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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室藏锋 “裴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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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内,时间仿佛被冻结在沈明曦指尖按下的瞬间。
红烛爆开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烛火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铺天盖地的红色幔帐上,如同两只沉默角力的兽。
裴照野手腕上的肌肉坚硬如铁,在沈明曦的钳制下绷紧到了极致,那凶悍的力量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随时会爆发的毁灭感。他周身的寒气凛冽如西伯利亚的朔风,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惊涛骇浪翻涌,最初的震怒与惊骇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的、冰冷的杀意。那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尖,狠狠刺向沈明曦,试图将她洞穿、逼退。
沈明曦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致命的威胁。她的指尖依旧稳稳地按压在他虎口那片铁茧之上,力道没有丝毫松懈,甚至因这骤然加剧的杀机而更添了几分决绝。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畔轰鸣,但她的目光却如同淬火的寒冰,迎视着那片择人而噬的深潭,不退半分。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只需一点火星,便是玉石俱焚。
“呵……”一声低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冷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裴照野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却奇异地染上了一层更深的、近乎荒诞的嘲弄。他微微侧过头,湿热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拂过沈明曦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郡主好眼力,好记性。十年了……”他的尾音拖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连只水鬼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手腕猛地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骤然爆发!
沈明曦只觉得指骨剧痛,如同被铁钳狠狠夹住,再也无法扣住半分,被迫松开了手。她甚至被这股力量带得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裴照野收回手,看也不看掌心和虎口处被沈明曦用力按压留下的红痕以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他随意地甩了甩手,血珠飞溅在猩红的地毯上,瞬间消失不见,如同被这满室的红吞噬。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冰冷,带着赤裸裸的轻蔑与警告:“可惜,记性太好,有时候是催命符。”
他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件碍眼的摆设。他径直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锦缎的圆桌,拿起桌上备好的干净白布,看也不看,胡乱地、极其粗暴地将自己那只受伤的手缠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鲜血很快洇透了白布,在红色桌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守好你的活寡。”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灵堂初见时那种沙砾般的漠然,却比那时更添了十分的冷酷,“离我远点。再敢碰我……”他顿了顿,侧过头,只给沈明曦一个冰冷如刀的侧脸轮廓,“我不介意让郡主府,再办一场丧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那张象征夫妻同眠的喜床一眼,径直走向新房角落那张供侍女值夜用的窄小短榻。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躺下,背对着沈明曦的方向,将自己蜷缩进那片阴影里,只留给满室刺目的红和一个沉默、孤绝、充满血腥气的背影。
新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重的血腥味和挥之不去的酒气。那喜庆的红,此刻看来只觉讽刺而压抑。
沈明曦站在原地,手腕处残留着他挣脱时留下的隐隐痛感。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腕骨坚硬冰冷的触感,以及那片铁茧粗糙的纹理。她看着短榻上那个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催命符?
她眼中那片冰雪般的沉静之下,暗流汹涌。他承认了!虽然是以一种充满威胁和警告的方式,但那句“水鬼”……已是变相的印证!
十年运河上的救命恩人,摇身一变,成了靖国公府被厌弃十七年的弃子?这十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那双属于战士的手,那身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裴家将他丢在江南,真的只是“自生自灭”那么简单?
还有皇帝舅舅……这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是巧合,还是……洞悉了某些她尚未触及的真相?裴老夫人临终前那冰凉的手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再次浮上心头。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危险。
沈明曦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她抬手,轻轻抚过腕间那枚羊脂白玉镯,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这一夜,昭阳郡主沈明曦,守着满室刺目的红与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在冰冷的妆台前,枯坐至天明。短榻上那个背影,始终如同凝固的雕像,未曾动过半分。
天色微明,晨曦艰难地透过窗棂上厚重的茜纱,给这间压抑的新房带来一丝稀薄的光亮。
沈明曦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青色,但神情已恢复惯常的沉静。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雨后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稍稍冲淡了室内残留的血腥和酒气。庭院里,一夜风雨后,落红满地,更显几分凄清。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青黛小心翼翼的声音:“郡主,您起身了吗?奴婢……伺候您梳洗?”
“进来吧。”沈明曦的声音平静无波。
青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热水盆和梳洗用具的小丫鬟。
一进门,青黛的目光就敏锐地扫过房间——桌上凝固的血渍和碎裂的酒杯残骸,角落里短榻上那个背对着她们、仿佛还在沉睡的高大身影,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的心猛地一沉,眼圈瞬间又红了,看向沈明曦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心疼。
沈明曦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多问。
梳洗的过程异常安静。丫鬟们动作轻巧,大气不敢出,只偶尔偷眼瞥向角落的短榻,又飞快地低下头。
裴照野始终没有动静,仿佛真的沉睡不醒。
刚梳洗完毕,门外便传来管事恭敬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声音:“大少奶奶,国公爷和夫人请您和……大公子,去正厅用早膳,顺便……拜见长辈,认亲。”
“知道了。”沈明曦淡淡应道。
她整理了一下素雅的衣襟,目光掠过依旧毫无动静的短榻,对青黛道:“去请大公子起身。”
青黛硬着头皮,走到短榻边,隔着几步远,声音放得极轻:“大公子,国公爷和夫人请您去正厅……”
话音未落,短榻上的身影动了。
裴照野猛地坐起身,动作带着一股野性的利落。他身上的绯红吉服皱巴巴的,领口依旧敞着,露出的锁骨线条冷硬。
缠绕在右手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大半,变成了暗褐色。他脸上没有任何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眼神扫过青黛时,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寒意,让青黛瞬间噤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甚至没有看沈明曦一眼,也没有整理自己狼狈的仪容,径直就朝门外走去,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血脚印。
“大公子!您的鞋……”青黛惊呼出声。
裴照野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沈明曦看着他那副不修边幅、带着浓重血腥气和煞气的模样,以及那双赤足,眉头微蹙。她深知裴家规矩森严,裴敬之和那些姨娘们正愁找不到借口发难。
这副样子去认亲,无疑是主动将把柄送上门。
“站住。”沈明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照野的脚步顿在门口,没有回头。
“青黛,取干净的鞋袜来。”沈明曦吩咐道,目光落在裴照野沾满泥污和干涸血迹的脚上,“大公子昨日酒醉,失仪了。伺候大公子更衣净面。”
青黛愣了一下,立刻应声,飞快地取来新的鞋袜和温水毛巾。
裴照野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盯着沈明曦,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仿佛在嘲笑她多管闲事。
沈明曦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平静:“裴家规矩大。大公子这副样子出去,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整个靖国公府,还有……我这个新妇的脸面。”她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刚赐婚,国公府就闹出嫡长子赤足失仪的笑话,传到御前,谁都不好看。”
她的话,点出了利害关系,也隐隐搬出了皇帝的威压。
裴照野眼中讥诮更浓,但那股冰冷的抗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沉默地站着,没有拒绝,也没有配合。
青黛端着水盆和毛巾,战战兢兢地靠近。沈明曦走上前,亲自拿起一块温热的毛巾,递到他面前:“手。”
裴照野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手和那块冒着热气的毛巾上,又缓缓抬起,对上她沉静的眼眸。片刻的死寂后,他伸出那只裹着染血白布的右手。
沈明曦没有假手他人。
她接过毛巾,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避开他掌心的伤口,仔细擦拭他手上沾染的干涸泥污和血迹。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手背上冰凉的皮肤和坚硬的骨节,感受到那层薄茧的粗粝。
他则垂着眼,看着她的手在自己手上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被擦拭的不是自己的肢体。
擦净了手和脸,青黛连忙奉上干净的鞋袜。裴照野依旧沉默地任由沈明曦指挥丫鬟伺候他穿上。整个过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一种冰冷而诡异的默契。
当裴照野终于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时,他身上那股骇人的煞气和血腥气被强行压抑下去,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孤绝和冷漠,却更加深重。
沈明曦也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依旧是那副端庄沉静的昭阳郡主模样。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淡淡道:“走吧,大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新房。清晨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那无形的阴霾。裴照野步履沉稳,赤脚带来的不适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沈明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裙裾微动,仪态万方,只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隐藏着无人能窥探的暗流。
通往正厅的回廊曲折幽深,沿途的下人见到这对新婚夫妇,纷纷屏息垂首,退避三侧。目光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无声地交织在两人身上,尤其是落在裴照野那依旧带着明显病容和冷漠神情的脸上。
还未踏入正厅,里面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已经隐隐传来。
“……这副鬼样子,也配做国公府嫡长子?真是丢尽了祖宗的脸面!”
“谁说不是呢!灵堂上那出还不够?这刚成婚就……”
“嘘!小声点!那位郡主还在呢……”
“郡主又如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摊上这么个……唉,可怜呐……”
“我看国公爷脸色难看得紧,二姨娘昨晚就吹了枕边风了,今天怕是有好戏看……”
这些议论,如同细密的针,无孔不入。裴照野恍若未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沈明曦眼睫微垂,脸上波澜不惊,仿佛那些话说的不是她。
踏入正厅,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压抑气氛的味道扑面而来。
裴敬之端坐主位,脸色果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边坐着现任国公夫人王氏,虽穿着华服,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刻薄和算计,此刻正用一方锦帕掩着口鼻,仿佛空气中有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
下首依次坐着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姨娘,以及几位庶出的子女,包括昨日灵堂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年裴照临。所有人都到齐了,显然是在等他们这对“新人”。
裴照野和沈明曦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裴敬之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刮过裴照野苍白冷漠的脸和他那只裹着染血白布、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最后落在他脚下那双崭新的靴子上,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昨夜可能的“赤足”丑闻,怒火更炽。
“逆子!”裴敬之一拍桌子,震得杯碟轻响,指着裴照野厉声骂道,“新婚之夜便酗酒失态,搅扰得阖府不宁!如今日上三竿才迟迟露面,衣衫不整,仪容尽失!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还有没有半点规矩体统!裴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一声怒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二姨娘立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带着哭腔:“老爷息怒啊!大公子他……他从小在江南那等蛮荒之地长大,无人教导,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可怜了郡主娘娘,金枝玉叶,刚进门就……”她说着,目光瞟向沈明曦,带着假惺惺的同情。
其他姨娘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句句都在坐实裴照野的“不堪”和“连累郡主”。
裴照临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裴照野站在厅中,承受着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和恶意,脊背依旧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一点,仿佛眼前这些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那只裹着染血白布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沈明曦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裴敬之的怒火和姨娘们的聒噪达到顶峰时,她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声音清越平静,如同珠玉落盘,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儿媳明曦,拜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她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夫君昨日初归,又逢大婚,心中悲喜交加,加之旧伤未愈,多饮了几杯,一时失态,惊扰了父亲母亲和各位长辈,是儿媳未能及时规劝之过,请父亲母亲责罚。”
她这一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却句句暗藏机锋。“初归”点明裴照野刚回府,“悲喜交加”暗示他归府缘由和处境,“旧伤未愈”解释了他手伤和可能的失态,“未能及时规劝”更是将自己置于一个贤惠却无奈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她用的是“儿媳明曦”的自称和“夫君”的称呼,将两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正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有些愕然地看着沈明曦。他们预想中的新妇羞愤、委屈或者哭泣并未出现,反而是如此冷静地站出来,替那个“野人”丈夫认错担责?这昭阳郡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敬之的怒火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出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却一时找不到发作的理由。王氏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郡主言重了。只是大公子这性子……唉,日后郡主怕是要多费心了。”
“母亲说的是。”沈明曦垂眸应道,态度恭谨。
“好了!”裴敬之不耐烦地挥挥手,强行压下怒火,语气生硬,“既然来了,就认亲吧!别误了时辰!”
认亲的仪式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沈明曦端着茶,仪态端庄地向裴敬之、王氏、各位姨娘敬茶,称呼得体,应对从容,仿佛昨夜的血腥和今晨的斥责从未发生。
裴照野则如同一个提线木偶,沈明曦让他行礼他便行礼,让他称呼他便称呼,声音平板,毫无情绪,那双眼睛始终沉寂如死水。
轮到裴照临时,这个瘦弱的少年显得格外紧张,接过沈明曦递来的茶时,手都在微微发抖,低垂着头不敢看人,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嫂嫂。”
沈明曦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温和道:“二弟不必多礼。”
敬茶完毕,气氛依旧凝滞。王氏状似关切地开口:“大公子这手……伤得不轻啊?看着怪吓人的。快,去请李太医来给大公子瞧瞧!”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
“不必劳烦。”裴照野终于主动开口,声音沙哑冷漠,“皮外伤,死不了。”
“这怎么行!”二姨娘立刻接口,声音尖利,“大公子可是千金之躯,又是新婚,这手伤着多不方便!万一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郡主娘娘您说是不是?”她将话头抛给沈明曦。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明曦身上。
沈明曦抬眼,看向裴照野那只裹着染血白布、随意垂落的手,又对上他冰冷无波的眼神。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新妇的温婉,却无半分暖意:“姨娘说的是。夫君的手伤,确实不能大意。”她转向王氏,温声道:“母亲,儿媳略通医理,不如先让儿媳看看夫君的伤势?若真无大碍,再请太医也免得兴师动众。若有碍,再请李太医不迟。”
她这话合情合理,又主动承担,王氏一时也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得点头:“也好,那就辛苦郡主了。”
沈明曦走到裴照野面前。裴照野的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夫君,请抬手。”沈明曦声音平和。
裴照野沉默地伸出了受伤的右手。
沈明曦动作轻柔地解开那胡乱缠绕、被血浸透的白布。随着布条一层层剥落,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显露出来。掌心被碎裂的玉片划开了几道深可见肉的口子,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混合着凝固和未凝固的血污,狰狞可怖。虎口处那片铁茧也被划破了一道,渗出暗红的血丝。
厅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几位姨娘更是夸张地别过脸去,仿佛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沈明曦却面不改色。她拿起一旁丫鬟早已备好的干净温水和棉布,仔细地清洗伤口周围的污血。她的动作稳定而轻柔,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掌心边缘和虎口那片粗粝的硬茧。每一次触碰,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皮肤下蕴含的力量和……隐藏的过往。
她清洗得很慢,很仔细。当冰凉的水和棉布接触到翻开的皮肉时,裴照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肌肉瞬间绷紧。
“疼吗?”沈明曦抬眼看他,轻声问。
裴照野垂着眼,看着她的手在自己的伤口上动作,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情绪,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单音:“哼。”不知是疼,还是不屑。
沈明曦不再言语,专心处理伤口。清洗干净后,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瓶,倒出一些淡青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
“这‘青玉散’是宫中秘制,止血生肌效果极好。”她一边撒药,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地解释。撒完药,她又拿起干净的细白棉布,动作熟练地开始包扎。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将伤口妥帖地包裹起来,最后打了一个利落又不会太紧的结。
整个过程中,裴照野异常沉默,任由她摆布。只是当沈明曦包扎完毕,指尖最后划过他虎口那片铁茧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好了。”沈明曦收回手,退开一步,“伤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按时换药,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母亲,看来暂时无需劳烦李太医了。”
王氏扯了扯嘴角:“郡主果然贤惠,精通此道。那便好。”她看向裴照野,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关怀,“照野,你也听到了,好生养着。这些日子就别到处乱跑了,祠堂清静,正好让你养伤,也静静心,收收性子!”
祠堂清静?养伤?收性子?
沈明曦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要将他彻底关押、与世隔绝!看来裴敬之和王氏,是铁了心要将他这个“污点”再次雪藏。
裴照野依旧没什么反应,仿佛听到的只是与他无关的安排。
早膳在这种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草草结束。裴敬之借口有公务,第一个离席。王氏和姨娘们也带着各自的儿女纷纷散去,临走前投向裴照野和沈明曦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很快,厅内只剩下沈明曦、裴照野,以及几个噤若寒蝉的下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上前,对着裴照野躬身,语气平板无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大公子,国公爷吩咐了,请您即刻移步祠堂静养。祠堂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他特意加重了“静养”二字。
裴照野看也没看他,站起身,径直朝外走去,方向正是祠堂所在。
沈明曦看着他那孤绝冷漠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神幽深。
“郡主……”青黛担忧地低唤。
沈明曦收回目光,脸上恢复平静:“回房。”
裴家祠堂位于府邸最西侧,背靠着一片阴森的竹林,常年少见阳光,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香烛和木头朽坏的气息。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如同巨兽的口。
裴照野被带到此处,管事打开沉重的大门,一股阴冷的、带着灰尘味道的风扑面而来。
“大公子,请吧。”管事侧身让开,语气依旧平板。
裴照野面无表情地踏入。身后,沉重的祠堂大门“吱嘎”一声,缓缓合拢,最后“哐当”一声,落下了巨大的铜锁。光线被隔绝在外,祠堂内顿时一片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烧,映照着密密麻麻的牌位,如同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走到祠堂中央,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寒意刺骨。他环顾四周,除了冰冷的牌位和蒲团,空无一物,连一张供休息的椅子都没有。
管事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带着一丝虚伪的恭敬:“大公子,国公爷说了,让您在此好好反省己过,静思己身。一日三餐,自会有人送来。”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祠堂内彻底陷入死寂,只有长明灯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裴照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孤峭的身影。许久,他缓缓抬起那只被沈明曦仔细包扎过的手,举到眼前。
白色的棉布在幽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包扎得整齐利落的结,眼神晦暗不明。片刻后,他猛地用力一扯!
“嘶啦——”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祠堂中格外清晰。
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被粗暴地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刚换上的干净棉布,也染红了他的手掌。剧痛传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流血的不是自己的手。
他低头,看着掌心重新变得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那笑容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和深不见底的嘲弄。
“呵……静养?”他低哑的声音在空旷阴森的祠堂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寒意,“好一个……静养。”
他随手将染血的布条扔在地上,如同丢弃一件垃圾。然后,他缓缓走到冰冷的金砖地面中央,面对着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盘膝坐下,背脊挺直如松,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光线下,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祠堂外,风声呜咽,穿过竹林,如同无数亡魂的叹息。祠堂内,长明灯幽幽,映照着那个染血静坐的身影,如同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挺立的石像。
暮色四合,靖国公府各处次第亮起了灯火。
沈明曦坐在自己新房的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焦虑。
“郡主,打听清楚了。”青黛压低声音,“大公子被关进了西边的祠堂,大门落了重锁,里面……里面除了牌位和蒲团,什么都没有!国公爷吩咐了,只送一日三餐,不许任何人探视,连灯油都只给维持长明灯的份量!这……这哪里是静养,分明是……”
是囚禁。沈明曦在心中接道。裴敬之的手段,果然够狠。
借“养伤”“静思”之名,行囚禁磋磨之实。祠堂阴冷潮湿,缺衣少食,加上裴照野手上的伤……这是要让他自生自灭,或者……逼他再次发疯?
“还有,”青黛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后怕,“奴婢悄悄去祠堂附近看了一眼,那地方……背靠着一大片老竹林,晚上阴森得很,听说……不太干净。”她指的是闹鬼的传闻。
沈明曦放下书卷,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西边祠堂的方向,一片黑暗,仿佛被整座府邸遗忘的角落。
“晚膳备好了吗?”沈明曦忽然问。
青黛愣了一下:“备……备好了,郡主要用吗?”
“装一份清淡的粥和几样小菜,还有……把这瓶‘青玉散’带上。”沈明曦拿起桌上那瓶白日里用过的药粉。
青黛睁大了眼睛:“郡主,您要去祠堂?可是国公爷吩咐了不许……”
“我是去给夫君送药。”沈明曦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他手上有伤,今日刚换的药,若夜里沾了湿气或碰了脏污,恐会恶化。国公爷只说不许探视,可没说不许送药。夫妻一体,夫君伤重,我岂能坐视不理?”
她的话,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
青黛看着自家郡主沉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下,匆匆去准备食盒和药。
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靖国公府。沈明曦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风灯,青黛提着食盒,主仆二人踏着清冷的月色,穿过寂静的回廊和庭院,向西边祠堂走去。
越靠近祠堂,周遭越是寂静,虫鸣声都仿佛消失了。高大的竹林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祠堂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巨大的铜锁如同狰狞的兽口。
门口果然守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护院。见到沈明曦,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和为难。
“郡主。”两人躬身行礼。
“我来给大公子送药和晚膳。”沈明曦语气淡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开门。”
“这……”其中一个护院面露难色,“国公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大公子……”
“国公爷说的是‘探视’。”沈明曦打断他,琉璃灯柔和的光芒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我是来送药,并非探视。大公子手伤严重,若因延误换药导致伤势恶化,甚至……落下残疾,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还是想让本郡主去请太医令,让整个太医院都知道,靖国公府是如何苛待刚归府、又受皇命赐婚的嫡长子的?”
她的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了利害关系,又隐隐搬出了皇帝和太医院,两个护院顿时冷汗涔涔。
“这……郡主稍等,容小的……容小的去请示一下管事……”一个护院结结巴巴地说。
“不必了。”沈明曦语气转冷,“开门。或者,你们想试试拦下本郡主的后果?”她的目光扫过两人,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终究不敢真的阻拦这位御赐的郡主娘娘。其中一个磨磨蹭蹭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铜锁。
“吱嘎——”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陈旧香烛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在外面守着。”沈明曦对青黛吩咐了一句,提起琉璃风灯,独自一人,踏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祠堂内比外面更黑,更冷。只有祖宗牌位前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沉滞,带着浓重的灰尘味和一种陈年木头的腐朽气息。密密麻麻的牌位在幽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如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沈明曦提着灯,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柱。她一步步走向祠堂深处。
在光柱的边缘,她看到了那个盘膝坐在冰冷地砖上的身影。
裴照野背对着门口,面对着森然的牌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岩。
他依旧穿着那身绯红的吉服,在幽暗中像一滩凝固的血。他垂着头,凌乱的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侧脸。
那只受伤的右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借着灯光,沈明曦清晰地看到,原本洁白的包扎布条已经被扯开,随意地丢在一旁,掌心和虎口处的伤口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皮肉翻卷,边缘红肿,甚至能看到一些渗出的、混着灰尘的淡黄色脓液,显然已经感染!
而他的指尖,还在无声地往下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积成了小小的一滩暗红。
沈明曦的心猛地一沉。
他果然……在自毁!
她提着灯,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照野似乎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回头,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那滴落的血滴,证明着他还是个活物。
沈明曦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琉璃灯的光芒,将他孤峭的身影拉长,投射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上。
“药。”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带着一丝回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还有粥。”
裴照野依旧沉默,如同未闻。
沈明曦也不催促。她将琉璃风灯轻轻放在一旁的地上,灯光映照着两人模糊的影子。她拿出食盒里的粥和小菜,又拿出那瓶“青玉散”和干净的棉布。
她蹲下身,动作自然地开始清理他那只受伤的手。先用温水浸湿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凝固的血污和灰尘,动作比白日里在正厅时更加轻柔。冰凉的棉布触碰到翻开的、红肿发炎的皮肉,裴照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肌肉瞬间绷紧,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
沈明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的侧脸。昏暗中,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疼就出声,忍着做什么?”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继续手上的动作。清理干净后,她再次撒上青玉散,淡青色的药粉覆盖在狰狞的伤口上,带来一丝清凉的刺激。这一次,她包扎得更加仔细,确保布条不会轻易松脱。
整个过程中,裴照野如同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她摆布,只是那绷紧的背脊和偶尔压抑的颤抖,泄露了他并非毫无感觉。
包扎完毕,沈明曦将食盒推到他面前:“吃点东西。”
裴照野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琉璃灯昏黄的光线映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如同鬼魅,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他的目光落在沈明曦脸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滚。”沙哑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彻骨的寒意。
沈明曦迎着他死寂的目光,没有动,也没有因这个“滚”字而恼怒。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伪装,看到更深的地方。
“裴照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阴森的祠堂里,“你扛着石头走进灵堂的骨头,就只够你在这里……自残等死吗?”
裴照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死寂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但他脸上的冰封依旧,甚至扯出一个更加冰冷讥诮的弧度:“郡主是来看笑话的?还是觉得……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
“我看什么不重要。”沈明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琉璃灯的光芒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重要的是,你想做什么?”
她微微俯身,靠近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想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麻痹谁?裴敬之?王氏?还是……这祠堂外面,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甚至盼着你早点咽气的人?”
裴照野猛地抬起头,死寂的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那不再是空洞的荒芜,而是被彻底激怒的、如同火山爆发前压抑的、狂暴的凶戾!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极度危险,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
沈明曦却丝毫不惧,反而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不退反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江南十年,运河上的刀光血影……那身煞气,那双手上的铁茧,难道是假的?你费尽心机活着回来,就为了在这冰冷的祠堂里,流干最后一滴血?”
“闭嘴!”裴照野的声音如同野兽的低吼,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暴。他猛地伸手,那只刚刚包扎好的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抓向沈明曦纤细的脖颈!动作快如闪电,带着浓烈的杀机!
沈明曦早有防备!在他出手的瞬间,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闪电般出手,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抓住了他袭来的手腕!她的指尖,再次死死地扣住了他腕骨之上、虎口之下的位置——那里,正是他发力时肌腱最紧绷、也最脆弱之处!
裴照野狂暴的动作骤然一滞!他惊愕地发现,沈明曦的手指如同铁钳,死死扣住了他力量的源头!她看似纤细的手指,蕴含着一种极其巧妙的劲力,瞬间截断了他手臂力量的传递!他那只足以捏碎青玉杯、扭断人脖子的手,此刻竟被她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你……”裴照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狂暴的杀意被震惊取代。
沈明曦紧紧扣着他的手腕,借着他因震惊而松懈的瞬间,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入自己袖中,摸出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猛地塞进了裴照野那只被制住的、摊开的手掌中!
裴照野下意识地握住了那东西。
触手冰凉,坚硬,带着熟悉的棱角和弧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属于铁锈和硝烟的气息。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低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自己掌心。
那赫然是一柄只有三寸长、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刀锋却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玄铁匕首!
这柄匕首……他认得!这是十年前,江南运河上,混乱厮杀中,他从一个水匪头目尸体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也是那晚混乱中,他跳入冰冷的河水逃离前,仓促间塞给那个被他从水里拖上船、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防身的!
这柄匕首……怎么会……在她手里?!
裴照野猛地抬头,死寂的眼底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那狂暴的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掀开最深秘密的……恐慌!
沈明曦在他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缓缓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她站直身体,琉璃灯的光芒映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她看着他紧握着那柄玄铁匕首、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名为“震惊”和“恐慌”的裂痕。
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裴郎,”她的声音很轻,如同叹息,却清晰地敲打在裴照野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在死寂阴森的祠堂中,激起无声的回响,“你的戏……快演不下去了。”