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件小事》郑立寒

13、要是……我是个男生就好了 太过喜欢是

　　太过喜欢是什么？
　　对江挽月而言，那绝非春日枝头的心动，亦非夏夜微风的甜蜜。
　　那是一场无声的、旷日持久的、针对她自己的战争。
　　是总想呈现完美，又深惧不够好的惶然。
　　——
　　天气越来越热。
　　同学们穿的衣服越来越单薄。
　　体育课，是高二学生难得的喘息。
　　“挽月，你不热啊？”王瑞曦一边擦着汗，一边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她，“这大太阳天的，你还穿长袖？不怕捂出痱子？”
　　江挽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干涩：
　　“没…没事。我…怕晒黑。”
　　她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臂。
　　那截被严密包裹的皮肤，是她难以启齿的心事。
　　她手臂上覆盖着一层浓密的汗毛，似乎比其他女生还要明显。
　　她曾偷偷用剃刀刮过，但新长出来的更粗硬，像细小的荆棘，扎得她心里更疼。
　　从此，长袖成了她唯一的铠甲。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
　　楚明粲正和几个女生在跳绳，浅蓝色的运动短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露出线条流畅、光洁无瑕的小腿。
　　阳光跳跃在她光裸的手臂上，皮肤细腻得仿佛会发光。
　　她笑得那么明媚，那么无所顾忌，仿佛阳光和别人的目光都是她理所当然的养分。
　　她迅速转移视线，突然，同学万晓露凑过来，压低声音，朝那边努了努嘴：
　　“你看她跳绳，晃来晃去的……”
　　“什么？”江挽月没听明白。
　　万晓露笑的含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突出的部位。
　　江挽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含了含胸。
　　跳动的心脏下方，那微微隆起的曲线，此刻成了她最想抹去的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庆幸自己的“飞机场”。
　　至少别人会说她成绩是A，胸也是A。

　　然而下一秒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羞赧与不安——
　　她恨不得能把自己整个儿藏进宽大的校服里，或者干脆让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将那份让她无所适从的存在感彻底吞噬。
　　为什么？
　　为什么女生们的容貌，身材，总会成为别人嘴里咀嚼的话题？
　　为什么同为女生，却还要用同样的目光去切割彼此？
　　为什么连同类也要加入这场无休止的审判？
　　万晓露的声音还在耳边，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天真的残忍。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堵在胸口，比跳绳时的喘息更让她窒息。
　　有那么一个尖锐的瞬间，一个近乎绝望的念头像闪电般劈开她的意识：
　　要是……我是个男生就好了。
　　这个念头带着滚烫的羞耻感灼烧着她。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没注意周边的环境。

　　突然！
　　一个失控的篮球，带着呼啸的风声，从激烈争抢的人群中猛地飞了出来！
　　它直直地朝着蓝色身影砸去！
　　“小心——！”
　　有人惊呼。
　　江挽月在听到风声和惊呼的瞬间才茫然地抬起头。
　　瞳孔里，那个棕色的、旋转着放大的球体已经近在咫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抬起手臂想要护住头脸，厚重的袖管随着动作滑落了一小截——
　　完了！
　　要被砸中了！
　　她甚至能想象到球砸在身上沉闷的痛楚，以及随之而来的狼狈和哄笑。
　　然而，预期的撞击和疼痛并没有降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
　　一道高大的影子，如同迅捷的猎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斜侧方飞身扑来！
　　“砰！”
　　一声闷响，是篮球被稳稳接住的声音，近在咫尺，震得江挽月耳膜嗡嗡作响。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贺衿生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微微喘息着，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那只失控的篮球，被他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牢牢地抓在手中，稳稳地停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又一次帮了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专注的侧脸轮廓。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朝阳的生命力，像一株迎着烈日生长的树。
　　“没事吧？”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有些微喘。
　　江挽月，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抬起手臂护头的姿势。
　　袖管因为她刚才的动作滑落到了手肘上方，那一截她拼命想要隐藏的手臂，猝不及防地、完全地暴露在了贺衿生的视线之下！
　　这一瞬间，她很想藏起来。
　　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
　　汗毛那么重…好丑…好恶心…
　　他肯定在心里嘲笑我……
　　她猛地抽回手臂，宽大的袖管被她用力地扯下来，死死地盖住手腕。
　　耳根瞬间红得滴血，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贺衿生看着她剧烈的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要去医务室看看吗？”
　　“不…不用！”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音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江挽月就逃似的跑开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像受惊的小兽，心头掠过一丝困惑，以及揪心。
　　江挽月一路狂奔到教学楼后无人的角落才停下。
　　她死死攥住袖口，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耳边嗡嗡作响——
　　贺衿生皱眉的表情在眼前不断放大，像一柄钝刀反复凌迟着她的神经。
　　“他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绞痛。
　　远处传来体育老师吹集合哨的尖锐声响，她却像被钉在原地。
　　梧桐叶斑驳的阴影落在身上，仿佛给她破碎的自尊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
　　课间休息。
　　谢子豪拎着一个半瘪下去的白色泡沫保温箱，像得胜归来的将军，在教室后门吆喝着最后的清仓甩卖：
　　“快快快！最后几支了！化掉就亏啦！”
　　箱子里零散躺着几支冰淇淋和雪糕，在闷热的空气里可怜兮兮地渗出晶莹的水珠。
　　江挽月正低头整理着下节课的书本，宽大的校服袖子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手臂。
　　眼前忽然多了一支黄桃味甜筒。
　　抬头，正撞进贺衿生清亮的眼睛里。
　　“谢…谢谢…”
　　她指尖轻颤，捏住冰凉包装纸的边缘，像捏住一缕不敢触碰的光。
　　贺衿生随意地点点头，仿佛只是递过一支笔。
　　他撕开自己那支东北大板，“咔”一声咬下，冰渣碎裂的清脆在嘈杂中格外清晰。
　　他没再看她，但那短暂交汇的目光，却在她心里投下久久不散的涟漪。
　　……
　　需要过很久很久，久到时光磨平了青春的棱角，江挽月坦然穿着无袖连衣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怔住。
　　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长袖、总会因为别人眼光窘迫不安的女孩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蓦然明白——
　　那沉重的羞耻与惶恐，并非源于外界有多么严苛的审视。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意识过剩”。
　　她像一架高度敏感的显微镜，将自己身上那些微小的、甚至只是臆想出来的“不完美”无限放大，当成了聚光灯下最丑陋的展览品。
　　她以为所有人都在评判嘲笑。
　　殊不知，在贺衿生，甚至绝大多数人眼中，看到的只是一个安静内敛的同学。
　　那场耗尽青春的漫长战争，敌人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心中那个不断挑剔、不断否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