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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排练室的空气像是被凝固的胶水,黏稠而沉重。汗水顺着白熙安的额角滑落,砸在昂贵的Fender Stratocaster琴身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他烦躁地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刘海,手指重重地扫过琴弦,爆裂的音符带着他无处宣泄的怒火冲撞着墙壁上的隔音棉。
      “停!” 顾渊冷硬的声音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破了音乐的气流。他放下贝斯,走到调音台前,手指在控制屏上快速点了几下,刚才那段激烈的solo被单独挑出来,在音箱里冰冷地回放。
      “第七小节,进入副歌前的过门,”顾渊转过身,抱着双臂,倚在调音台边缘,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白熙安,“我说过,这里要稳,要沉。你的扫弦太飘,节奏点踩得不实,力量全散在外面了。跟着我的贝斯线走,压住底,蒋清北的solo才能在上面飞起来。你这种‘放开了弹’,”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在台上就是灾难,会直接把整首歌的骨架冲垮。”
      “我靠!”白熙安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噌”地站起来,吉他带子勒得肩膀生疼也顾不上,“顾渊你耳朵没问题吧?!这段的情绪就是要爆!就是要燥!稳扎稳打?稳扎稳打那还叫摇滚吗?!观众听什么?听你在这念经吗?!”他指着谱架上顾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乐谱,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看看你这写的!这里加个弱音,那里控制力度!这他妈是摇滚现场还是交响乐排练?!还有清北给我托底呢,我稍微放开点怎么了?!”
      排练室瞬间安静得可怕。七七紧张地攥紧了鼓棒,蒋清北收起了嬉皮笑脸,孟津默默推了推眼镜,沈枫靠在墙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顾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站直身体,本就高大的身形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一步步走到白熙安面前,两人距离近得白熙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白熙安,”顾渊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在这里,我是老大,是制作人。乐队的整体性、舞台的掌控力,我说了算。你的想法,可以提,但最终决定权在我。”他微微俯身,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懂?”
      那眼神,那语气,像极了家里那个试图掌控他人生的父亲!白熙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压下挥拳的冲动。他死死瞪着顾渊,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懂个屁啊!” 说完,他一把抓起地上的琴包,粗暴地将心爱的吉他塞进去,拉链拉得震天响,看也不看其他人,转身“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门板撞击墙壁的巨大回响在排练室里久久回荡,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渊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调音台,拿起贝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继续。”他声音冰冷,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蒋清北和七七、孟津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默默拿起乐器。音乐再次响起,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和压抑。
      白熙安背着沉重的琴包,像只受伤的困兽,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上海的街头。盛夏的晚风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憋屈。他找了个僻静的花坛边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微信轰炸的红色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全是白晴雯。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犹豫再三,还是颤抖着手指回拨了过去。电话几乎秒通,白晴雯那堪比女高音的怒骂瞬间穿透耳膜,在寂静的街区显得格外刺耳:
      “哟!白大少爷!您老人家还知道给我回电话啊?!翅膀硬了是吧?敢给老娘玩半夜失踪?!你他妈是不是皮痒了想尝尝家法?!说!死哪去了?!”
      白熙安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虚弱和讨好:“没……姐,你听我解释啊……我就是……就是出来散散心……”
      “散心?!散心散到人间蒸发了?!”白晴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笑,“白熙安,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是不是又去找你那破乐队了?!行!你有种!爸说了,从今天起,你名下所有的卡,全部冻结!一分钱都别想动!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在外面‘散心’!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滚回来!不然,老娘不卸了你的腿我就不姓白!!!”
      “咔嚓!”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冰冷的忙音像是最后的审判,彻底断绝了白熙安的后路。他握着手机,浑身冰凉,刚才和顾渊争执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卡被冻结了……他身上只剩下昨天离家时揣的几百块零钱,还有一张几乎空了的公交卡。上海……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没有钱,寸步难行。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闪烁的霓虹和高耸入云的楼宇,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走投无路”。昂贵的吉他此刻背在身上,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都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数了数——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一股巨大的酸涩涌上鼻尖。三百块……在上海,能干什么?连个像样的快捷酒店都住不起一晚!
      就在这时,排练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顾渊背着琴包走了出来,看到坐在花坛边、像个被遗弃小狗似的白熙安,脚步顿了一下。昏黄的路灯勾勒出白熙安蜷缩的身影和低垂的脑袋,刚才排练室里张牙舞爪的小狮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茫然无助的少年。
      顾渊皱了皱眉,走过去,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马上锁门了。要发呆去别处。”
      白熙安猛地抬起头,路灯的光线落在他有些泛红的眼眶上,显得格外脆弱。他看着顾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来,但现实的困境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前所未有的扭捏和窘迫:
      “那个……顾渊?你……你知道这附近……哪有便宜点的……呃,廉价酒店吗?就……能凑合一晚的那种……” 他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他果然听到了刚才的电话。
      “廉价酒店?”顾渊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白少爷还需要住那种地方?怎么,家里的五星级套房睡腻了,想体验民间疾苦?” 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倾身,凑近白熙安,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压迫感,“上海滩寸土寸金,白少爷,你要的那种‘廉价’,恐怕连桥洞下面都难找。”
      白熙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瞪着顾渊,眼底的火苗又蹿了起来,但一想到空空如也的口袋,那点火苗又迅速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豁出去般,破罐子破摔地抬头直视顾渊:“那你……是一个人住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太……太奇怪了!
      顾渊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路灯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白熙安似乎捕捉到他耳根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很快,顾渊就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玩味:“是。怎么?白少爷还想屈尊降贵,去我那小庙里‘体验生活’?”白熙安被他那语气激得心头火起,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对啊!不行吗?江湖救急懂不懂?大哥,赏个脸呗?你看我……我现在确实有点困难……” 他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很“诚恳”的笑容,可惜比哭还难看。
      顾渊看着他这副明明窘迫得要死还强撑着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钟。夜晚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甩下一句:“跟上。”
      白熙安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屈辱和庆幸的情绪。他赶紧抓起地上的琴包,像个小跟班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渊高大的背影后面。
      顾渊住的地方离排练室不远,在一片典型的上海老弄堂深处。狭窄的巷道,斑驳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和若有似无的饭菜香。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外墙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小楼前,顾渊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白熙安跟着走进去。楼道狭窄昏暗,堆放着一些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顾渊打开二楼尽头的一扇门。
      “进来吧。” 顾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白熙安走进去,有些意外。门外的破败和楼道里的杂乱,让他做好了面对一个“狗窝”的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原木色的地板光洁如新,简单的白色家具摆放得井井有条。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乐谱、专业书籍和一些音响设备。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音乐主题画,角落里立着一个吉他架,上面斜靠着一把看起来保养极好的贝斯。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雪松的清冽香气,和顾渊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嚯,”白熙安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把琴包小心地放在玄关处,环顾四周,语气带着点调侃,“没想到啊顾老大,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别有洞天?世外桃源啊这是?”
      顾渊没接他的调侃,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少贫。” 他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拿出来一套干净的灰色纯棉家居服,递到白熙安面前,“没新的,我的,洗干净的。凑合穿。”
      白熙安接过衣服,布料柔软厚实,带着洗涤剂干净的清香。“谢了。” 他抱着衣服,环顾了一下小小的客厅,“那个……浴室在哪?”
      顾渊指了指客厅旁边的一扇磨砂玻璃门。白熙安走进去。浴室空间很小,但同样整洁得过分,白色的瓷砖擦得发亮。他脱掉身上沾着汗味的T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暂时驱散了疲惫和烦躁。他抹了把脸,挤了点洗手台上唯一的一瓶沐浴露,是清冷的木质香调,和顾渊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洗到一半,他才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洗发水呢?
      他关掉水,小心翼翼地拉开磨砂玻璃门一条缝,湿漉漉的脑袋探了出去,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那个……顾渊?洗发水……放哪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顾渊正坐在书桌前翻看乐谱,闻声转过头。目光触及门缝里探出的那颗湿漉漉的脑袋时,微微一顿。氤氲的水汽中,少年白皙的皮肤被蒸腾得泛着粉色,几缕湿发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滑下,没入被门板半遮半掩的、线条精致的锁骨……顾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迅速移开视线,站起身,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等着。” 他快步走向浴室门,从门后置物架的底层翻出一瓶未开封的洗发水,递了过去,目光刻意避开白熙安锁骨以下的位置,补充了一句,“……小心着凉。”
      “谢了!”白熙安接过洗发水,迅速缩回脑袋关上门。温热的水流再次包裹全身,他甩甩头,试图把刚才顾渊那瞬间的异样眼神甩出脑海,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洗完澡,换上顾渊的家居服,白熙安站在镜子前,有点傻眼。顾渊比他高壮不少,这件T恤穿在他身上,简直像套了个大麻袋!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到一边,露出大半边肩膀和锁骨,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肘,下摆更是直接垂到了大腿中部,两条光溜溜的腿大部分暴露在空气中。他别扭地拽了拽领口和下摆,感觉浑身不自在。妈的,这体型差也太明显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顾渊还坐在书桌前,闻声抬起头。灯光下,穿着自己oversize家居服的白熙安,像只误穿了大人衣服的猫。宽大的领口斜斜地滑向一边,露出大片细腻的颈侧皮肤和精致的锁骨线条,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更深的领口阴影里。宽大的衣服下,腰肢的轮廓若隐若现,两条笔直白皙的腿在昏暗中晃得人眼晕。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刚沐浴后的红晕和一丝不知所措的别扭,整个人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湿漉漉的纯真和……诱惑。
      顾渊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移开,落回乐谱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紧了纸张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得有些急促。
      “咳……”白熙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今晚睡哪?” 声音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沙哑。顾渊放下水杯,站起身,动作似乎比平时僵硬了一点。他指了指卧室唯一的一张床,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想睡哪?沙发?地板?还是……床?” 最后那个字,他吐得有点轻。
      白熙安看着那张看起来挺宽敞的双人床,又看看窄小的沙发和冷硬的地板,内心挣扎了零点一秒。“……床吧。” 他认命地说,随即又补充道,“咱俩……挤得下吗?” 问完他就想咬舌头,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顾渊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应该可以。” 他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我睡觉很老实,不打呼不磨牙不梦游,白少爷可以放心。” 他把自己的枕头放到了床的另一侧,示意白熙安睡那边。白熙安磨磨蹭蹭地爬上床,僵硬地躺进靠墙的那一侧,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微微下陷。顾渊关了灯,只留下书桌上一盏昏暗的台灯,然后也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彼此身上陌生的气息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
      白熙安感觉自己像个僵硬的木偶,一动不敢动。他能清晰地听到顾渊平稳的呼吸声就在咫尺之遥,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被子和空气传递过来。稍微动一下胳膊或者腿,似乎就能碰到旁边那具温热坚实的身体。这感觉……太诡异了!他堂堂白家大少爷,居然沦落到要和一个认识没几天、还处处跟他作对的男人挤一张床!这要是传出去,他白熙安的脸往哪搁?!
      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他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不舒服。他偷偷地、极其缓慢地侧过一点点头,想看看旁边的顾渊睡着了没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书桌台灯的余光,他看到了顾渊的侧脸。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深邃,高挺的鼻梁如同精心雕刻的山脊,紧抿的薄唇在放松状态下透着一丝难得的柔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一直延伸到脖颈,隐没在睡衣的领口里……抛开那讨人厌的脾气,这家伙……长得还真他妈挺帅的。
      看着看着,白熙安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折腾了一天的疲惫终于将他拖入了梦乡。就在白熙安彻底睡熟,发出轻微鼾声的那一刻,旁边“熟睡”的顾渊,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眸,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得如同寒潭。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白熙安脸上。少年睡得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微张的嘴唇透着一丝孩子气的纯真。宽大的领口因为翻身滑落得更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他蜷缩着身体,像个寻求安全感的小动物。
      顾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白熙安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将滑落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一片诱人的春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躺好,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黑暗中,无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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