,抿了抿嘴,接过羊奶,跟姜梦川两人在床边坐下,就听姜梦川直截了当地问:“你真想好要去道歉了?”
毕竟姜秦两家关系一直挺好,姜怀信以前又喜欢带着姜檀音出去炫耀自己老来得女,理论上她和秦行知的关系应该很近。
可实际上,姜檀音每次都不用等到见面,光是听到秦行知会来,就已经悄悄把嘴抿起来了。
这就是她觉得不自在时惯常的小动作。
“毕竟逃婚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姜檀音一听到秦行知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冷峻的脸,就已经开始有点紧张了,“而且我也不想因为我,影响两家人之间的关系。”
“那倒是,最近这两个月我偶尔碰到秦行知他哥,我都觉得矮了别人一头。”姜梦川撇撇嘴,又突然笑了:“不过你去道了歉,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这台阶他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
姜檀音被姜梦川逗笑:“会不会有点太强硬了?”
“我这不是怕有的人又自己悄悄躲起来内耗吗。”
姜梦川也乐不可支:“但实际上,多大点事儿啊,你是不知道,那天你走了之后,秦行知一点不带在乎的。”
毕竟两家人关系确实好,圈子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秦行知和姜檀音不对盘,即便是最善于察言观色的姜梦川,也在这件事上后知后觉了很多年。
秦行知跟她同岁,两人高中时是同学,之前有一次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姜梦川和秦行知各自代表学校参赛,结束后聚餐时,有人问秦行知喜欢什么类型,看秦行知懒得理,还不死心,又追问秦行知不喜欢什么类型。
姜梦川至今都还记得那时秦行知的表情。
他手上拿着个最便宜的直筒玻璃杯,指关节清晰,微微凸起,将剩下的半杯可乐衬出了红酒的质感,眉眼间还是那副疏远的,骄矜的神情。
“不喜欢胆小爱哭又唯唯诺诺的。”
当时去竞赛的还有三两个发小,姜梦川跟这几个人对了个眼神,都还在盘算,这说的是谁,周围没这号人。
直到后来姜檀音逃婚那天,所有人都在找她,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姜怀信都乱了方寸,温蔚生怕姜檀音出什么事,不停地联系人去找,唯独秦行知,只是神色沉郁地说了句:“让她去。”
果断到近乎冷酷无情。
姜梦川这才回过神来,当年那句胆小爱哭唯唯诺诺,指的是谁。
“……哦。”
姜檀音大概能想象到秦行知那一刻的表情,应该就和他平时看见她的时候一样,虽看不出什么明确的喜恶,却能直观地感受到那种清晰的冷淡。
他们可以说是完全截然相反的人。
他雷厉风行,而她温吞,又拖泥带水。
秦行知一直很不喜欢她。
这些姜檀音都知道。
“要我说,你俩这婚约也是绝了。”
思及此,姜梦川又看姜檀音双手捧着羊奶杯沉默,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我时不时就在想,还好你跑了,要不然你要真的和秦行知结婚了,就秦行知那种暴君,你俩这婚后得是什么样,美女与野兽?”
“……”
姜檀音本来在喝羊奶,又被姜梦川逗得侧过头去,瘦薄的肩膀不住地抖。
姜梦川直到看见姜檀音还能这样一而再的笑出声来,才算是松了口气,把杯子里的羊奶一饮而尽,抬手揽住她的肩头。
“总之,按照秦行知那种性格,现在你们的婚约肯定是黄了,那就让我们恭喜我们的音音小公主,重新拥有自由,今晚睡个好觉!”
姐妹俩抱了一下,姜梦川便拎着两个空杯子,放回托盘上,站起身来。
姜檀音依依不舍地送她到房间门口,“谢谢你,姐……”
本来她确实在因为要去见秦叔叔和温姨,而感到惴惴不安。
但现在被姜梦川一说,道歉这件事就好像变成了恢复自由的仪式。
所有的尴尬与沉闷,都只是天亮之前的至暗时刻。
是伤口痊愈之前一瞬之间的刺痛。
只是在正式去秦家登门道歉之前,姜檀音觉得她或许应该先去见秦行知一面。
-
大概是因为决定要去见秦行知,即便已经在睡前得到了姜梦川的宽慰,姜檀音这一觉睡得还是很不好。
她做了很多梦,梦到和周遂刚认识的时候,她那时候才刚刚进入大学,而周遂是比她大一届的学长。
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专业老师手下,一开始姜檀音总觉得周遂看起来不太好说话,有事情也不是很敢去麻烦他。
后来姜檀音想去找剧组的兼职提前见习一下,同学让她去找周遂,说周遂从大一上学期就开始跑组,经验丰富,姜檀音这才知道她这位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学长,实际上是个戏痴,看起来冷淡也只是因为对除了演戏之外的事情一律不感兴趣。
那时的周遂比现在还要拼,吃住都在片场,姜檀音第一次跟着他跑组,见得最多的就是他连轴转地拍戏,酒店都来不及回,只能插空随便找个杂物堆靠着闭眼打个盹。
也是那时候,姜檀音才知道,无论性格多孤僻,多有疏离感的人,睡脸原来都是那么单纯无害的,就好像永远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那个时候是,前天在酒店被拍的时候也是。
人生若只如初见。
姜檀音直到现在才终于深切地了解到这句话的含义。
午后,姜檀音拎着自己道歉的礼物,来到了泰和资本本部。
泰和资本是秦家QS集团的风投板块。五年前秦行知空降,一步步把它从集团财报里不起眼的一行,变成了如今伫立在CBD的摩天大楼。
只是对于姜檀音来说,这些东西她不了解,也没兴趣。
她只知道秦行知在这里工作。
她在道歉之前先到秦行知这里来,只是单纯觉得虽然从客观上来讲,婚约是两家人的事情,但在订婚仪式上逃跑,最直观受到伤害的,就是秦行知。
所以在离开家的两个月时间里,姜檀音一直都觉得自己欠秦行知一声对不起。
“姜小姐,秦总正在开会,麻烦您在这里稍等一会。”
两人订婚的事情,泰和内部自然也是知道的。
姜檀音来之前就已经预想过可能存在的尴尬,即便真的抵达时,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意外,秦行知的助理只是一如从前,体面又妥帖地接待了她,姜檀音却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好……麻烦你了。”
虽然从小就被姜怀信带在身边,可实际上姜檀音从小就觉得跟人打交道很难。
从幼儿园的时候就因为交不到朋友而萌生出不想上学的念头,小学的时候又因为唯一的朋友转学,在家里哭了三天。
她似乎基因里就被标注不善于去发展和维系人际关系,在感觉到尴尬的时候,就只能自己僵硬着,蜷缩着,与想要逃避的念头去拉扯,争斗。
就像现在。
姜檀音看着面前茶几上的热果茶,即便秦行知的助理已经离开,她却还在咀嚼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
然后将此时此刻的自己,束缚在原地。
秦行知还没来,而她已经开始害怕对视的那一瞬间。
害怕看见秦行知的横眉冷对。
即便他看见她的表情一贯如此。
姜檀音突然有些后悔。
她在想自己的一厢情愿到底有没有必要,秦行知或许也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听她说抱歉这种废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姜檀音的焦虑也开始逐渐发酵起来。
恰逢此刻手机震了一下,她迫切地想要转移注意力,低头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阿遂:音音,你怎么了,为什么拉黑我微信,电话也打不通
阿遂:你在哪里,给我回个消息好吗?
昨天姜檀音收到那封匿名邮件之后,其实第一反应就是联系周遂。
无论那些照片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她都想让周遂亲口告诉她。
但周遂的电话被接通,电话那头只传来了那个有点熟悉的女声:
“Sorry哦音音姐姐,周遂哥哥睡着了,你要我叫醒他来接电话吗?”
轻佻的,活泼的。
十足挑衅的。
可在那一瞬间,姜檀音却冷静得出奇。
她甚至还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打扰了”,才挂断电话。
然后她打电话给了姜梦川,说想回家了,姜梦川人在外地,安排助理把她接到前天过夜的那套公寓里,之后就是昨天傍晚姜序言来接她。
她没有被责怪,没有被训斥。
父母也好,哥姐也好,大家都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她。
一切错误都好像被修正,回到了正轨。
直到此刻,姜檀音想起她还没有把周遂的工作电话拉黑。
阿遂:我很担心你,给我个消息好吗,音音
周遂的消息还在接二连三地进来。
姜檀音有些木讷地看着推送不断浮现,就好像是大扫除过后的卫生死角。
担心吗。
她有的时候也确实痛恨自己的软弱,痛恨自己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竟然会是——也许走之前打个招呼会更好。
阿遂:求你了
阿遂:音音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周遂能表现出这样自然而又轻松的关切,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粉饰太平。
就那么笃定她什么都不会知道吗。
就那么相信那个他口中的“小孩”,会甘心和他一起作为保守秘密的同谋。
姜檀音抿着嘴,在想她是不是应该干脆直白一点,把窗户纸捅破,鲜血淋漓地说出分手。
可当她顺着推送的路径,点进短信回复界面的时候,指尖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她从小就是个有点笨拙,又有些迟钝的小孩,什么都比别人晚一步。
姜梦川初中的时候就已经荣获全国中学生辩论比赛冠军,而她一事无成跌跌撞撞地长大,直到大学才情窦初开。
是因为她笨吗,所以才什么都做不好。
哪怕已经竭尽全力地付出,最后还是只能换来这样苦涩辛辣的结局。
姜檀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当下正在撕裂自己的,到底是挫败,还是不甘。
脑海中思绪万千,姜檀音眼前不知不觉开始模糊。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深吸口气锁了屏,想要趁秦行知还没来,先收拾一下脸上的狼狈。
而就在翻找出纸巾,侧过头去的一瞬间。
姜檀音对上了那双无喜无悲的眉眼。
读不出情绪的眉眼。
这大概就是姜檀音从小到大一直都害怕秦行知的原因,因为她永远不知道秦行知到底在想什么。
就像是深空恐惧症的人永远无法直视那片无垠的沉邃。
“行知……哥。”
而现在那片沉遂就注视着她。
专注地,平静地。
目不转睛地。
“又在哭什么?”
挺括而又肃杀的黑色西装在他身上,其实大多数时候并不能让人联想到斯文与绅士。
而是一种似有若无的束缚感。
就像是黑色杜宾犬脸上的嘴套,所有的理性与克制,都与收放自如的攻击性并存。
与那片深空一起,好像随时随地能将她吞没。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