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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事实与真相 谁人理会! ...

  •   杨宅事发已过去整整一日,又临近宵禁,云鬓阁难得客人稀落。

      舒颜正低头拨弄着柜上的算筹,听见门响,抬眸瞥了一眼——来人绯色官服,腰间金带,周身不见随从。她随即搁下算筹,不紧不慢地迎上前去。

      “想必您便是大理寺姜少卿吧,”她在三尺外站定,微微欠身,“可需闭店清场?王妃命妾全力配合大理寺查案,万不敢怠慢。”

      “暂不必,”姜至摆手示意,压低声音,“我来是为确认一事——元夕典军三日前送至贵处的七枚香蜡,如今可都已售出?”

      “除留作样品的这一只,”舒颜转身自柜上取过一只茶盏双手奉予姜至,“其余六只,当日便已售罄。姜少卿可将这份样品带走。”

      姜至接过细观,又置于鼻下轻嗅:“确如供词所言,带些辛香。那我便收下了,于查案大有所益。可曾有人向贵店探问过配方?”

      “这可不少,”舒颜轻笑,“几乎每位收到赠礼的贵人用后都曾遣人来问,皆道此蜡安神助眠之效极佳。依王妃吩咐,妾身皆如实告知其所用原料,自然——具体配比是不曾透露的。”

      姜至端详完毕,将样品收入腰间锦囊,忽而抬眼问道:“还有一事,若不便,娘子可不答。我想知道——此香蜡可有限用之时?一份能燃多久?”

      舒颜原本微凝的神色闻言一松,笑道:“其实并无时限,只是放置久了香气渐淡。因此王妃吩咐,售出时提醒客人最好三日内用完。每枚只能燃一个时辰,尤宜沐浴后、就寝前使用。”

      姜至眸色一沉,似不经意又问:“如此珍奇之品,珩王与王妃竟未自留一二?”

      舒颜稍显踌躇:“大王玉体欠安,天下皆知。前些时日王妃试尽诸法为他调理,停用熏香后,大王身子竟有明显起色。故而再是新奇,为保重大王贵体,也断不敢用。”

      姜至闻言默然,片刻后微微侧身,拂袖一礼,郑重叮嘱:“多谢娘子坦诚。还请即早闭店,此后三日亦暂歇业,勿惊动外人。凶手或许仍在暗处窥伺,若其潜伏附近,恐对娘子不利。”

      舒颜点了点头:“多谢姜少卿,妾即刻闭店。”

      姜至刚踏出云鬓阁的门槛,目光便撞上了站在阶下的熟悉身影。

      那人姿态闲适,仿佛已在此静候多时。

      “好运将至啊,姜兄,”闻得脚步声,裴风徐徐转身,“此重案已破,大理寺卿之位,怕是非你莫属了。”

      “裴兄?”姜至脚步一顿,眉峰微蹙,“你在此作甚?杨卿尚在府中守灵,你身为鸿胪寺属官,倒有闲心在此驻足?”

      裴风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又从中取出一支银花丝簪——银丝盘绕成翎羽之形,纤毫毕现,在日光映照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晕。

      “何意?”姜至挑眉,“送我的?”

      “想得倒美,”裴风手腕一翻,簪子便同木匣没入袖中,“前几日管家算账多报了四百文,就小丫头听出来了——要一支漂亮簪子,我岂敢怠慢?”

      “你专程在此候我,”姜至轻哼一声,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羡慕,“就为说这个?回头我得好好羞一羞五郎那个蠢货——连数都数不清,还整日里尾巴翘上天。眼下公务缠身,先走一步。”

      “杨太府之死既为自尽,何不就此结案?”裴风敛了笑意,正色道,“我原是来道贺的。余下琐事,交给下属处置便是。”

      姜至盯着他侧脸,沉默片刻,终是压低声音道:“我私下告知你,昨夜出事的,不止杨太府。”

      “什么?”裴风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些许疏离的睿智神情瞬间冰消瓦解。

      姜至敏锐地捕捉到他这极不寻常的反应,心下一沉:“你不会……”

      裴风静默一瞬,似在权衡,刚要开口,却被姜至抢先一步截断:“难道凶手并非同一人?可作案手法分明如出一辙……”

      “什么手法?”裴风追问,面露疑色,“杨太府不是自戕而亡?”

      “详情此刻无法细说,亦不能与你多说,”姜至举步欲行,却又折返,叹了口气,语气较之前轻缓了许多,“裴兄,你能有今日来之不易。有些事,你不该太主动……多花些心思陪衔星,那孩子自幼失恃……”

      裴风低声道:“你知道的,我希望她能活在海晏河清的大唐盛世。”

      “依某看,这事便如此了罢——杨国忠死便死了,与吾等何干?查得出查不出,圣人不过寻个由头,拣那不順眼的抄了家、充了库,银子归了帑便罢。真凶是谁?”主簿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谁人理会!”

      “话也不是这般说,”寺丞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姜少卿那脾气,你还不晓得?他哪里是查案——管他真凶假凶,他要的是跟那凶手下一盘棋,把每一步都拆干净了,才算过瘾。”

      “那倒是……”司直正拿块铜镇纸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掂着,“幸亏有姜少卿这股劲儿撑着,不然大理寺每年的考课,啧啧,怕是要扣得底儿掉!”说着把镇纸往案上一搁,翻了两页文书,又合上,掩口打了个哈欠。

      寺丞忽然站起身来。

      主簿和司直齐齐一愣,正要打趣他大惊小怪——一股凉意从背后攀上来,像廊下穿堂风正正扑在后颈。两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嘴,开始假装自己很忙。

      “禀少卿,”寺丞表情是十二分的郑重,已迎上前,“下官已仔细查过三位国夫人宅邸,其情形与杨宅如出一辙,具体报告……”

      他话未说完,主簿已从座上弹起来,一头扎进案头那摞半人高的公文堆里,翻得纸张窸窣作响。“少卿,万年县送来的急报也在这里——”他抽出两份文书递过去,袖角带翻了烛台,铜台子在案上滚了半圈,烛火晃了三晃,堪堪稳住。

      司直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额角已沁出薄汗。

      姜至接过文书什么都没说,拆开万年县那份,垂目细看:

      “虢国夫人确系自缢而亡。颈下缢沟深而清晰,呈马蹄状向上斜走,舌骨大角断裂,颜面青紫肿胀,尸斑沉积于下肢……”

      他翻过一页。

      “韩国夫人周身未见丝毫外伤,亦无窒息迹象。瞳散而不敛,唇色干红,面容扭曲似极惊怖……宛若猝遭惊悸,心神溃散而暴亡。”

      司直瞅着姜至的神情,适时接道:“少卿,秦国夫人所中之毒,经太医署与我方核验,与一月前珩王妃案颇有关联。彼时凶手投毒时不慎沾染毒物,毒发之状与秦国夫人今番如出一辙。毒物似为曼陀罗之属。”

      他正经报告完就凑到姜至面前,脸上堆着惯有的机灵劲儿:“少卿,这事儿压根就不可能是珩王妃干的!您想啊,这香蜡明面上就是她送的,她得多傻才会往里头掺毒?

      “这下可好,验出来了——用的不就是上回有人害她用的曼陀罗吗?咱们当时谨遵圣旨可是半点儿风声没漏!这分明是那人还要害她!上次没杀成,这回杀了杨太府索性把她推出来顶罪!”

      姜至并未抬眼,抬手将他拨到一旁,走向主位坐下:“珩王妃遭司衣投毒一案,司衣关联之人排查到哪步了?可定期向珩王府过问?珩王那边是什么态度?”

      寺丞闻言即刻上前一步,神色端谨:“回少卿,已排查过半,列了数名可疑者,正逐一过之。寺中每三日遣人往珩王府回报案情进展,珩王……珩王话里话外,是道大理寺怕不敢碰名单上的人。”

      司直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忍不住又插嘴:“少卿!您就听下官一句劝吧!她一妇道人家,哪儿来的胆子和能耐去动杨太府?这回要是真因您早间问话吓病了,圣人对她那般回护,上次还要太医署……”

      姜至一记眼刀扫来,寺丞即刻会意,二话不说,抬手就捂住了司直的嘴。

      司直被捂得“呜呜”直叫,寺丞面不改色,朝姜至躬身道:“少卿,下官先行告退。”说罢,便半扶半拽地挪动着兀自挣扎的司直。

      主簿见状连忙搁下手里的整理的公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下官来帮忙!”三步并两步蹿过去,一把捞起司直乱蹬的脚踝,扛在肩上便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冲姜至赔了个笑脸,脚下却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趔趄——三个人总算囫囵着退出了值房。

      屋外风过,残叶簌簌。

      姜至提笔。

      纷乱的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交织、碰撞,最终汇聚成一道清晰的轨迹——这是一场算计到毫厘的谋杀。凶手以罕见毒物催生出的逼真幻觉为枷锁,将受害者囚禁于自身最深的恐惧之中,直至其精神崩溃,自行了断。纵然未因极度惊惧走上绝路,这诡谲毒物也早已深入脏腑,终会置人于死地。

      其人心思之缜密,令人悚然。不仅深谙曼陀罗致幻之理,更能在这短短两日内,利用一切细节信息,布下如此环环相扣的杀局……

      如此冷静,如此果决。

      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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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要去为接下来的剧情采风了,随机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