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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朝朝暮暮 黄泉碧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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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常宁镇还和棠初看到的一样,高山流水,田畴交错。
坐落在幽冥山脚下的远离镇子的一间小木屋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坐在门槛上,她的衣裳是寻常的粗布麻衣,上面打了好几个并不算好看的补丁。
她眼神清明,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般,清澈透亮,不染凡尘。
花蕊呆呆望向面前蜿蜒曲折的小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她就这么等呀等,等到日暮西山,夜幕降临,才终于,等来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背着一背篓的木柴,眉眼间饱含风霜,他望见门下的少女犯困靠在门边低头睡去的模样,满眼心疼地抚摸着她白皙的脸蛋。
花蕊迷迷糊糊醒来,一把抱住了身前的男人,她哭道:“阿爹,你终于回来了,花蕊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阿爹了呢。”
那男人摸了摸花蕊的头,宠溺地笑道:“花蕊不哭,阿爹在这,阿爹永远不会不要花蕊的。”
花蕊闻言,哭声渐小,她破涕为笑,缓缓道:“阿爹,今天阿娘给我们做了葱油饼,可好吃了,你也快点尝尝吧。”
说到娘亲的时候,花蕊眼中闪烁着璀璨的星辰,男人听到花蕊说的话,有些担忧“你阿娘,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呀,阿娘还给我们讲故事,做葱油饼吃呢。”
男人心中暗道不好,他急忙冲进屋子,只见,漏雨的阴湿的屋子里,床榻上的女人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她淡淡一笑,没有痛苦,没有悲伤。
桌子上,是一盘热气腾腾的葱油饼。
女人没了心跳,就这么死在榻上,没来得及见自己丈夫的最后一面。
那男人伏在榻边,他握着女人冰凉的手,哭的肝肠寸断。花蕊就站在门边,她好像是意识到自己的阿爹是为什么哭了。
花蕊强忍眼泪,她背过身,站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听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声,留着无声的泪。
她的阿娘,明明前一秒还在给她做葱油饼吃,怎么下一秒,就和她阴阳两隔,从此碧落黄泉,不复相见了呢?
花蕊不愿想,她不懂世间为什么会有生老病死这种无趣的法则,她只希望自己的阿娘能够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还是没能实现,她的阿娘,病死在那年夏天,从那以后,没有人会给她做葱油饼吃了。
命运对她总是多了分刻薄的,没过几天,阿爹上山不小心摔下山崖,万幸的事,男人捡回来一条命,只不过,落下了双腿残疾,终身卧床。
这下,家里是彻底解不开锅了。
万般无奈下,少女穿着一件阿娘生前的旧衣裳,绾起长发,敲开了闻语馆的大门。
“民女李花蕊,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愿,家中重病的阿爹和两个幼弟,能活下去。”花蕊哭道。
饕妖一身红衣,她挑起少女的脸,白皙透亮,眉眼如画,饕妖露出浅笑,她打量着少女,淡淡道:“好啊,只要你肯交出你的身体,我保你家人一世无虞。”
花蕊呆呆地望着红衣女子,眼眸中是不解。她来的本来就是青楼,用身体换取钱财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为什么还要这么问?
饕妖见到花蕊呆在原地,又说:“是你的身体为我所用,剩下的,只有你的灵魂,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花蕊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这人世间走一遭,那也是要经历七情八苦的,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只不过,她唯一放不下的,也是她所牵绊的,愿意放弃一切也要守护的家罢了。
花蕊垂眸,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嗯,多谢馆主。”
她低头行了跪拜礼,那饕妖有些惊讶道:“要是换做别的姑娘,听了我这话不是被吓到,就是嚷嚷着要离开的,怎么你却一点也不害怕?”
花蕊不说话,她抬眼望着垂下的层层纱帐,苦涩地说:“因为,这本就是我的命。”
她和饕妖交换了自己的身体,灵魂被永远困在了噬心之阵中,那些日子,她备受煎熬,可一想到自己的家人又是止不住地欢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多少个春夏秋冬过去,再等来的,却是一场大火,熄灭了她最后的想念。
那年冬末,常宁镇意外起火,大火烧了整整七日,无一人生还,这其中,也包括了花蕊的阿爹和两个弟弟。
花蕊哭了,她第一次觉得,活着是多么无力的事,更何况,她好像也不算活着,只是游荡在这世间,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饕妖以元神之力设下幻境,在外人看来,常宁镇还和本来无异,只有闻语馆里的和花蕊一样的姑娘知道,那街上,根本就没有活人。
馆主为她们重塑假的肉身,让她们成为她的眼线,替她收集情报。
花蕊就是在那个时候,在一个雨天的午后,遇见了风华正茂的少年聂无风。
少女心事被他勾起,花蕊第一次觉得,她还活在这个世上,这个本应该给她痛苦的世间,突然来了一束光,让她不自觉想要靠近的光。
长亭古道,芳草连天,少女依偎在少年怀里,那个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亮。
可是让花蕊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她的光,她的救赎,她的爱人,也会离她而去。她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中,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心痛。
花蕊哭了,她不再抱有期望,她只想,和聂无风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黄泉碧落,我们永不分离,致死相爱。
花蕊望着棠初,终是落泪,她拉着棠初温热的手,哽咽道:“今生今世,我再无所求,噬心之阵一破,我也应该去那传说中的碧落黄泉了吧,还望,姑娘珍重。”
棠初还没从巨大的悲痛中回神,她呆呆望着手中的海棠木簪,突然不明所以地问:“花蕊,你说,爱一个人真的能爱到甘心为她去死吗?”
花蕊愣住,她回道:“可能吧,我觉得会。”
棠初浅笑,她随即望向花蕊,认真道:“你如果想去找聂师兄,就去无心山看看吧,说不定,他的灵魂就在那里。”
花蕊摇摇头,她淡淡道:“不必了,相逢即是缘分,我相信,我总会找到他的,只要他还愿意的话。”
棠初又笑,她似乎是想到什么,突然道:“你说的我们在不在人间,是什么意思?”
花蕊无奈笑笑,她苦涩地说:“我的灵魂早就不在人间了,噬心之阵将我困在这里,我能感受到,这里丝毫没有活人气息,也不像人间。”
另一边,路忘濯从幻境中缓缓醒来,他发觉自己正躺在水中,周围空无一物,只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他撑着脑袋,记忆碎片在脑海中被一点点拼凑,梦中戴着帷帽的少女越来越清晰。
她到底,是谁?
路忘濯不知道,他只感觉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痛,就像是铁链禁锢他的心脏,把他硬生生拽入无尽深渊。
他的手中,蓦然攥着一枚同心佩,那是清虞送给苏濯的定情信物。路忘濯缓缓起身,他走在黑暗中,身体越来越冰冷,哪里都没有棠初。
路忘濯忽然觉得,心口的疼痛愈发明显,直到,那个少女的身影出现。
“阿濯。”
棠初冲到少年身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那一瞬,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了一束光。
“初初。”他小声轻唤她的名字,语气是无比的虔诚。
真好,他的初初,一直都在他身边。
路忘濯起身,他唤出佩剑,在黑暗中,少年以鲜血祭阵,霎时,天穹中透过一丝暖光,随即,无数道暖光倾斜而下,天光大亮。
慕容憬站在一桩枯树下,他怀里抱着箜篌,随着指尖的拨动,乐音回荡在山谷中,那桩枯树开出了娇艳的海棠花。
少年浅笑,他随手捻起一朵簌簌而落的花瓣,眼中却是淡淡的忧思。
“师妹她,怎么还没出来?”
即墨宁奚站在一旁,此时也是满面愁容,他没说话,望着血红色的结界愣神。
柳青梧站在靠近山壁的树下,她一身青衣,长发及腰,眉眼清冷,而坐在她一旁的云归晓,也是一言不发。毕竟,棠初生死未卜,五大派损失了这么多的弟子,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就在众人失神之际,结界突然破开,山谷上空出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站在混乱的魔气之中,丝毫没有慌乱,路忘濯以剑劈开山崖,痴梦花海被摧毁,魔气消散,得以重见天日。
那饕妖也同那黑紫色的魔气一起消失,只剩一颗血红色的泛着妖力的珠子,这是饕妖的内丹。
“本座早就说过,本座的人,你们碰不得。”
路忘濯懒懒一笑,他挑眉,将怀中的少女搂的更紧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和她永不分离。
“即墨掌门,后会有期。不过本座还是想多嘴一句,你们仙门的人实在是太不中用了,要是放在几百年前的神魔大战,指不定刚上去就成渣了。”
“等下次见面时,本座希望你们要比现在有用点。”
一语落,妖君和他怀中的少女不见踪影,只留下呆在原地懵逼的仙门弟子们。
云归晓温和的嗓音打破了一瞬的寂静:“这位公子,不仅打架厉害,就连说话都这么幽默有趣,在下真是崇拜。”
他们仙门的弟子,在三界总觉得高人一等,哪有被人这样毫不留情给嘲笑的?
这下,又是一瞬的沉默,即墨宁奚淡淡道:“他说的对,你们也真是太不中用了。”
众弟子:?
慕容憬眉眼含笑,他柔柔道:“师弟师妹们回到门派也好好好修炼功法,不可懈怠。”
至此,常宁镇也告一段落。
回到扶桑山后,即墨宁奚以五大派的名义重新修建常宁镇,闻语馆连同一片废墟被永远埋葬,无人知晓。
棠初和路忘濯自常宁镇后一直住在蜀中锦州城的一间小客栈里。
“所以说,那位扶桑山的掌门并没有告知世人常宁镇的真相?”棠初问。
路忘濯卧在榻上,暖风熏人,他半眯着桃花眼,懒懒笑道:“世人皆知,扶桑掌门多年前在常宁镇斩杀一只千年大妖,如果这件事真被大家所知,那么扶桑山就会沦为三界的笑柄,到时候,五大派之首的位置怎么坐的住啊?”
棠初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薄纱,青丝披在肩后,垂落腰间,她躺在床榻上,脸颊薄红,一双好看的杏眼满溢着柔情。
“对了,你当时在噬心之阵里是如何找到我的?”
棠初道:“那是因为啊,我们心意相通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