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虎 “我才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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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天际边泛起鱼肚白，鱼鳞状的云层层堆积，缝隙中透出淡淡的金黄。
副驾驶上的人睡得很熟，座位被彻底放平，曲知夏侧躺着，盖着一间鹅黄色薄毯，脸埋于发间，呼吸绵长。
似乎是噩梦，曲知夏微微皱眉，不安分地动，头发乱糟糟一团。
柳安潼想伸手去拨开她的发，掌心触碰到曲知夏的脸，后者自说自话地蹭过来。
“柳安潼……”
曲知夏捧着她的手，小小声地喊。
“嗯？”
柳安潼以为她醒了。
曲知夏又不说话了。
原来在说梦话。
柳安潼任由曲知夏将自己的手作枕头，轻轻拨开她的刘海，以防扎脸。
这个梦很长很长，曲知夏又梦到了柳安潼。
梦里的柳安潼不是穿梭于酒桌公司之中游刃有余的精英，也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高学历人才。
她只是一个学生。
初中生。
穿着蓝灰色校服，外套洗到发白，背着黑色双肩包，扎着低马尾，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框的初中生。
好普通好普通。
曲知夏扮演一只幽灵，跟在柳安潼身后，看着她从一处低矮拥挤的楼房里走出来，背后传来一道粗犷又野蛮的咒骂。
——滚出老子的家，跟你那个赔钱妈一起滚！一辈子都别回来！
男人显然喝醉了酒，一手拎着空瓶，胳膊撑在防盗门的边沿，醉眼朦胧地控诉自己的女儿花了他多少钱又有多丧良心。
字字锥心，句句带上柳安潼的大名。
曲知夏飘到楼道中央，隔空给那男人几巴掌，又试图关上那扇门，好让这些污言秽语通通进不了柳安潼的耳。
只可惜她做不到，灵体状态下的曲知夏触碰不到任何人，任何事物。
砰——
响彻云霄的关门声。
有几个阿婆在树荫下乘凉，躺摇椅摇蒲扇，对这一幕习以为常，这段短暂插曲甚至都不足以让她们掀开眼皮看看发生了什么。
柳安潼更是头也没回，她像是早已习惯似的，兀自掏出有线耳机戴上，步步踏上台阶，往公交车站走去。
曲知夏飘回她的身旁，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探头去看柳安潼有没有……当然没有哭。
从小到大都如出一辙的柳安潼，长大后的柳安潼不会哭，初中生的柳安潼自然也不会哭。
MP3里放的是英文听力，是柳安潼拜托打印店老板拷贝的中考资料。
她只是低垂着眼，默默背读，毫无波澜的一张脸。
公交车站已经汇聚了一些学生，一个片区的初高中生，三三两两地站着，柳安潼落在一边，孤零零的一个人。
其中有几个穿着柳安潼同款校服的人看见她了，互相挤眉弄眼一阵，不知道在说什么。
曲知夏凑过去听，只隐约听见几个嘻嘻哈哈的音节，嘲笑似的语气。
尽管柳安潼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影响，但曲知夏还是很不高兴。
她贴着柳安潼站，好像是同个学校的同班同学，柳安潼走一步，她就跟一步。
即使曲知夏只是个幽灵，她根本看不见她。
“你是谁？”
突然，柳安潼扭过头直视曲知夏。
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疑惑柳安潼在和谁说话，但柳安潼依旧执着地问，“你是谁？”
曲知夏醒了。
……
曲知夏睁开眼，下意识看左边。
空空如也。
柳安潼人呢？
她坐起身，车窗缓缓下降，铺天盖地的朝晖漫进来，霎时间，视线白茫茫一片。
曲知夏眯了眯眼，缓和几秒后，入目即是柳安潼单手压在窗沿，歪着头看着她。
车停在一片草地，一眼看过去，一地的绿。抬头看，丁香紫糅合烟粉，云层翻腾，火球似的太阳从地平线探出半个圆。
光芒慷慨大方地照亮一切。照亮天空、照亮大地，也照亮面前人。
柳安潼被笼罩其中，金色模糊她的发，毛绒绒的发，金色模糊她的脸，柔软可摸的脸。
微风轻轻，吹散她的发，吹散她的心。近在咫尺，曲知夏唯独能看见一双含情眼。
柳安潼嘴角上扬，指腹抚过她的脸。
“梦到我了吗？”
*
柳安潼订的是一间民宿。
庭院依墙种了一排木槿花，门口放了一块小黑板，手绘一颗系满彩带铃铛的的圣诞树，右下角是活动单。
两人并肩走过鹅卵石路，看见二楼玻璃窗上趴着的一群猫。
喵——
喵喵喵喵——
此起彼伏的喵。
不同花色的猫。
形态各异的猫。
唯一相同的是，猫猫们统一戴上了红或绿色的小围巾，圣诞帽折了一个角，耳朵尖坠了各种颜色的毛绒小球。
再走近些，大门半敞，门窗上面贴着雪人笑脸，曲知夏摇了摇铃铛。
叮铃——
屋檐下掉下来一只驯鹿，驯鹿吐出一颗糖果。
曲知夏被吓了一跳，一瞬后连忙伸手去接，糖果先她一步穿过指缝，继续落下，跌进柳安潼的手心。
后者手心一转，物归原主。
曲知夏剥开亮晶晶的塑料糖果外皮。
桃子味的。
好甜。
从玄关往里看，目光所及之处遍布圣诞节的痕迹，看得出主人的良苦用心。
鞋柜上挂着蝴蝶结花圈、凸出的墙壁，利用两面的折角，贴上扭扭棒，又是一颗需要找角度才能看见的圣诞树、脚下的鞋垫是圣诞老人的帽子……
客厅中央放置一颗超大的圣诞树，蝴蝶结、彩带、灯串……旁边是一张两米长的木桌，上面放了两个盒子，里头是笔和小卡片。
老板姓许，今年三十五岁，和柳安潼似乎是老相识，两个人闲聊几句，看到曲知夏时眼睛一亮，说道：“累了吧？快上去休息休息。”
此时时间刚过七点，只有她们两个人入住，住在二楼的第一间房。
两个人，住一间房？
曲知夏接过房卡，眼睛里是显然易见的慌乱，没等她开口，许老板率先解释，一间两户啦。
意思是各睡各的，不躺一张床。
哦。
哦。
曲知夏看看柳安潼，后者从进门开始就恢复往日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状态，正在勤勤恳恳地拎行李箱。
看见两人用一张房卡，柳安潼似乎是没觉得有什么，或者是没像她一样误会什么，见她不说话，还问：“怎么了？”
曲知夏摇摇头，心里莫名升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柳安潼这也太迟钝了吧！
啧。
其实，她也没有很介意这个事。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诶呀随便啦她瞎想什么呢？
……
曲知夏选了左手边的一间。
许老板应该是知道她们一早就来，提前开了空调，此时有些发热了，曲知夏浑身暖洋洋，褪去外套，行李箱撒手一丢，先往床上滚。
很软，床头柜放着葡萄柚香薰，香气熏到枕头上，曲知夏舒服地叹了一口气，鼻腔间满是果味。
她偏过脸，卧室的落地窗正对山景，漫山遍野的草绿，窗框宛如画框，框住冬日里仅剩的春意阑珊。
床很大，曲知夏滚了两三圈，像刚洗完澡的比熊犬，势必在床铺里留下属于自己的气味。
手机震动。
柳安潼：『早点休息。』
曲知夏回了个ok，又想到柳安潼其实比她更辛苦。
她好歹也在床上眯了一会儿，虽然车上睡得并不舒服，虽然只是几个小时，虽然这段突如其来的冒险游戏是柳安潼强迫她按下手印的。
但柳安潼也很辛苦啊。
曲知夏：『你也是』
曲知夏：『喜欢jpg.』
她发过去一个自己常用的表情包。
笑到眯眯眼的小白狗，圆脑袋圆身体，圆手圆脚抱着一颗粉色爱心，左下角写着花体love。
结果刚发出去曲知夏就后悔了。
太亲密了吧……
love，爱。
柳安潼不会误解什么吧。
她想撤回，又生怕柳安潼已经看见了。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烦死了。
曲知夏难得有这么纠结这么烦躁的时候，而更令她觉得匪夷所思的是，情绪的开端仅仅是一个发给柳安潼的表情包！？
迟疑间，在两分钟撤回时间即将到期时，曲知夏想破罐子破摔吐槽自己想太多时，柳安潼回复了。
柳安潼：『喜欢jpg.』
*
北极熊一觉冬眠到下午两点。
曲知夏泪眼朦胧地打开房门，她第一时间给柳安潼发消息，但没得到回复，于是准备去楼下找人。
她头发乱作一团没管，趿拉着拖鞋，一阶一阶下楼梯，又打了个哈欠。
却在下一秒僵住。
客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群人，或坐在沙发上，或在厨房筹备些什么，或站着闲聊。
而此时此刻，听到动静，她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原本的嘻嘻哈哈闲聊声也顷刻间消失。
？
？？
曲知夏几乎是一瞬间清醒过来了，她急忙往房间走，一边走一边说不好意思。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她看日漫熬夜，结果第二天下午才蓬头垢面出卧室，一出房门就听见徐璐华喊她名字。
“欧呦，怎么这么点才醒？”
妈妈在一旁笑得不行，徒留曲知夏抱怨“徐妈妈你来怎么不说一声的呀！真的是！”然后匆匆忙忙赶回卧室洗漱换衣服。
曲知夏偶像包袱很重，以前抱怨徐璐华，现在抱怨柳安潼。
而柳安潼真的是不知道在干嘛，一直没回她的消息，曲知夏只能忿忿戳着屏幕。
等她再度下楼时，摇身一变回精致漂亮的曲大小姐。
曲知夏矜持又主动地坐到沙发中间，挨个和人打招呼，自我介绍说你们好呀，我叫曲知夏，你们可以喊我夏夏。
短暂聊天过后，曲知夏得知，加上她、柳安潼和许老板，民宿一共住了九个人。
都是两人行，一带一，有人是在网上刷到许老板发的帖子慕名而来、有人是熟客介绍而来、有人则是许老板的朋友。
而共同点的是，她们都是一对。
一对对情侣。
准确点说，是大差不差的预备役情侣。总之是在暧昧期啦，互相拉扯几番，最晚今天明天就会捅破那层窗户纸，在表白鲜花的形式主义下在一起。
而许老板颇爱成人之美的爱好，主动贡献场地，借着圣诞节的活动把人聚集在一起。好名正言顺地让她们发生点什么，好让爱情的小火苗烧呀烧，烧成熊熊大火。
对面与曲知夏面对面坐着的短发女孩朝她眨眨眼，问她：“你呢？”
曲知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茫然道：“啊？”
“噗哈哈哈哈。”
短发女孩看曲知夏一脸楞楞的样子很可爱，没忍住笑出声。
她看向曲知夏身后，敞亮挑明：“呶？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正在切水果的姐姐？”
闻言，曲知夏飞快转头扫了一眼。
柳安潼换了一套衣服，现在穿着白色长袖，叠穿一件米色开衫，下身是灰色阔腿裤。
胸前系了一条田园风的碎花围裙，很不适合柳安潼的风格，腰间松松垮垮两个带子胡乱绑着。
她正在切水果，衣袖挽到小臂，露出修长好看的线条，肩膀微微侧着，一丝不苟，像是在处理文件。
不知道柳安潼什么时候醒的，曲知夏算了下时间，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只睡了不到七个小时吗？
“嗯。”
曲知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腔调和柳安潼如出一辙，头小幅度的摆。
短发女孩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别害羞呀，我喜欢的人是那个穿蓝色卫衣的。”
她眼神飘过去，自报家门，试图以自己为例子让曲知夏卸下心防。
“我们认识三个月了。”
“你呢？”
“你喜欢那个姐姐什么？”
“你们认识多久了？”
“你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次来是你主动还是她主动呀？”
……
句句都是问题。
曲知夏清晰地知道短发女孩没有恶意，只是闲聊的话题而已。但她就是夏莫名烦躁，思绪又回到那晚电梯门前，柳安潼不紧不慢地问她，为什么呢？
曲知夏，我为什么那么做呢？
曲知夏蹙眉，被几双带着好奇和窥探的眼睛看着，她有种被人拿刀架起来逼问的压迫，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可明明，明明就没有什么。
而且，谁说她喜欢柳安潼了？
“我才不喜欢柳安潼啦！”
狗急跳墙似的，片刻沉默后的曲知夏压低声音，只能蹦出这么一句。
话出口的与此同时，曲知夏头顶落下一片阴影，来自柳安潼的阴影。
柳安潼放下一盘水果到茶几，全程没看曲知夏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