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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人能看见她 谁会来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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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心动,注定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烟火,热烈绽放,寂寥落幕。
——江挽月
小时候,江挽月的生日愿望是,「我想快点长大。」
等我长大了,我就彻底自由了。
这个执念源于父亲永远倾斜的天平。
江挽月从小就感觉,自己和弟弟是不一样的。
不管她跟弟弟发生什么矛盾,爸爸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她:“铭宇小,不懂事,你这么大还不懂事吗?跟你说了多少遍,要孔融让梨!要谦让铭宇!”
铭宇是弟弟的名字。
听说这个好名字是当时父亲翻遍新华词典,才千挑万选出来的。
而她的名字呢?
简单得像一句随意的闲谈。
她出生在夜晚,当时窗外挂着一轮清冷的月亮。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这孩子生在月下”,于是“挽月”这个名字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没有词典的翻阅,没有深夜的斟酌,甚至可能没有太多的思考。
它就像那晚的月光,自然而然地洒落,也像她在这个家的位置,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存在感。
她心里委屈极了:
「孔融让梨…让让让!
我让得还不够多吗?
我的玩具、零食、父母的偏爱…都让给他了!
我不过比弟弟大3岁,我也是一个小孩子啊~
凭什么?我要无条件地谦让弟弟?
那谁谦让我呢?
如果弟弟消失......是不是爸爸就能看见我的存在?」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让她羞愧难当。
弟弟什么错都没有,却无辜遭受了她的诅咒。
那一刻,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以后她有孩子,只要一个。
要给她独一无二的爱,重视她,呵护她,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
所有人都觉得小孩子无忧无虑,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江挽月却觉得,每个小孩子都是折翼的天使。
小孩子没有自由的选择,什么事都需要听从安排,等待通知。
小学时,每次考完后。
江挽月拖着书包,像拖着无形的镣铐走回家。
饭桌上,父亲沾着泥星子的筷子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低垂的头顶:“考得怎么样?”
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饭桌。
“分数……还没出来。”
她几乎将脸埋进碗里,米饭粒梗在喉咙,难以下咽。
等待成绩单的日子,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每一秒都是凌迟。
终于,那张薄薄的纸片来了。
爸爸从田地里回来,洗掉手上的泥土。
那双手布满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的污垢像“功勋”一样,明晃晃地扎眼。
“成绩单呢?”
空气瞬间凝固。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颤,递出的不是一张纸,而是自己全部的价值证明。
倏尔,父亲的眸光熄灭,化作两潭深不见底的失望。
“你看秋秋,这次又是年级第一。她爸妈大字不识几个……”
「又是秋秋…秋秋!
为什么永远是她?
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
父亲永远看不见她熬夜复习时通红的双眼,只看得见悬浮在别人家孩子头顶的光环。
秋秋是她的发小,从小冰雪聪明,总是考第一名。
她跟秋秋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啊?
为什么爸爸总是拿她们做比较?
她觉得,自己就是被放在秤砣上的物品。
分数是她存在于这个家唯一被认可的价值。
**
房间里,电视剧的声音传来。
铭宇咯咯的笑声和动画片热闹的音效混作一团,撞击着墙壁。
她试探着将指尖移向电视遥控器,近乎贪婪地想触碰那点虚幻的热闹。
“回你房间去!”父亲的断喝如同闸刀轰然落下,“有时间多看看书!要给铭宇做个好榜样!”
铭宇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到,瞬间噤若寒蝉。
小脸上的笑容僵住,只剩下动画片兀自吵闹的背景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她则像个被抽掉提线的木偶,身体猛然愣住。
指尖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她甚至没看父亲一眼,只是僵硬地转身,像个执行指令的机器,将自己重新投入身后那个四壁徒然的囚笼。
门关上的刹那,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翻开日记本,笔尖带着绝望的力道,狠狠戳向纸面:
「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在家里的存在价值…是不是只配给弟弟做个好榜样?
既然有了他…为什么还要我?
要是我…从来没出生就好了…
我想…把自己杀死…
是不是这样,他们就能满意了?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爸爸妈妈满意?
我真的好没用…总是无法达到父母的要求?」
豆大的泪珠砸在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墨迹,像她此刻崩溃的心。
江挽月知道,爸爸心里一直都很不甘心。
她隐隐约约听到大人闲聊过,爸爸是村里少有的才子。别人不认识几个大字,他却成绩优异。读完了大专,还拿到了律师资格证。
那曾是他人生最闪亮的时刻。
然而,命运的转折残酷得令人窒息——去县城报道的关键时刻,他那微末的出身和家庭背景,让他不幸地被另一个有关系的人轻易取代了位置。
所有的抱负,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他只好灰心丧气地回到一穷二白的农村。
那时候没有网络,闭塞的农村像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将他牢牢困住。
他所有的意气风发,最终都消磨在日复一日的泥泞田地里。
爸爸怀才不遇,吃过很多生活的苦,所以才会要求孩子一心一意地读书吧。
她见过爸爸在田地里挖莲藕时,佝偻得像一张旧弓的背影;
她也见过妈妈在寒冬腊月里,用冷水洗一大盆衣服,双手冻得通红肿胀,像发胀的萝卜……
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刻在她心里,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很想帮忙,想为爸爸妈妈做点什么。
有一次,她看见妈妈在择菜。
她刚打算过去帮忙,母亲的声音立马砸下来,“不用你帮忙!有时间就看书去!”
那瞬间,所有想分担的念头都被冻结成冰。
豆苗的汁液还沾在指甲缝里,泛着青涩的苦味。
她默默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望着桌上那张刺眼的成绩单,再想想父母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和冻裂的双手,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将她吞噬。
爸爸怀才不遇的苦,化作了对她近乎苛刻的要求;
妈妈操劳的艰辛,变成了对她“唯一出路”的寄托。
她理解这背后的沉重,却也被这沉重的期望压得濒临窒息。
这一刻,江挽月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下次一定要考个好分数!
让父母扬眉吐气,开心一回!
**
江挽月讨厌的东西很多,格外讨厌过年走亲戚。
妈妈总会把她打扮成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她感觉自己像是橱窗里的人偶,供人观摩和点评。
“挽月,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啊?”
三叔公的声音洪亮地响起,带着过年特有的、熏人的酒气。
这“关心”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瞬间低下头,视线死死黏住自己的红色小皮靴。
这是去年妈妈买的,特意用来走亲戚穿的。
“红色多喜庆啊,穿着多阔气啊!”妈妈的声音犹在耳边。
阔气?
江挽月只觉得脚像被塞进了两个硬邦邦的红匣子里,不合时宜地提醒着她的局促。
妈妈喜欢买偏大一号的鞋,这样能多穿几年。
而每年总会出新款,她的鞋子早已过时了。
更让人觉得烦躁的是,她的脚变大了,今年穿有点硌得慌。
此刻,她盯着靴面上粘着的几片猩红爆竹碎屑,湿漉漉地贴在光亮的皮革上,像极了凝固的、肮脏的血滴——
那是刚才进门时不小心踩到的“喜庆”。
沉默只持续了一两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油腻香气,还有呛人的烟味。
她喉咙发紧,干涩地挤出蚊子般的声音:“…语文87分…数学92分”
声音太小,几乎被旁边小孩的嬉闹淹没。
“哦?”
三叔公没听清,或者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熟练地接上了下一幕早已写好的台词。
他嘬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响彻整个喧闹的堂屋:
“看看你爸妈赚钱多辛苦啊!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的!骨头缝里都榨出油来供你念书!”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盐粒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心上。
她瞬间想起那些画面:父亲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母亲在昏黄的灯下织毛衣……
“你要争气!”三叔公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低垂的额头上,“要好好学习,知道吗?将来要好好地孝敬你爸妈,让他们多享一点福!这才对得起他们吃的苦!”
最后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那审视的目光就像是尖锐的银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
她所有的“体面”都是用父母冻裂的手、佝偻的背换来的。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父母苦难最确凿的证明书。
她觉得,自己是沉重的负担,是造就父母一切苦难的根源。
「要是没有我....父母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
是不是就能....活得轻松一点?」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疯狂缠绕她的心脏。
“嗯,我知道。”
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无力地低垂着头,仿佛在认罪。
长辈们满意地看着她驯顺低垂的头颅,像审视一件合格的货物,频频点头:“挽月这孩子看着就听话懂事。”
他们转向她的父母,脸上堆起笃定的笑容:“你们啊,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父亲这时才会撩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
那眼神复杂,沉甸甸的、混合着审视和不确定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倦意的:“以后....再说吧。”
那声“再说吧”,轻飘飘的,却又像一块巨石砸在她背上。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婶婶逗弄堂妹江一冉的笑声。
“一冉,别跟铭宇抢糖画了!快过来,告诉伯伯婶婶们,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呀?”
婶婶的声音带着宠溺,伸手去拉正跟铭宇争抢一个孙悟空糖画、小脸气鼓鼓的江一冉。
江一冉比江挽月小两岁,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
她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眼睛还瞟着铭宇手里快赢的糖画,撅着嘴,带着点得意大声说:
“我要当公主!像《还珠格格》里小燕子那样!穿最好看的衣服,所有人都喜欢我!”
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鹅黄色的毛呢外套,领口还缀着白色的绒毛,头发用亮晶晶的彩色头绳扎着两个小辫——这身行头,在灰扑扑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大人们被逗乐了,爆发出一阵笑声:
“哎哟,咱们一冉真有志气!”
“当公主好啊,漂亮又尊贵!”
“就是就是,我们一冉这么可爱,以后肯定是个小公主!”
“比你姐活泼多了!”
满屋子洋溢着快活的空气,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做着公主梦的小女孩身上。
没人觉得她的梦想幼稚,只觉得她天真烂漫。
江挽月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她机械地用筷子扒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却怎么也扒不平。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酸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公主…穿好看的衣服…所有人都喜欢…」
「如果…如果我也能…」
这个念头刚萌芽,就被她心里更响亮的、冰冷的嘲讽狠狠掐断:
「江挽月,你疯了吗?你出身普通,长得平凡,谁会多看你一眼?还公主?」
「王子会骑着白马来拯救落难的公主?」
呵。
她不是公主。
她是没有人看见的空气。
她是困在荆棘丛里的囚徒。
她是钉在“分数”十字架上的祭品。
「谁会来救你?安徒生吗?」
王子只会奔向小燕子那样活泼漂亮的女生,或者至少是秋秋那种永远第一名的“别人家的孩子”。
欢笑声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膜。
碗里的菜山依旧顽固地矗立着,映衬着旁边那个被赞美环绕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