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飞黄腾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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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香才六七岁，哪里晓得眼前的人，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南市口，史妈妈常使钱让她去买酒水、肉食与燕哥儿吃。
说起荷香，也是苦命人。一年前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死了，叔叔把她卖给牙子，牙子又转卖到泰和县。四个月前，史妈妈才从牙行的赵牙人手里买下她。
当时荷香因为长期饥饿，加上遭逢变故，大病一场，整个人瘦的蚂蚱一般。赵牙人怕她不小心死了，砸在手里，只要一贯就愿出手。
可史妈妈却嫌弃她面黄肌瘦，年龄又小，有意压价，只肯出八百钱。好一番拉扯，赵牙人才松口。
于是，荷香便来了甜水巷。
“荷香！死丫头，跟谁说话呢？”
燕哥儿拄着根拐棍儿从屋里出来。
正听甄娘子说话的荷香，吓得赶忙站了起来。她怕燕哥儿比怕史妈妈更甚。
做错了事，史妈妈最多骂几句，便是打也不会下死手，打坏了还得再找赵牙人买。
可燕哥儿就不一样了。但凡一点不顺心，拿起东西就要打人。荷香手上有一块疤，就是被他拿烛台砸的，手指头都差点断了。
“哥儿，你起来了，可是要用茶水？”
荷香有些后悔让甄娘子进来。燕哥儿脾气不好，腿断之后，越发古怪，史妈妈都不愿意和他多说话，只让荷香去伺候。
此刻，她声音都带着颤抖。不过，燕哥儿却没功夫搭理她。
“这位小娘子是谁？怎的没见过？”
他嘴里问着荷香，眼睛却黏在甄娘子身上。这么清纯标致的人儿可是少见。
荷香见他没有发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便将甄娘子的那番说辞又讲了一遍。
说话间，一旁的甄娘子偷偷拿眼瞧，恰好对上燕哥儿的。四目相对，不由得羞红了脸。
“多谢姐儿你赠的水，我歇好了，这就走了。”
甄娘子擦了擦嘴，就要起身告辞。燕哥儿忙急切地叫住人。
“娘子且慢，日头正毒，这般急着赶路，仔细中了暑气。”
“有劳郎君关怀，只是不好再多叨扰。”
话是这么说，那身子却像被风拂过的柳枝，软软地倚在一边，并未立时就走。
燕哥儿忙给荷香使眼色，奈何这是个傻的，看不懂一点。他只能说有些饿了，让荷香去灶下做碗面汤来吃。
荷香心里嘀咕，不是才吃完一大碗杜仲猪肾汤么，怎饿得这般快？
史妈妈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偏方儿，说是对断腿久坐的人极好，能补肾气、强筋骨，日日都叫荷香去郑屠夫那里买一对儿猪肾回来，做成汤给燕哥儿吃。
史妈妈灶上功夫差，荷香一个半大孩子就更不行。猪肾的筋膜也不去，又舍不得放香料，煮好的汤一股腥骚味，荷香闻了饭都吃不下。
偏燕哥儿听他娘说，这汤对男人的那处儿好，捏着鼻子日日灌一大碗。
其实，有时候荷香也觉得，燕哥儿脾气差也不全是他的错，换了谁天天喝这汤能心平气和？
院里只剩了燕哥儿与甄娘子。
甄娘子微微垂下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一只手捏着方素净的帕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搅着。
燕哥儿只觉得口干舌燥，搜肠刮肚想找些话说。
“娘子不若来这檐下再歇歇，比那处晒着强。”
甄娘子抬眼飞快地瞥一下，声如细软。
“那便谢过郎君了。”
她挪步过去，姿态袅娜，兴许是坐得急了，身子轻轻一晃，手中的帕子不小心滑落，恰好落在燕哥儿脚边。
燕哥儿想也未想，倚着拐杖弯腰拾起。
帕子上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甄娘子的指尖，两人俱是一颤，迅速分开。
甄娘子接过帕子，脸颊飞红，眉眼低垂，又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直望向燕哥儿。
这一眼，看得燕哥儿心头怦怦直跳，只觉得眼前这小娘子，无处不可怜，无处不动人。
荷香做好面汤端出来时，已经不见甄娘子的身影，唯有燕哥儿失魂落魄地坐在院中，手里不知捏着什么东西。问他可还要用面汤，也不应答，荷香见他不要吃，自己偷摸喝了。
史妈妈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燕哥儿同她说最近天热，让她午间不必再回来，免得累着。听听，多懂事，到底是大了，会疼人了。
小丫头荷香也十分高兴。燕哥儿不再打骂她了，还日日给她几个钱去街上买果子吃，只是不到太阳落山不许回来。荷香乐得清闲，早上洗完衣裳，给他留好饭食，就出门逛去。
今日，得了些好肉食，史妈妈想带回去给儿子，回来得比往常早些。谁知，瞧见一个削肩瘦腰的女子从她家里出来，燕哥儿还拄着拐杖送她。
“燕哥儿，那人是谁？”
史妈妈拎着两包吃食，站在屋旁的大柳树下，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
燕哥儿冷不丁听见声音，唬了一跳，差点连手里的拐杖都丢了。
“娘……你、你怎的恁早就回来了？”
自己儿子自己知，史妈妈一眼就看出他有事瞒着。想找荷香问个明白，谁知也寻不见人。
于是，随手把带回来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搁。
“我问你那女子是谁？休要扯东扯西。还有，荷香那死丫头又野到哪里去了？”
“没、没谁……就是个……就是个问路的……荷香，我让她去买果子了。”
燕哥儿心里存着事，说话支支吾吾的。
“问路的？问路的能让你拄着拐送到门口？还那般作态？”
史妈妈想起那女子削肩细腰、一步三摇的背影，就一阵不舒坦。
“我的儿，不是娘说你，你腿伤还没好利索，少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等你大好了，娘还指着你顶门立户呢。
娘已经同大娘子说了，把你妹子身边的大丫鬟绣橘指给你，她长得好，又得你妹子看中。等你好了，就给你们把亲事定下，也算了却娘一桩心事……”
史妈妈这句“妹子”说的是兰娘。原本燕哥儿也有一个亲妹子，但是生出来就没了气，恰巧这时王娘子早产，史妈妈便成了兰娘的奶娘。
她常在燕哥儿面前说，兰娘与他都是吃她奶长大的，同亲兄妹也没甚区别，将来兰娘的嫁妆田、铺子都得靠他这个奶哥哥打理。说得燕哥儿也得意起来，自觉以后必是飞黄腾达的，在正事上也就不用心了。
“什么绣橘？”燕哥儿一脸错愕，言语间也烦躁起来，“娘！你怎的也不同我商量一声！我……”
史妈妈见儿子嫌弃，心里也有些恼。
“娘满心的为你，难道还错了？况且，那绣橘真真好人才，配你不屈……”
然而，少年慕艾，燕哥儿又连日来被撩拨得心猿意马，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绣橘？
“娘！你快别说了！任你说的那绣橘天仙一般我也不要！”
“实话说与你，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便是刚才我送的那位甄娘子。她是邻县富商甄家的女儿，家里开着十几间生药铺子，有钱得很，十个绣橘也比不过！”
“什么！”
“富商家的女儿看上你？燕哥儿，你莫不是叫人骗了吧？”
史妈妈惊得瞪大了眼，上下打量着儿子，仿佛不认识一般。
燕哥儿见母亲不信，又急又气。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用绢帕包裹的东西，打开之后是一颗龙眼大小、色泽莹润的珠子。
“这便是甄娘子赠我的信物，乃她家祖传的夜明珠，价值连城。”
时近黄昏，天色渐暗。那珠子一拿出来，便隐隐透着一层柔和朦胧的光。
史妈妈眼睛都直了。她活了这么大，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这等稀罕物事。伸出手，想去摸又不敢摸。
“这、这真是夜明珠？”
“还能有假不成！”
燕哥儿见镇住了母亲，底气足了些，将珠子往前递了递。
史妈妈凑近了细看，又用手在珠子上方遮了遮，果见莹莹珠光，非同凡品。
“哎呦，我的儿！竟是真的！到底是我儿有本事，得了这天大的造化。”
“快同娘说说，你们是如何相识的？那甄娘子家里可知晓？何时能把亲事定下？”
燕哥儿见他娘如此，脸上颇有得色，便将他二人如何结缘，又如何定情之事说了一遍。随即又烦恼起来。
“现在知道着急了？你不同我商量就去找大娘子，如今怎么跟人家交代？富贵人家多要脸面，甄家断不会将女儿许嫁已经有婚约的人的。”
史妈妈此刻满脑子都是儿子即将攀上高枝、自家飞黄腾达的美梦。
“这还不好办？明日娘就去寻那绣橘把亲事退了。咱家燕哥儿是要娶千金小姐的人，岂是她一个伺候人的丫头能配得上的！”
“甄娘子家里那边，你可有把握？她赠你这般贵重之物，想必是对你极其中意了？”
燕哥儿含混地应了一声，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甄娘子说……等她回去禀明父母，便遣媒人来正式说合。”
“好好好！这就好！”
史妈妈喜得搓手，看看那夜明珠，越看越爱，仿佛已看到了绫罗绸缎、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我儿果然是有大出息的！快，快把这宝贝收好，莫要叫人瞧见。”
荷香拿着个新买的泥人儿回来了。门缝里瞧见史妈妈和燕哥儿站在院里。
看了一会儿，见二人不像吵架的样子，才小心翼翼地挪进门。
史妈妈此刻心情大好，竟破天荒地没有斥责她，只让她快去做饭，别饿着燕哥儿。
荷香如蒙大赦，赶紧溜进灶房，心里却有些疑惑。
史妈妈今日怎的这般好说话？还有燕哥儿，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傻乎乎的？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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