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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恰似黄梁还道真 初来乍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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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起的风,因傍晚的一场大雨终于透出些微的凉意。这让燥热烦闷的北京城,得以轻松喘了口气。好叫或操劳或闲适的人们,在酷暑中可以寻觅一丝惬意的清爽。天际未散的乌云,被落霞镶嵌着夺目的金丝边,空气里淡淡飘散着榆钱的味道。繁茂的柳枝间,原先撕声叫嚣的蜘了已失去一时的威风,间或几声余鸣若败将残兵,慢慢追赶宁静的仲夏夜。
入夜的宅院,人声悄然众物静谧。回廊走道,曲径通幽。纵然屋里能点的灯都已亮着了,还是教人觉得昏暗压抑。灯影被长长的拖在地上,映在墙上,总有说不出的诡秘。
蓉长嘱咐着小丫头贵生,“先把花露油和鸡卵放在小方杌上的折腰碗里头,小心着别失了手。一会齐嫲嫲捧了沐盆来你再和她去要热水。”说着听到开箱笼的声音。“姐姐做什么呢?”是蓉安,轻快的声音里难掩得意。
“这老半天见不着你的人影,又哪里去闲逛着了。”
“才不是格格叫我去东院送果子给小少爷么。赶巧儿老太爷传话给夫人让打汗巾、扇坠络子各两样。可不就耽搁了一阵,现今儿我可算学全了。”
“怪不得呢,竟是跑去东院和寿康那丫头闹腾。格格还在问呢,仔细——”
“格格才不会为这个说我的。”蓉安细声夺道。
“看给你轻狂的。整日里尽是淘气,我自告诉陶嬷嬷去。”
“好姐姐,饶了我吧。格格的香囊可不是还要打上个络子才使得么。”蓉长没的话,嗤地一笑,说:“这就上脸了不成,进了这屋就数你最能。”正言语,齐嫲嫲带着婆子捧了沐盆已在门口候着。
众人安置完迄,有人进到里间来,轻声道:“格格,已传了官房【(1)注】。”
我静静坐在窗边的托泥圈椅里,听她们清脆柔和的说话,竟恍惚了。这是哪里?我,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紧紧闭上双眼,还是连闭眼都不需要,便已入梦?轻纱软罗香烟袅袅的暖阁,人影曼妙娇音悄语的婢女,古拙高厚的榉木大头柜,雕刻精美的梨木拔步床,这些映入眼帘的,分明都不是我熟悉的东东嗄。
窗下的云牙翘头案上,放着一盏三叉杏花杯的烛台,每只杯里都燃着红烛。伸手轻触滴落的烛泪,嘶——,烫手。
“格格,格格。”
“蓉——长?”我试问。
“怎么了,格格,我是蓉安阿。格格。”语音里已是不安。
“你来。”招唤她过来。15,6岁的窈窕少女快步上前,半蹲在我身旁,抬头看我。只见她剪着齐额刘海,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拖在胸前。右鬓角戴一朵黄色的绒花,衬得白嫩的脸颊愈发娇艳。灵动活泼的双眼里,此时流露些担忧。颦眉轻锁,满含关切。
这女孩儿,唤我“格格”。
轻抚着她温热的脸庞,用手指描摹她脸部柔和的曲线。如果是梦,岂能这般真切?
“格格,来。”她缓缓起身,托着我的手臂带我站立。举目看到蓉长半倚在紫檀木隔断边,手拭眼角,却笑道,“格格也不说说,尽护由着她的性子。蓉安小丫头着实该打,水都摆半天儿了,还不见她伺候主子出来。”
格格?主子?伺候?
一股烦躁冲脑而上,仿佛压抑郁闷很久着实难以抵当。蓦地挥手,便似能逃离心魔幻生的杂念。不曾想带得身边人一个趔趄。
“了不得了,格格的病又发了。”“来人——,快来人啊 。陶嬷嬷,贵生,福生”“快去回老太爷和夫人”喊声不绝于耳。只想避开眼前愈见慌乱的景象,下意识地夺步就走,却毫无头绪。猛冲两步奔出暖阁,一头栽进罗汉床里。半抬起身子双手捏拳就像做贯了一样,连捶塌几“砰砰”作响。嘴里念叨,“醒过来,快点醒来呀。”
“唐采,我的儿”一众人簇拥着位旗装妇人进来,还没走到身前,已向我展开双臂。怎么这幻境越来越迷离了。
“你,你是谁?”我好似见过她,又似没有。脑里越发含糊不堪。
“我是额娘啊,采儿。”夫人身上一袭黑领金色团花的褐色长袍,象在梦中曾摇曳过。
“额娘?你是额娘?”喃喃地扶住伸出的双臂,偎进温暖的怀抱中。她身上白兰花的清香,渐渐安抚我躁乱的心神。“额娘。”
“我儿这是怎么了?”语声轻柔,又象询问又象抚慰,手掌摩梭着我的后背。
“怎么又闹将起来,刚刚谁在跟前服侍。”随后跟进屋的是身材魁梧,话音铿锵精神矍铄的老者。
“玛法。”不由叫出口来。这一声恁是喜了众人呆了一个,都说缓过来了。跪在地上的蓉长,蓉安更是喜不自禁,掩面而泣。
我才脱口而出的一声,解了眼前这些人的心怀,却让自己倒糊涂起来。玛法是他的名字还是什么?我怎知道要称呼他玛法?想着想着头昏欲裂身子发沉,竟还有心思打算,若是我揪他的胡子这些人会如何。
老天爷也似乎为了要渲染一下兵荒马乱的气氛,一道闪电适时照亮窗棂。紧跟着炸雷噼里啪啦一翻轰鸣,唬得众人为之心颤。
那撕裂天空的白光自记忆深处如钩划出。说不清缘由,推开环抱着我的胸怀,径直奔向似乎能指引我的光源,不顾身后叠声呼喊。许是我行动太过突然,跑至天井方被仆妇撤住臂膀。只这一顿,我便失了方向,竟忘了为何这般舍命狂奔。
“唐采,唐采阿。”
“采儿,你醒醒啊。采儿——”妇人扶门而立,声戚音怯。
“玛法,额娘”我奇诡而笑,“快出来看上帝。”轰然倒地。
【注】官房:古代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