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聚会前的笼络
白 ...
-
白色轿车缓缓跟在季黍白身后三个街口,在一家老字号修笔铺前停下。
温虞颜推开车门时,正看见季黍白站在柜台前,让修笔师傅给一支钢笔换笔尖。他虎口的血已经止住,深色衬衫袖口却洇开一小片暗沉的红,像幅被水晕染的水墨画。
“阿白。”
她走上前,手里还捏着杯没喝几口的咖啡,杯壁凝着的水珠打湿了指节。
季黍白转过身,修笔师傅正用镊子夹着新笔尖试装,金属碰撞声清脆。
“小天鹅也对老物件感兴趣?”
他目光落在她捏着杯柄的手上,那道浅疤在阳光下更清晰了,
“这家的牛角笔杆,修复时用的是蜂蜡调朱砂,比现代胶水更经得起时间磨。”
她没接话,反而看向他的袖口:
“刚才……是裴家的人?”
“算是吧。”
季黍白接过修好的钢笔,旋开笔帽蘸了点墨水,在试写纸上画了道极细的线,
“汇城那边的生意纠纷,牵扯到几件老东西的归属。”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出个墨点,
“有时候,修复师不仅要补文物的裂痕,还得应付抢文物的狼。”
温虞颜忽然从包里拿出个小巧的锡盒,打开时飘出淡淡的薄荷香,是些裁成细条的纱布和一小瓶药膏。
“这个对金属划伤有用。”
她把盒子递过去,指尖差点碰到他的手,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我在修青铜器时,常被铜锈割伤。”
季黍白看着那盒药膏,锡盒边缘有细密的手工刻痕,是她自己打磨的。他没接,反而拿起她的手,将那支刚修好的钢笔塞进她掌心。
“这支笔送你。”
笔杆是玳瑁的,带着温润的包浆,
“比咖啡杯适合你的手。”
她握着笔的力道紧了紧,忽然抬头:
“裴倾颜说的傅家……是不是和战国青铜器有关?”
季黍白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她手背上沾的咖啡渍:
“小天鹅不该啄这么深的水。”
他接过锡盒,慢条斯理地拆开纱布,动作精准得像在给文物缠保护带,
“有些浑水底下,埋着能割伤翅膀的碎瓷片。”
修笔铺的老板在里间敲敲打打,金属撞击声断断续续传来。季黍白缠纱布的动作忽然一顿,目光越过她的肩,看向街对面——
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过,车窗里温儒卿的侧脸一闪而过,正朝这边看。
他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金属共鸣般的质感:
“温小叔好像不希望我们走太近。”
他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下她的发梢,
“不过没关系,真正的修复,从来不怕旁人盯着。”
抬头时,温虞颜正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了对裴倾颜的锋芒,只剩下些沉得像古井的东西,藏着她看不懂的偏执与温柔。
街对面的宾利停了几秒,又缓缓开走。季黍白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开始修复的珍品。
“走吧,”
他收起锡盒,
“前面有家店藏着块汉代的玉塞,裂痕里还留着朱砂,你肯定会感兴趣。”
她握着那支玳瑁钢笔,跟着他往前走。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道洇血的袖口,忽然显得没那么刺眼了。
就像那些破碎的文物,总要先让旁人看见裂痕,才会有人愿意蹲下来,陪它慢慢等一场重生。
温虞颜回到祁园时,白诚正在走神,她捏了捏眉心,坐在沙发上,指尖轻敲着座椅扶手。
“说吧,怎么回事?”
白诚叹了口气,眼里带着几分担心,却又不敢多问,只能如实回答。
“温先生好像查到旁系那位小姐身上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磨挲着发丝,思考良久,才拿起手机。
季黍白正在实验室调试青铜器X光探伤仪,屏幕上战国编钟的内部裂纹在射线下图腾般舒展。
手机震动时,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指尖在操作台上顿了半秒,才按下接听键。
“阿白,下周六,会办个小聚会。”
温虞颜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犹豫,像在斟酌措辞,
“想请你……认识几个朋友。”
仪器的蜂鸣声适时停了,季黍白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那尊刚收来的唐代陶俑上——
俑的嘴角有道细微的窑裂,是他昨天亲手用金缮补好的,金线在灯光下像条蛰伏的龙。
“小天鹅的宴,”
他指尖划过陶俑的脖颈,
“该备份像样的贺礼。”
“不用麻烦的。”
她轻笑一声,背景音里有翻书的沙沙声,
“其实……有位朋友最近在研究傅家流传的那套青铜酒器,我想着你或许愿意聊聊。”
傅家。
这两个字像投入青铜溶液的锡块,瞬间让空气里的分子都变了密度。季黍白走到窗边,楼下马克正指挥人搬运一个恒温箱,里面是刚从海外追回的战国鼎耳。
“傅家的东西,”
他声音里裹着点金属冷却后的沉敛,
“大多带着火气。就像他们祖传的失蜡法铸件,总在范线处藏着刻意留的毛刺,看着温润,实则扎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和他们有……但聚会都是自己人,不会让你为难的。”
季黍白低笑起来,笑声撞在实验室的玻璃幕墙上,反弹回来带着点回音。
“自己人?”
他重复这三个字,指尖在窗沿敲出规律的轻响,像在给某段旋律打拍子,
“小天鹅这是把我划进你的保护范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会去。”
他打断她,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像在给易碎品裹上软布,
“正好带件东西让你朋友看看。上周复原的云雷纹爵,用的是同源失蜡法,比傅家现存的那件,少了道不该有的补痕。”
他仿佛能想象出她此刻抿唇的样子,睫毛大概又像蝶翼般颤了颤。
“那……周六晚上七点?”
“准时到。”
季黍白看着恒温箱被抬进电梯,
“对了,小天鹅的朋友里,有没有懂金缮的?我那尊陶俑的裂补得仓促,想请人看看有没有更妥帖的法子。”
“我就会啊。”
她的声音亮了些,
“爷爷教过我用天然漆调金粉,下次……”
“下次?”
季黍白捕捉到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金属器上轻轻划了一刀,
“不如就周六?让我看看小天鹅的手艺,是不是比你鉴宝的眼光更厉害。”
挂了电话,他走到操作台边,调出傅家那套酒器的资料。屏幕上,酒器的纹饰在三维模型里流转,其中一只爵的尾部有块不起眼的补痕——
那是当年傅家为了争夺工艺传承,故意破坏后补上去的,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