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樱花粉 ...
-
碎金斜斜劈进隔墙的桌面。
陈野踩着预备铃的尾巴晃进教室，单肩包“哐”地砸进桌肚，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他刚落座，视线就钉在邻桌，脑海里还是那个情书上的爱心。
江凛已经坐得笔直，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低垂，钢笔在竞赛卷上标注受力分析。余光不知瞥见什么，笔尖悬停，墨迹在纸面洇开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蹭过窗框，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速写本里抖出一张折痕明显的纸
“啪”
拍在江凛摊开的竞赛卷上，纸张边缘还沾着点可疑的钴蓝颜料渍。
“大学霸，”陈野拖着调子，下巴朝那张纸点了点，“元素周期表背窜行了吧？骂人还带加密的？”
粉色折纸上面布满铅笔戳出的点与横线，空白处是陈野龙飞凤舞的破译笔记，箭头指向三个清晰的英文单词：
I... like... you...
江凛悬着的笔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道突兀的墨痕瞬间横亘在“加速度”三个字旁。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抬头。
只有躲起在镜片后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了颤，下眼睑投下慌乱的阴影。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开始，一点点染上薄红。
“哇哦——！”
前排猛地爆出一声惊呼，打破了气氛
淡黄色挑染的女生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排牙紧紧咬着下唇。眼睛在陈野和江凛之间来回扫射，手里的奶黄包被捏变了形。
“什么密码？谍战片啊野哥~班长你还会这个哇”
她声音压得低，却不遮掩其中的兴奋。
江凛倏地抬眼，隔着镜片精准地钉在贺晓羊兴奋得发红的脸上。
贺晓羊被那眼神看得一个激灵，夸张地缩缩脖子，举起练习册挡脸，只露出贼溜溜的眼睛，小声嘟囔：“瞪我干嘛……夸您呢……”
陈野没理会贺晓羊的耍宝，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两人课桌之间那道浅浅的缝隙上，带着点恶劣的探究，目光锁住江凛镜片后那双眼睛。
“还装？”
他尾音上挑，带着钩子。
“大学霸也早恋啊”
陈野随手撩了把头发，银灰色的丝丝缕缕闪过。拉过自己的木椅坐下，一副慵懒样
江凛的嘴唇抿得更紧，他搁下钢笔，任其在卷子上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伸手，径直从纸张旁边，抽走了便携式颜料盘。指腹蘸取了其中最为饱满娇嫩的樱花粉，颜色纯净得像初春枝头最柔嫩的花瓣。
在陈野的目光中，指尖越过桌缝，于速写本纸页上落下
他写得极快，不似笔写的那般工整，但几个还算得上清隽的小字在娇嫩中诞生，紧挨着破译词：
白痴
写完，他“啪”地一声合上调色盘的塑料盖，将那抹残留的樱花粉隔绝在内。然后，推回陈野面前，重新拿起自己的钢笔，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只有镜片边缘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反光，和他依旧泛红的耳尖，泄露了冰山下的暗涌。
“写的啥啊班长大人…给小女子瞅眼呗”
“……”
陈野没空管前排的闹剧。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速写本上那行樱花粉的小字上。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短促的、带着气音的笑从陈野喉咙里滚出来。他肩膀抖动着，越笑越大声，最后无夸的把手肘靠在桌上扶着头，随着笑声颤动，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边笑着看那字，手指戳到同桌的手臂上：
“江凛我真服你了，还他妈用老子新买的樱花粉，这颜色死贵！俩字你开个金囗不行？”
江凛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没看陈野，只是将竞赛卷翻过一页，发出纸张摩擦声，试图用这声音盖过旁边那个混蛋嚣张的笑声。只有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贺晓羊看看笑得快抽过去的陈野，又看看强装镇定、耳根却红透的班长，激动地一把拎起旁边人的衣领，低声音尖叫：
“小磊啊看见没！看见没！打情骂俏！绝对是打情骂俏！樱花粉！元素密码！我的妈呀！这比我看的漫画还带劲！”
严磊被她晃得头晕，整个身子几乎悬空，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
“看见个屁！看你的书吧！再嚷嚷老班来了！” 他低下头，擦拭着练习册上奶黄包留的油渍，小麦色的脖颈也染上一层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空气闷热粘稠，蝉鸣声嘶力竭。教学楼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带着铁锈味的穿堂风卷过空旷的水泥地。
陈野背靠着斑驳的水泥围栏，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纯粹是咬着玩。他微眯着眼，看着远处操场上像蚂蚁一样移动的人影，心里有点烦。速写本摊在膝头，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勾勒出的线条却总带着旁边那个冷冰冰的身影轮廓。
铁门“吱呀”一声轻响。
陈野眼皮都没抬。能在这时候摸上来的，除了每天闲的发慌的主席，不会有第二个。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蓝白的校服衣角被风吹得掀起一点，又落下。
“校规第27条，”
陈野觉得对方的声音比腊月的风还凉:
“禁止在校园任何区域吸烟。”
陈野咬着烟蒂，舌尖尝到一点苦涩的烟草味。他慢悠悠地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听见对方顿了一下
“禁止未成年吸烟”
他能咋
“好好好，我的错，主席怎么罚？”
他刻意咬重了“罚”字，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狎昵。
江凛没说话，目光落在他唇间未点燃的烟上，又缓缓上移，对上陈野带着戏谑的眼睛，微微挑起的眉头还真是令他…
心动呢
“初次携带视为警告”
语气平板，该做的还是得公事公办。
陈野嗤笑，正想再刺他两句。
“——家人们！惊天巨糖！双校草天台对峙！距离目测十厘米！这氛围！这张力！要亲了要亲了！啊啊啊——嗷！”
激动到破音的女声伴随一声痛呼，贺晓羊捂着被桌角撞到的额头，龇牙咧嘴地从墙角的废桌椅里跳了出来，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正在某个小群里激情直播。
空气瞬间凝固。
江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觉得对方的练习字确实丑了，客观题好像也没那么对。
“贺晓羊。”
三个字，冰碴子样的
贺晓羊一个激灵，立刻站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班、班长……好巧啊……”
江凛没理她拙劣的借口，径直走过去，像拎小鸡仔一样，单手拽住贺晓羊校服的后领，把她从墙角后面彻底提溜出来
“校规第5条，”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禁止造谣，禁止偷拍，禁止传播不实信息。”
“我错了班长…我这就删！马上删！”
她手忙脚乱地去戳手机屏幕。
陈野靠着栏杆，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刚才被江凛打断的烦躁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恶劣趣味。
他拿下嘴里咬着的烟，夹在指间把玩，目光扫过江凛紧抿的唇线和他捏着贺晓羊衣领、指节微微用力的手，最后落在他因为这番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那截线条流畅、此刻却因隐忍怒气而有些紧绷的颈侧皮肤上。
“这么懂？”陈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视线意有所指地在江凛颈侧皮肤上逡巡，
“实践过？”
江凛动作猛地一顿，飞快地松开捏着贺晓羊衣领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看陈野，只是对贺晓羊冷声道：
“删除所有照片和聊天记录，你不是第一次了，以前警告过你，放学前八百字检讨”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背影透着股生硬的仓促。
“哎！班长！八百字太多了吧！”贺晓羊在他身后哀嚎。
陈野看着江凛消失在铁门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那根被咬得变形的烟，舌尖抵了抵腮帮，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天台的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发乱飞。
(? ??_??)?加油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空气里透着湿润
陈野溜得早，借口去画室拿颜料。他刚把晾在画架上的几张速写小心收进防水文件夹，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画室的玻璃窗，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画室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水汽。
陈野回头，瞳孔微缩。
江凛站在门口，蓝白校服外套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深色。他手里没拿记录板，也没戴眼镜，目光还算柔和地扫过略显凌乱的画室，最后定格在陈野刚收好的那叠速写纸上。
“德育处突击检查，”江凛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查违禁品。”
陈野挑眉，把文件夹护在身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亲自查岗啊，查案还是踩点？我这破画室能有……”
他话没说完，就见江凛几步走到他惯用的画架旁，那里还钉着一张未完成的素描。
画纸上线条狂放不羁，背景是凌乱涂抹的碳灰，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天空。然而，在这片混沌狂野的中央，一个身影却被异常细致地勾勒出来——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副标志性的细边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没有画完，只留下一点深邃的留白，却更添了几分冷冽的意味。
江凛的指尖悬在那副眼镜轮廓上方几毫米处，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揭下了那张画纸。
“这个，”他举起画纸，转向陈野时平静无波，“我以个人名义暂时没收。”
“操！”陈野瞬间炸了，几步冲过去就要抢，“这算什么违禁品？”
江凛手臂连画向身后躲了一下，轻松避开陈野的手。陈野个子比他略高一点，此刻瞪着眼看他，带着股怒意
“涉及未经许可的人物肖像，且存在传播可能，影响校园风气。”
陈野气得牙痒痒，正要发作，却见江凛另一只手忽然从他堆在角落的书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正是陈野昨天随手塞进去的。
“画，没收。”江凛把那张未完成的素描仔细地折好，塞进自己校服外套的内袋里，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雨停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倾盆的雨幕和画室唯一的门，语气似乎放缓了一秒，“你可以先走”
那把折叠伞被递到陈野面前。
陈野盯着那把伞，又看看江凛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着“你只能接受”的脸，一股邪火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憋闷直冲脑门。“装什么好人？”他劈手夺过伞，声音带着刺，“这么大人了，淋次雨会囗吐白沫、头晕目眩、七窍流血、头顶升烟？”
他“唰”地撑开伞，大步走去拉开画室的门。冰冷的雨气和喧嚣的雨声瞬间涌了进来。陈野头也不回地扎进雨幕。
刚冲出去两步，冰冷的雨水就劈头盖脸地砸下。他下意识地把伞举高，脚步却顿住了。身后，画室门口，江凛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伞，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水珠顺着冷白的脸颊滑落，流过紧抿的唇线，没入校服领口。他就那样看着陈野，镜片被雨水模糊，看不清眼神。
装可怜给谁看
陈野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回画室门廊下，动作粗鲁地把伞往江凛头顶一罩。伞面不大，堪堪能遮住两人，但陈野几乎把整个伞面都倾到了江凛那边，自己小半个肩膀瞬间暴露在瓢泼大雨中，单薄的T恤立刻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紧实流畅的肩臂线条。
“看屁看，走”陈野没好气地低吼，率先走下台阶，踏入雨幕。
江凛低头眨眨眼，沉默地跟上，肩与肩之间隔着几厘米微妙的距离。雨水砸在伞布上，发出的急促鼓点，充斥着雨水潮湿的土腥味，隐约还有少年身上干净的洗衣粉味，混合着画室沾染的松节油气息。
从画室到教学楼，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花坛，雨水将水泥路冲刷得发亮，坛间的如云似的茉莉在风雨中狂乱地摇摆，纯白的花瓣被打落一地，混入浑浊的泥水里。
两人挤在伞下，陈野走得快，江凛的步子却依旧维持着他固有的节奏。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陈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右肩的湿冷，布料紧紧贴着皮肤，很不舒服。本能令想把伞再往自己这边拽一点，手腕刚动，就感觉伞柄上覆盖了另一只手。
冰凉，带着雨水湿气的触感。
是江凛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伞柄靠近陈野手的位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伞柄，不动声色地让伞面向他更加倾斜。
雨水不再落在陈野肩上，而是在江凛自己左侧的肩膀和手臂。滂沱大雨中，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迅速被雨水洇透，变成更深的墨色，紧紧贴在他略显单薄却线条清晰的身形上。雨水顺着他额前湿透的黑发蜿蜒流下，滑过镜片，滑过下颌，最后滴落在他白色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他妈……”陈野被他这无声的固执举动弄得心头火起，猛地扭头瞪他。视线撞进江凛被雨水模糊的眼睛里。
好看的仿佛沾满了水珠，视野一片朦胧。但陈野却诡异地看清了镜片后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的冰冷沉静，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压抑的坚持，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的伞。”
江凛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带着点湿漉漉的喑哑，简单陈述事实。他握着伞柄的手没有松开，指尖甚至微微用力，稳定着有些摇晃的伞骨。雨水顺着他微仰的下颌线汇聚到下巴尖，然后滴落。
陈野喉咙有些发紧，猛地转回头不再看江凛，只是脚下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小跑起来。江凛也默契地跟上，两人挤在小小的伞下，身体在奔跑中不可避免地发生摩擦和碰撞。湿透的布料相贴，传递着彼此截然不同的体温——
此时旁边图书馆一楼自习室的窗户被猛地推开。
“咔嚓！”
一声清晰的手机拍照声。
贺晓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上，却不掩脸上是激动到扭曲的笑容，手里的手机镜头正对着雨幕中紧挨着奔跑的两人。
“前线速报！！” 她对着手机兴奋地尖叫，声音穿透雨幕
“《关于高岭之花为爱淋成狗还强装淡定的可行性报告》！高清□□！有图有真相！江凛半边湿透！陈野护花使者！这糖我先磕为敬！啊啊啊——！”
她的尖叫瞬间被更大的雨声淹没。
两人几乎是同时冲进了教学楼的连廊下，带进一股湿冷的水汽。此刻都有些微喘。
陈野一把收起还在滴水的伞，动作带着点发泄的意味。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看向旁边半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江凛。
没有眼镜的遮挡，他那双眼睛彻底露了出来，眼尾被雨水刺激得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划过他冷白却透着点狼狈的脸颊。
陈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想起刚才伞下他固执推回伞柄时，眼睛里含的复杂…还有贺晓羊那穿透力极强的尖叫。。。。。。。
一股莫名的燥热忽然燃了上来，混杂着一路奔跑的微喘。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声音有点硬邦邦的：
“傻逼。”
不知道是在骂贺晓羊，还是在骂身边这个把自己淋透的笨蛋。
或者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樱花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