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醒漫谈》冥府幻影

1、糖

　　"你爷爷奶奶呢？"姜娇娇藏在留下的灌木从里，压着声音问我。
　　我踮起脚尖，手撑着书桌，努力让视线越过窗户确认绿外中是她的脸。"出去了。"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圆巧克力一样又黑文大。姜娇娇跳起来，右手从裤兜里拉出布包的一角。她笑着冲我眨眼，我明白她的意思，立刻向门外跑去。待我推开院子的铁门时，她已经在门口迎我了。
　　我们牵走手。她的手上有很多肉，很软，总是黏糊糊的。奶奶说这叫婴儿肥，可娇娇早就不是婴儿了呀，我们是儿童，过六一儿童书。我们走在偷偷一起走过很多次的水泥路上，那是村里最宽最平的一条路了，每次走我们都会牵着手。爷爷奶奶是不让我走这条路的，因为这条路通向坟山，他们说这里人少，会有人牙子来拐走小孩。但我和姜娇娇从来没有见过人才于。我问爷爷奶奶什么是人牙子，他们也不告诉我，只说是很坏使坏的人，比白雪公主的继母还坏。爷爷奶奶还说这里不手净，可这里没有泥，也没有草和虫子，石子儿都没有，怎么会不干净呢
　　而且，丁爷爷的饭店也开在这条路的边上，如果这条路不好，他怎么会在那儿开饭店呢？还没走到一半，姜娇娇便塞了一把糖到我手里。娇娇很喜欢糖，所以她爸爸妈妈每次从城里回来都会带很多糖给她吃。她也会带很多到幼儿园去，请大家一起吃。她和我很好，经常和我玩，每次分糖却不是给我最多，她总给金子和来娣最多，因为他们的爸爸妈妈好几年才回来一次，我都没见过呢。
　　我看见路边丁爷爷的饭店从小变大。大人们都不喜欢丁爷爷，叫他疯老丁，幼儿园里很多同学也叫他疯老丁。但他们也管方相哥哥叫疯子，方相和丁爷爷一看就不一样！而且兰兰姐姐说方哥哥是自闭症，不是疯子，是病人。
　　我和娇娇老是喜欢去丁爷爷的饭店里，除了清明节以外，饭店里很少会有客人。客人也只在他们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叔叔舅舅的忌日才来，忌日就是死掉的子，像生日一样，这是丁爷爷告诉我和美娇娇的。正是因为人少，丁爷爷的饭店里藏下了两个大秘密呢！一个是丁爷爷和一部分小孩子的。村里每次有人要把狗卖掉，就会自己去找丁爷爷，或者朋友帮忙去找。丁爷爷把小狗买下来，养在饭店的后院里，村里的太人不来饭店，城里来的大人也不去后院，孩子们就可以不告诉家长，偷偷去饭店找自己的小狗。丁爷爷总说让他们快点长大，以后一个人住，把小狗接回去。
　　还有一个秘密是我，娇娇和了爷爷三个人的。丁爷爷的个饭店里有猫儿和网络，而姜娇娇的布袋里藏了一部手机。
　　"又来啦。"丁爷爷笑眯眯的坐在柜台后面。他早就看见我们了，因为他柴火似的手臂里环抱着姜娇娇的小肥狗。
　　娇娇一把把狗抱在怀里。小狗长大了，也胖了。她把狗递给我。我快速的摸了一下狗头就抽开手。我是怕狗的，爷爷奶奶说狗是畜牲，会突然咬人。但娇娇的小狗摇尾巴，还会像小朋友一样笑，村口的大黑还会朝陌生人大叫呢。
　　我和娇娇一起拿那部捡来的手机看视频。视频是有声音的，不用麻烦丁爷爷给我们念字。视频的内容大多是铁匠打铁，以前是没有这种内容的，不过有一回看见铁匠打铁，娇娇很喜欢，看了很多遍，后来就经常有打铁的视频了。
　　每次看见赤着上身的壮汉汗流浃背的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工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时，娇娇都会说："我以后也要这样打铁！"
　　我觉得她可以当铁匠的，因为她手很巧，幼儿园里人人都夸她橡皮泥捏的好。丁爷爷却说："你不能，你是娇女儿，打铁是彪汉子干的活计。"
　　"那我以后就改名字！叫姜彪！"娇娇大声宣布。丁爷只是笑，好像听见笑话："你老子不能答应嘞，孩儿哎！"
　　我们一起看了很久的视频。虽然不知道视频有什么好看的，但每次我们俩都会看到日落才回家，然后她爷爷骂她，我奶奶骂我。他们都会说：以后不许跟那个王八羔子鬼混！小心人牙子把你们拐了去！"可她得了空还是会再来找我，我们还是朋友。
　　回去的路上，又有老婆婆给我们发小册子。我们不认得字，每次都带回家给爷爷奶奶看，爷爷女奶奶每次又都不看就扔了。说是骗人的。
　　过了好几天，姜娇娇又来敲我的窗户了。
　　"他们在家。"我小声说。她这次没有笑，看起来很怕，一直瞪着眼，她是不怕多爷奶奶的，他们从来不会骂她。她的爷爷也不会骂我，还会给我抓糖，姜爷爷从来不许娇娇吃那么多糖，她每次都要架梯子上柜上去偷，糖果偷完了就去偷白砂糖。他们怎么对别人家的孩子那么好呢？
　　她这次没有离开，探着身子说：你凑过来点，我知道什么是人牙子了。"
　　在我立刻踏着凳子坐到桌面上，俯声问："什么是人牙子？"她踮起脚，把手遮在嘴边："你不要告诉别人啊…"她四下望了望“真的很可怕！人牙子会把小孩抱走，不告诉爸爸妈妈，然后把你像大人卖小狗那样样卖到不认识的地方，给不认识的人。那些人不给你吃饭，不给衣服，还要你去干活。就一辈十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安安，谁在讲话呀！"奶奶猛的推开门，又惊又怕又气："你怎么爬高上低，快下来！别跌坏了！"她把我抱到地上。
　　娇娇已经从墙根子跑走了，我心里却在掂量着人开子的事。
　　人牙子能在路边上拐，如果他到我家里来拐呢？如里那时我们都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不就被拐走了吗？没饭吃又没不服穿不就死了吗？我是不能死的。
　　我越想越惊讶，人牙子连带着火灾地震战争火箭一齐飞到我脑子里来。到了八点半，我和奶奶躺在床上时，这些东西更活跃了。
　　"奶奶！"我叫道。她坐起来，打开灯。"把小布片拿来！拿短袖和毛衣，还拿小饼干！""你干什么？"奶奶还躺在床上，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我被人牙子带走。“快拿！"我尖叫起来。翻下床，自己赤着脚拿来夏天盖的小布，挑了最喜欢的衣服和零嘴儿，包好，打上结，套在手上，再回床上躺下。
　　"你干什么？"奶奶还问，我是不可能出卖姜娇娇的，只说："关灯"。奶奶总急着关灯，怕浪费电，这次却没立马关掉。“睡觉!!”我又尖叫一声，她才关灯。
　　打包裹的日子持续的了几天，我才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爸爸妈妈在城里，牙子不拐他们，也会遇到火灾地震战争啊！他们死了，我不就成跟阿福一样成孤儿了吗？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于是我找到了过年去城里时拎行里的大红背包，拼命往里放衣眼和吃的，直到怎么用力也塞不下了。我看着鼓鼓的背包，心里宽慰了些，希望这些是够我用一辈子。
　　晚上奶奶一进房间，就对着窗台上的大包皱眉："你干么？"我就知道她要这样说。"收起来"她向我的包伸出魔爪，不要动！"我尖叫着跑去拉开她的手，"不要你管！!就这样！滚！滚！"我的尖叫总是很有用，奶奶不再想破坏我的包了。
　　但无论我怎样大叫大哭，奶奶都不会同意我不上幼儿园的，因为交了钱。
　　姜娇娇又在幼儿园门口等我了。这说明在我出不了家门时，她又遇到了好玩的事。她一跳一跳的跑向我："莫安安，今天故事会，我有一个大家都没听过的故事。"我也有一个新故事，是前天奶奶讲给我听的。
　　"安安，我偷偷先说给你听。”她的这个故事果然很不一样。在我们出生的那一年有一个叫小苏丽的5岁女孩死了。因为每个爸爸妈妈只能生一个孩子，苏丽却有一个哥哥，被发现有两一个孩子以后，苏丽的妈妈丢了工作。她妈妈非常生气，认为是苏丽让她没了工作，就像对待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小孩一样对待小苏丽。妈妈让小苏丽洗衣服，扫地，还不给她吃饭。苏丽很饿很饿，就去抓了一把鸡饲料吃。妈妈看见了以后，就拿针和线把小苏丽的嘴缝上。再后来，苏丽又偷吃了一块炸肉，妈妈就把炸肉的热油灌到小苏丽嘴里。小苏丽的内脏就都熟了，但她足足过了一周才死呢！
　　娇娇的故事引得同学们阵阵惊呼。大家都觉得这个故事最好听，既没有听过，又像兰兰姐姐常讲的故事一样刺激。"小苏丽妹妹的妈妈是坏人！"金子没有举手就说了。"不对，我们出生的时候小苏丽5岁了，她应该是姐姐！"其它同学也在讲话，但老师的表情看起来并不生气。"为什么鱼在锅里一下熟就死了，小苏丽过了一周才死掉？”"她5岁就死了！人死了就长不大，她只有5岁，我们6岁，小苏丽是妹妹!"“她嘴巴被缝上以后，怎么吃炸肉呢？""是姐姐！""不对不对！是妹妹！"
　　"孩子们。孩子们！"刚刚班里很吵，比热水开了还闹腾。幸好老师的语气不像要骂我们。"谢谢姜娇娇同学的分享，这次故事大王就由娇娇来当吧。"老师把字典奖给娇娇。她双手拿着大砖头那样厚的字典，冲我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笑了。
　　在大家为娇娇鼓掌之后，老师接着用一种我不曾听过的语气说：“小苏丽的灵魂现在正在睡觉呢，大家不要再叫她了，会把她吵醒的，好不好？”我感觉老师不喜欢这个故事。
　　姜娇娇第二天没上幼儿园，我隔了一天才在班里见到她。这次她此以往更急不可耐，说话都变快了："我知道苏丽的灵魂在哪里了！"我还没来的及回话，娇娇就从书包的小口袋里掏出老婆婆送的册子。她随手一指："这上面说，呃…爷苏，呃，灵魂上天堂！"我不认识她指的宇，但她的语气很确定；而且她有字典。"什么是天堂？"我问。"嗯。她的手指又指了几个字，极乐的…地方！"我又听不懂了：“什么叫急了的了方？"“嗯…”娇娇昂着笑脸思考了一会儿，“兰兰姐姐说，极乐的世界就是很开心，要什么就有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地方！”
　　我点点头。小苏丽在天堂不用饿肚子了，而且她没有复活，说明她没有许愿要见妈妈。她妈妈对她不好，她不该爱她的妈妈。
　　我每次许愿都是想见妈妈，妈妈这周末就要回来看我呢！
　　"我昨天查字典的时候，就在想啊。"她抬头看向天空，云下有一只麻雀飞过。“我如果去了天堂，是不是就能天天吃很多很多糖，不用一个人住就能接汪汪回来，然后改名字，去当铁匠炼兵器和铠甲！"她嘟着嘴角，仿佛天堂离我们很近。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但她依然注视着太阳和云彩，任光照在脸上面。
　　我清晰的记得，我原先所在的面位里，没有一个叫爷苏的神，也没有谁掌管的世界叫“天堂”。但我喜欢极乐这个词，于是，我将我的世界命名为“极乐”。
　　“那你知道怎么上天堂吗？"她被骗了，我要劝她。
　　娇娇嘟起小嘴儿，想了好半天功夫才说：“可能要像苏丽一样死掉吧。”她说"死"时声童没有减弱，也没有念错。这和爷爷奶奶老师同学们都不一样，他们总是不愿意提死，也不让我说我，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什么是死，娇娇应该也是一样不知道的。我只知道我不能死。
　　我心生一计："如果有另一个和天堂一样极乐的世界，你愿意去吗？""嗯嗯！"姜娇娇答的很快。"那…"我假装很神秘的对她耳语，你要说：我愿意去极乐世界。"她没有任何还疑的说了那句话。我放下心来，以此为说，她以后能来我的极乐世界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再提过天堂的事了，直到大旺的妈妈死了，娇娇也没死。大旺妈妈是，"闹死的。"那天下午，太阳都快落山了，忽然村西边吵闹起来，一会儿就有人喊："洪大福他媳妇儿闹死啦！"也有人喊，"大旺妈闹死了！"于是很多人开始往大旺家跑去，跟村口的大黑大黄们抢肉吃的兴奋样子没什么差别。村里经常有女人"闹死"，很多人喜欢去看。大人却都不准孩子们去。这次娇娇偷偷去看了，她路过我的窗前时，还冲我招手呢！
　　大旺再也见不到他妈妈了，不过我的妈妈今晚就回来。"
　　"妈！"我扑到妈妈怀里。每次见到妈妈，我都会很开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出于"人"性"吧。妈妈也很高兴见到我，她笑着放下行里，从包里拿出一袋蒸熟的包子：“安安，快尝尝这，个鲜虾大包；2块钱一个呢。”我拿着包子，愣愣的看向妈妈："谢谢妈妈，我不吃包子，妈妈吃。"“很贵的，吃吧。”“不吃，你吃吧。""哎呀，辛辛苦苦给你带回来的吃一个嘛。"“不吃！"我不想对妈妈尖叫，但老师教的"好好说"根本没用！我从来不吃包子的，湿的地方口感像屎一样，在嘴里让人想吐。"不吃就不吃！"妈妈也尖叫起来，"你净跟姜娇娇学的！不吃包子！"妈妈把很贵的包子扔在地上，包子滚了两圈，躺在那儿。"娇娇吃包子！我小班就说了，中班也说过我不喜欢包子！"我经常说不吃包子，妈妈怎么忘了呢？"你对得起谁！滚！滚！你"妈妈开始推我的肩，直到把我推出门外，"你滚！你谁也对不起！"
　　我呆呆的站在台阶上。当妈妈刚刚开始吼叫时，我就哭了。嗓子很疼，我没法控制表情和呼吸，肩膀也在不停的抖动，但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忽然“哇的一声。”我吐出一口黄黄的胆汁。这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吧。
　　我在门外立站了一会儿，就擦干眼泪，去找姜娇娇玩。妈妈尖叫的时候，奶奶总不会管我，可能是妈妈的声音比我更大。
　　半路上我遇见了姜爷爷和几个男人飞快的往村子外面冲。姜爷爷跑的太急了吧，连也没关。
　　我还是敲了敲门。开门的却是兰兰姐姐。
　　我向屋里望去。姜娇娇侧躺在地上，手边的瓷碗安安静静的躺在一边，还有几个阿姨干站在一旁私语着。兰兰姐姐红红的眼睛盯着我，沙哑的说：“娇娇闹死了。”
　　“老姜家闺女闹死了。”阿姨们告诉彼此。
　　我蹲下去，才发现瓷碗底部还有一层浅浅的农药，以及细细小小，像星星那样晶莹的，尚未融尽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