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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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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可算找到您了。”渺果过来找李辰,陪着小心的微笑。
无花心里跟其他道人一样,也有些看不起他,自觉地走开了。李辰问道:“渺果道长,有什么急事么?”他望着渺果脸上那些斑驳的皱纹,想起童年时父皇还在的时候,这个老人也曾经在朝堂之上贵为国师,参与了很多国家大制的决策,休闲的时候又总是围绕在自己兄弟姐妹周围,一会儿给这个占字,一会儿跟那个算卦,忙得不亦乐乎,似乎很长时间都成为他们那个皇室家庭的一个重要客人,而且,他老是给自己讲述那些神仙逍遥的故事,因此,李辰心里一直对他存着一份亲近感。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道人们却都对他嗤之以鼻,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离开这个清修的洞府,到繁华世界去追求荣华富贵?先前无花不是说,天罡称乱处修比静处修成就更大吗?难道这位老人的作为不算是修行?
“太子,在京城时老道心里掐算着,您准是往这边寻仙来了,昨天见到,可真是得了印证了。”渺果笑着说,“看来太子还是一心向道的,希望您回朝以后,能劝谏圣武皇帝兴道灭佛。”
李辰听他这么一说,明白过来了:母皇的确不太喜欢道教,她自立为帝后就崇尚佛法,而且还把渺果的齐天观改成了慈觉寺。而佛门中也有人尊她为弥勒佛转世,大得她的欢心。佛兴道消之势隐隐形成。也许,这次什么群仙会,多半也是要显示佛法高明、道法龌龊的一个仪式,所以渺果才会这么着急。不过,真要劝谏母皇这个,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李辰只是颔首敷衍:“也好。我一定找时机跟母皇说明。”
“太子愿意落力,老道也就放心了。”渺果笑道。
“渺果师叔,您为了咱们道门可是花了偌大的心思了!”无花在一边插嘴道。
渺果笑笑:“小孩儿也知道师叔的辛苦了。”
无花眨了眨眼睛:“可是,听师兄侄们说,师叔这都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当年离开洞府和今天回来,都是为了这个。”这话说得渺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无花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可是,我觉得师叔就象师祖说的,乱处修胜过静处修,师叔也是大成就者呢!”
渺果笑得心花怒放:“哎呀呀,小娃儿这么会说话,早知道当初我就收你做徒弟了,也不管你是……”说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停住了,继续笑道,“看来你以后也大有前途啊。”
“谢谢师叔夸奖。”无花心里暗笑:老东西,没掀你老底就算不错了。当初在洞里跟师父争道门第一,要不是师祖在旁佑护,你早就暗箭伤害了师父。存心不良,哪里是什么有道高人?!可是,无花面上还是一样微笑:“以后也请师叔好好提携。”
“一定,一定。”渺果笑着跟李辰作揖告退了。
李辰真是有些佩服无花溜须拍马、察言观色的本事了。从进洞以来见他在天罡、渺言身边周旋,什么时候要安静,什么时候要耍滑,什么时候要献媚,居然都无一失手,而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没觉得他做作。如今这招用在渺果身上,居然也卓有成效。李辰一拍无花的肩膀:“喂,你够厉害的。三言两语就把渺果道长给拍服帖了。”
“那没办法啊。因为明天要跟他同行去长安,我可不希望他暗中使坏。”于是,无花就把当年渺果与渺言争位的事都抖露出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道长们都对他很冷淡。看来我以后也得加倍小心他。”李辰又望望无花,心里突然觉得不踏实了,这些天自己都是真心待他的,他却说不定是……
“怎么了,哥哥?”无花看他眼神迷惑,便问道。
“我担心你也是蒙我的。把我拍服帖了,晕头转向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理我了。”
“才不会呢!”无花笑了,“哥哥居然担心这个。要不我赌个誓?皇天后土,明月为证,要是我无花不是真心对哥哥,就让我永世受寂寞之苦!”无花赌誓完,双眸对着李辰的眼睛,“这下哥哥放心了吧?”
“放半颗心吧。”李辰拍拍胸膛。
“那还有半颗心呢?”无花好奇。
“被你吃了!”
“讨厌。我又不是妖精,吃人心干嘛?”无花作势要打他,却被李辰一伸手挡住了。
两人又笑到一处……
一夜无事。
天亮了。渺言将众道人召集到大殿上,吩咐了出洞后的事务,然后带着渺果、李辰和无花三人一起行云来到山下。李辰果然在村前一家菊花为篱的农户里找到了自己的白琉璃,那马也不见人喂养,这些天只是嚼食篱笆边的菊草,居然也长得膘肥体壮。李辰不禁赞叹天罡道人的神机。
渺言见一切准备就绪,立时念动咒语,兴云而起,直奔长安而去。渺果在他身后见他凭一己之力能带着这么多人畜行云,也不禁暗暗佩服,不过,又暗想着日后渺言一定能够与太虚、灵吉等人一较高下,心里不免暗笑起来。无花是头一次飞上天空,见大地苍茫,江河湖泊犹如玉带翡翠,更是牵了李辰的手大呼过瘾。一行人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从庐山到了华山地界。
渺言将云停在华山脚下,淡淡说道:“这里去长安也就半日脚程了,我们不要惊动百姓,还是行走进城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李辰一手牵了白琉璃,一手牵了无花,跟随两个道人往长安城走去。
正走在官道上,远处忽然尘土飞扬,竟是一群骑兵护送两辆轿子行进,道上的百姓纷纷避让,都不知道那轿子中到底是什么重要人物。无花有些好奇,抬头去看,最前的一个长官竟挥鞭要打,李辰慌忙用剑鞘一挡。
那长官大叫一声:“停。”所有车乘都齐刷刷停了下来。那长官朝李辰无花喝道:“大胆妖道,敢拦住国师的车轿!”
李辰还没回应,渺果先冲上前来:“放肆,你知道我们是谁?”
那长官看了看渺果,笑了:“呵呵,你不就是上次让灵吉国师烧了屁股的道士吗?还在这里逞能!你可知轿子中坐的就是灵吉国师和他的师尊太虚上人。”
渺果给他说出往日痛处,两眼直冒怒火:“瞎了你的狗眼,你没瞧见你面前的是当今三皇子、未来的太子殿下!”
那长官仔细瞅了李辰一眼,慌得从马上跌下来:“是小的眼浊,没看清是殿下,差点伤了您的贵体。请殿下责罚!”
李辰见他识相,便不愿多追究。可是渺果却已夺下这长官的鞭子,顺手狠狠地打在他匍匐跪倒的脊背上:“不识相的奴才!”渺果骂道。
渺言劝道:“渺果,不可伤人!”
却见后边轿中伸出一只手来,唰的一下,那鞭子脱了渺果的掌握,落到地上。一声清亮的佛号顿时在四周响起:“阿弥陀佛——”
轿中的两僧一齐走了出来。无花看到,正是那白眉长须的僧人方才一出手给那官兵解困的。仔细看去,这僧人慈眉善目,眼中黯淡无光,脚下轻盈,不见一丝尘埃。而那年纪稍轻些的,则脸带微笑,手捧念珠,匆匆跟在老僧身后,朗朗地笑道:“渺果真人,好久不见,看来你是搬了救兵回来了。”
老僧又是一句阿弥陀佛,斥道:“灵吉,出家之人,哪来这么多争胜之心?”
灵吉慌忙俯首噤声。老僧上前先跟渺言稽首,笑道:“道长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渺言笑答:“好。挺好。老和尚身体怎样?”
“还能动弹。令师如何?”
“前日刚刚坐化。”
“啊呀,可惜,可惜。偷闲,偷闲。”老僧叹道。
渺言见他说师尊“偷闲”,心中不悦,问道:“这话怎么说的?”
“度人自度是道之两边,天罡道长道法高广,非我辈能及,能度者众多,如今不住世度人,却归天安享,所以老和尚才有这么一说。”老僧合十。
渺言本来自己也不愿意师尊这么早就坐化的,见老僧说得句句在理,便不好反驳。无花却凑了上来,跟老僧行礼道:“这位应当就是大大有名的太虚上人了。人没到,远远地就有兵甲护卫,百姓让路,让小道士心里敬佩得很。我记得天罡师祖跟我们说过,诸事已办,因缘已结,各人自度,无需烦扰,所以我们才舍得让师祖走的。上人度人一定是多的,小道士真希望上人能多度几人,别辜负了您自己的高广道行。”
太虚见他伶牙俐齿,却不以为意,笑了笑,可是等他定睛看住无花的时候,眼中竟冒出金光来,连连称奇道:“奇怪,奇怪……”
李辰见无花被他看得害怕,慌忙把他牵到身边,跟太虚行礼道:“李辰见过上人。”
太虚还礼,笑道:“皇子天人,他日必是国家鼎柱。老和尚有礼了。”
渺果抢上前来,跟太虚稽首:“老和尚,有礼了。他日群仙会上,你我佛道两家正好可以切磋切磋。”
太虚还礼:“谈法论道,增进学义,正是我们修行之人所当为的。”
渺言听太虚如此说,本来就怀疑渺果先前有搬弄是非之嫌,现在更加确定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现在还是先进长安城安顿下来再说。他心意一定,便对太虚说道:“和尚,我们不如一同进城。”
太虚笑道:“老和尚本来就要责骂徒儿大张旗鼓,惊扰众生,现在道长愿意佛道同行,老和尚可是高兴啊。”
于是,一行人都弃马弃轿,徒步前行。道中百姓见为首一对鹤发童颜的僧道飘飘行至,纷纷恭敬避让,或合十,或稽首。无花见百姓只是眼见师父和太虚两人的行为举止就都这么信服,心里暗暗称奇,他附耳跟李辰说:“哥哥,我真希望有一天也跟师父这样,举手投足都道骨仙风的,大家一起拜我,赞叹我是好神仙,那会多喜庆啊!”
李辰笑他还是小孩心性,只是点头,也不加点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春明门进城,途经东市往丹凤门进大明宫,长安人听说来了两位比先前的国师道法更加高强的和尚道士,都非常好奇,纷纷出来围观。东市里那些跳角抵戏的还穿着戏服,和面的还抓着面块,小孩儿有爬上大人肩膀的,有嘴里咬着糖葫芦不松开的,贵妇们由侍从陪侍着,从精致的绸质面纱后边使劲张望,一些远洋到来的金发碧眼的商贾也拉扯着粗大的嗓门,叽哩呱啦地交谈着。突然,宫门里飞马跑出一队宫廷侍卫,在僧道前停住了。为首的是一位宦官,李辰看得明白,是母皇身边的王力士。王力士张开圣旨宣读道:“圣旨下。”
僧道稽首,百姓跪服,李辰紧走两步,跪在最前。原来,圣武皇帝想要先召见李辰,然后再召见僧道。众人领旨。李辰跟无花耳语了一声:“待会儿见。”便上了白琉璃,在一干侍卫护拥下,先行进宫去了。
李辰匆匆在卷帘阁换了朝服,冠冕天靴,麟衣玉带,由王力士等领了,到议事殿外候着。力士传禀了,回来却说武皇帝正与一众近臣商议要事,让他跪候着。李辰明白母亲的心思,自己前月私自离宫,寻访仙人,只是让跪候着,已经算是轻的处置了,说不定待会儿还会有什么别的责罚。不过,他也焦心想知道太子亥遇害的始末,所以跪下也不安稳,连问几个值班力士,可他们不是说不清楚,就是说不了解,使他更觉得其中有些秘密。正巴望着母皇能够早点召见他,眼睛却忽然被一双细滑柔嫩的手遮住了,一个黄莺般的声音问道:“辰哥哥,猜猜我是谁?”
“朝阳。”李辰笑着答道,这么熟悉的触感和声音,怎么会猜不出就是自己的妹妹朝阳公主丹呢。
朝阳松开了手,站到李辰的面前,花一样的面容,花一样的衣衫,太阳一般的微笑,这个在皇朝里最受母亲宠爱的人,可以说是这个宫廷里最纯净的一个生物了。她笑着对李辰说:“辰哥哥怎么每次都能猜出是我呢?”
“因为只有丹妹妹才会这么可爱啊!”李辰轻掐了一把她的脸颊,突然想起自己也用“可爱”这个词说过无花的。
朝阳笑了,又假装生气:“辰哥哥离开的时候也不跟朝阳说一声,害朝阳思念。”
“辰哥哥不是回来了吗?”
“我怕你还要走!”朝阳的眼中流露出无限的哀伤和失落,这是与她仅仅十三岁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神情,“辰哥哥走后不久,亥哥哥也走了。以前他常常给我画花鸟虫鱼,还有我的画像,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可是,他却走了。”
李辰见她提起李亥,急忙问她:“亥哥哥怎么走的?也是我这么走的么?”
朝阳担心地摇摇头:“前一天我给亥哥哥送去点心的时候,亥哥哥还好好的。第二天的时候,就听说刺客闯进东宫,害了亥哥哥。我偷偷跑去看的时候,只看到遍地乌黑的血。母亲说,亥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展开她弱小的臂膀,紧紧抱住了李辰,“辰哥哥,母亲那么说的时候,我觉得她好可怕,好可怕。我是不是生病了?会怕自己的母亲。”
母亲……会是母亲吗?李辰的心里急速地闪动着母皇那飞扬的登高一呼的激情,那连父亲也无法抗拒的超人的精力,还有她那要操控一切的旺盛的欲望:母亲,也是一个帝国的统治者。正胡乱猜想着,忽然殿里传召他进去,他赶忙起身,牵了朝阳的手,迈步走入大殿。
圣武皇帝高高地端坐在龙椅上,高昂的额头始终没有因为龙冠的沉重而显得低垂,她的神态闲适,仿佛刚刚处理完一件国家大事,而且她对处理的结果很满意。两边的几位近臣李辰只认识四五个,父亲的那些温和的儒臣已经让她更换得差不多了,新近的面孔里,总是充满了过多的一步登天、志得意满的那种人。尤其是那个武三思,凭着他是圣武皇帝的内侄,又有些才干,现在在朝中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二哥寅倒是也在,精研兵法、满腹抱负的他在圣武皇帝的殿堂里也是一样得屏息静气。
“圣武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李辰跪伏着,虔诚地低头。
圣武皇帝没有搭理他,却笑着召唤朝阳过去,把她抱在自己的膝盖上,笑着说:“几天没见,朕的小朝阳又长大些了。朝阳,你知道吗?朕刚做了一个决定,要让天下有才德的女子也能当官理事,从今年秋闱开始,女子与男子一起应试。以后等你长大了,也可以上朝参与政议。”
跪伏着的李辰不禁内心振动: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决定,简直是弃千年的男外女内的教条于不顾。不知道世人会怎么看待。不过,母皇这么做,可能主要的也是想向天下人证明她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崇高地位吧。
“辰,你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这些天不见,你瘦了吗?”圣武皇帝温和慈爱的声音表明她也依然是一个母亲。
李辰缓缓地抬头,他望见圣武皇帝的眼睛里,的确在那一刻充满了关切和慈爱。
“瘦了。”隐约听得见女人叹息的声音,“本来想罚你抄录《颜氏家训》三百遍,先记下了,等你身体恢复了再罚吧。”
“是。”李辰答应着,正要问李亥的事。
圣武皇帝继续说道:“朕刚刚失去了一个儿子,所以现在更珍惜你们,不希望你们再出半点差错。你们要以你们皇族的身份时刻警惕自己,一言一行,都要有皇族的典范。”那凛冽的目光威压得李辰都抬不起头来。
“是。”李辰答应着,“儿臣想知道,太子亥是怎么死的?”他借着说话的当口,终于抬头,直视着圣武皇帝的眼睛。
可是,圣武皇帝并没有丝毫的退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神一般的空洞:“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朕都已经安排好了。”
“可是……”
圣武皇帝的脸威严得像一座雕塑。
李辰没有再提问。圣武皇帝怀中的朝阳不禁打了个寒战,看来,她现在的年龄也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时候了。
大殿里很安静,袅袅的熏香回环在金黄色的雕梁画栋里,几个老臣的额边,微微泛出几丝冷汗……
“不好啦……”突然殿外一阵喧闹,王力士步履匆忙地跑进来,慌乱跪倒在地,“陛下,他们在凌烟阁外打起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